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廟夜市，晚九點半。
沈星移走了，但他的攤位還在。
那塊“科學推演，傳統諮詢”的硬紙板孤零零地立在摺疊桌上，被夜風吹得嘩嘩響。旁邊賣手機貼膜的大哥探頭看了一眼，又縮回去繼續貼膜。錢半仙倒是想過來坐坐，但一看顧青還站在原地，硬是沒敢動。
顧青沒走。
她站在沈星移的攤位前，盯著那塊硬紙板看了足足一分鐘。
“科學推演，傳統諮詢。”
找貓找狗，分析運勢。
不準不要錢。
她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一個中科院天體物理所出來的博士，淪落到在夜市幫大媽算概率找貓。而那些真正該被他這種人解決的問題——比如眼前這個案子——他卻說“摻和不起”。
“警官？”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顧青轉頭，是那個賣手機貼膜的。
“您找他有事兒？”貼膜大哥指了指沈星移離開的方向，“他住後麵那條巷子，往裡走第三家，門口有個電錶箱的就是。”
顧青看著他:“你怎麼知道我要找他？”
貼膜大哥笑了:“嗨，您剛纔跟他聊那麼久，他走了您還不走，肯定是有事兒沒說完唄。我們這擺攤的，別的不行，看人眼色還是會的。”
顧青沒否認。
“他在這兒擺多久了？”
“小半年吧。”貼膜大哥想了想，“去年冬天來的，天冷的時候人少，他就裹個軍大衣坐那兒敲電腦，凍得直哆嗦也不走。”
“平時話多嗎？”
“不多。”貼膜大哥搖頭，“除了給人算東西，基本不說話。有時候一晚上就坐那兒敲電腦，也不知道敲什麼。錢半仙老想跟他套近乎，他愛答不理的。”
顧青點點頭，又問:“有人來找過他麻煩嗎？”
“麻煩？”貼膜大哥愣了一下，“什麼麻煩？”
“比如，有人來找他算賬，或者來打聽他的事。”
貼膜大哥想了想，搖頭:“沒有。他這人挺低調的，不惹事。偶爾有幾個看著不太像來算命的——跟您似的——來找他聊完就走。別的沒啥。”
顧青嗯了一聲。
她看了一眼時間:九點四十五。
從她到這裡到現在，已經過去快一個小時了。
她掏出手機，翻出剛才拍的沈星移的照片——其實不是拍的，是趁他低頭敲電腦時截的圖——又看了一眼。
消瘦的臉，半框眼鏡，挽起的袖口，左手腕上那塊老舊機械錶。
還有他說那句話時的眼神:
“如果我沒猜錯，下一個，是尾宿。”
那不是騙子的眼神。
那是真的知道什麼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顧青收起手機，轉身離開夜市。
但她沒回局裡。
她順著貼膜大哥指的方向，往巷子深處走去。
---
巷子很窄，兩邊是老舊的居民樓，牆麵斑駁，電線亂七八糟地纏在一起。路燈隔老遠纔有一盞，光暈昏黃，照得地上的積水反著油膩的光。
往裡走第三家。
門口果然有個電錶箱，銹跡斑斑，上麵貼著十幾張疏通下水道的小廣告。
顧青站在門口，抬頭看。
四層的老樓，沒有電梯，樓道裡的燈壞了，黑洞洞的。她不知道沈星移住哪一層。
她正猶豫要不要上去，忽然聽見樓上傳來腳步聲。
有人下樓。
腳步聲很輕，不快不慢，踩在水泥樓梯上，一下一下。
顧青下意識往旁邊挪了一步，讓自己隱在陰影裡。
腳步聲越來越近。
然後一個人影從樓道裡走出來。
沈星移。
他換了衣服，不再是夜市那件深灰色襯衫，而是一件黑色的，袖口照樣挽到小臂。左手腕上那塊表還在。手裡提著一個塑料袋，裡麵裝著兩盒速食麵和一袋麵包。
他走出樓道，一抬頭，看見了站在門口的顧青。
他停住了。
顧青也從陰影裡走出來。
兩人對視了三秒。
沈星移先開口:“你還跟著我幹什麼？”
顧青:“我不是跟著你，我是來找你。”
“找我幹什麼？話都說完了。”
“沒說完。”
沈星移看著她，沉默了兩秒，然後繞過她往前走。
顧青跟上去。
“你去哪兒？”
“買水。”沈星移頭也不回，“家裡沒水了。”
顧青跟著他走進巷口的便利店。沈星移從貨架上拿了一提礦泉水，又拿了一包榨菜，走到收銀台結賬。
顧青站在他身後。
收銀員是個小姑娘，一邊掃碼一邊偷偷看顧青——看她的衝鋒衣，看她腰間的警用裝備。
沈星移付了錢，提著東西往外走。
顧青繼續跟著。
走到巷子中間，沈星移忽然停下來，轉身看著她。
“你到底想幹什麼？”
顧青站在兩步開外，看著他。
“我想讓你幫我。”
“我說了，我摻和不起。”
“你沒說原因。”
沈星移沉默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顧青跟上去，和他並排。
“你的履歷我查過。”她說，“中科院天體物理所，本碩博連讀，25歲博士畢業，是那一年最年輕的。你的博士論文我找人要了摘要——研究的是古代星占學文獻中的天文記錄與現代天文學的對應關係。你是這個領域最懂的人。”
沈星移沒說話，繼續走。
“三年前那個‘風水神童’，叫張元朗，在電視上說可以用風水改運，開講座賣課，一場收幾十萬。你寫了一篇長文，從物理學、天文學、概率論三個角度逐條批駁他，發在網上。”
沈星移的腳步慢了一瞬。
“那篇文章被轉了幾十萬次。張元朗的粉絲開始網暴你，人肉你的個人資訊，打電話到你單位舉報你‘造謠’、‘誹謗’。你的導師陳厚澤——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沒說。”
沈星移停下了。
他站在一盞昏暗的路燈下，背對著顧青，一動不動。
顧青走到他麵前，看著他的臉。
那張臉上沒有憤怒，沒有悲傷，隻有一種很深的疲憊。
“你想說什麼？”他問。
顧青看著他:
“我想說，我知道你是對的。三年前那件事，你是對的。張元朗是個騙子，你用科學拆穿了他，你沒有錯。但你付出了代價。”
沈星移垂下眼睛。
“現在，又有一個案子擺在你麵前。”顧青繼續說，“兇手懂星象，懂二十八宿，懂古代占星術。整個海市刑警隊，沒有一個人能看懂他在幹什麼。但你能。”
她頓了頓:
“你不欠這個社會什麼。但那些死者——王崢、李昂，還有杭州、成都、廣州那三個——他們不該白死。”
沈星移沉默了很久。
久到顧青以為他不會再說話了。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她。
“你叫什麼名字？”
顧青愣了一下:“顧青。”
“顧青。”沈星移重複了一遍，“你是哪個學校畢業的？”
“公安大學。”
“學什麼的？”
“刑偵。”
沈星移點了點頭，忽然問了一個完全不相乾的問題:
“你信星座嗎？”
顧青皺眉:“不信。”
“算命呢？”
“不信。”
“風水呢？”
“也不信。”
沈星移看著她，眼神裡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溫馨提示: 登入使用者跨裝置永久儲存書架的資料, 建議大家登入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