錢德功的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恐懼,是一種等待了三十五年的釋然。
“劉德明死了,對不對?”他問。
沈星移點頭。
錢德功苦笑了一下:“我就知道。上個月我給他打電話,沒人接。我就知道出事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灰濛濛的天:
“三十五年前,我們七個人,一條繩上的螞蚱。張德柱、李滿囤、趙小軍先死了。剩下我們四個——我、劉德明、孫有才、周大牛。我們以為躲起來就沒事了。可那個人,他一直在找。”
“那個人是誰?”顧青問。
錢德功回頭看著她: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我知道他的長相——四十來歲,戴眼鏡,斯斯文文的,像個幹部。當年就是他,帶著人往攪拌機裡扔那些磚頭。”
沈星移的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麵——師父年輕時的照片。戴眼鏡,斯斯文文。
不對。
師父那時候才二十多歲,剛從國外留學回來,怎麼可能參與這種事?
“您確定?”他問,“那個人四十來歲?”
錢德功點頭:“確定。我當時二十齣頭,他比我大一輪。”
沈星移飛快地算了一下——三十五年前,四十來歲,現在應該七十五往上。
不是師父。
是另一個人。
“您還記得他長什麼樣嗎?”顧青掏出手機,調出一張照片,“是不是這個人?”
那是周懷禮年輕時的照片——副市長,八十年代末力推城市更新的那個人。
錢德功盯著看了半天,搖頭:
“不像。那個人瘦,這個胖。”
沈星移又調出另一張——當年的開發商,姓趙,現在八十多了,住療養院。
錢德功還是搖頭:“不像。”
顧青收起手機:“那您還能認出來嗎?”
錢德功沉默了幾秒,點頭:
“能。他那雙眼睛,我忘不了。”
——
正說著,門外傳來腳步聲。
一個老頭走進來,瘦高個,駝背,手裡拎著一袋饅頭。看見屋裡有人,他愣了一下:
“老錢,這誰啊?”
錢德功介紹:“這是孫有才,我們五個裡的另一個。”
孫有才比錢德功還瘦,皮包著骨頭,眼睛深陷,像一具行走的骷髏。他放下饅頭,警惕地看著沈星移和顧青:
“警察?來幹啥?”
顧青把來意簡單說了一遍。
孫有才聽完,沉默了很久。然後他坐下來,點了一根煙,手在抖: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他狠狠吸了一口煙,吐出來:
“劉德明死了,下一個是誰?我?還是老周?”
“周大牛在哪兒?”沈星移問。
錢德功和孫有才對視一眼,沒說話。
“他在哪兒?”顧青追問。
孫有才掐滅煙,站起來:
“跟我來。”
——
三人跟著孫有才往村子深處走。
越走越偏,路越走越窄。最後停在一間破房子前——比錢德功那間還破,牆都快塌了,門用鐵絲擰著。
“就這兒。”孫有才說。
顧青上前,解開鐵絲,推開門。
一股惡臭撲麵而來。
沈星移捂住口鼻,往裡看。
屋裡一片狼藉。床上的被子發黴了,桌上堆著發臭的碗筷,地上全是垃圾。牆角蹲著一個人,抱著頭,嘴裡念念有詞。
“老周。”孫有才喊了一聲。
那人沒動。
沈星移走過去,蹲下來。
周大牛抬起頭,露出一張鬍子拉碴的臉,眼睛空洞,眼神渙散。他嘴裡反覆唸叨著一句話:
“不是我……不是我……我沒看見……我沒看見……”
“他瘋了。”孫有才站在門口,“三十五年前就瘋了。天天這樣,誰都不認,就知道唸叨那句。”
沈星移看著周大牛,心裡一陣發酸。
三十五年前,他也是個年輕力壯的小夥子。現在,他成了一具活著的屍體。
“另外兩個呢?”顧青問,“吳老四和鄭禿子?”
孫有才搖頭:
“吳老四五年前死了。肺癌。鄭禿子去年癱了,躺在床上動不了。就在村東頭,我帶你們去。”
——
鄭禿子比周大牛好不了多少。
他躺在床上,瘦成一把骨頭,眼睛半睜著,喉嚨裡發出呼呼的聲音。床邊坐著一個老太太,是他的老伴,正給他喂水。
看見來人,老太太站起來:
“你們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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