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廟夜市，晚八點半，人最多的時候。
油炸臭豆腐的煙飄得半條街都是，烤魷魚的鐵板滋滋響，賣衣服的攤主舉著大喇叭喊“最後三天跳樓價”——那三天已經喊了三個月。
沈星移的攤位在最角落，夾在一個賣手機貼膜的和一個算命的中間。
位置差，租金也便宜，一個月八百。
他的攤子也簡單:一張摺疊桌，兩把摺疊椅，桌上放著一台膝上型電腦，旁邊豎著一塊手寫的硬紙板:
“科學推演，傳統諮詢。
找貓找狗，分析運勢。
不準不要錢。”
此刻他正對著電腦敲鍵盤，螢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資料表格。半框眼鏡滑到鼻樑中間，他也不扶，就那麼從鏡框上方看人。
“沈大師！沈大師！”
一個穿花睡衣的大媽小跑過來，手裡攥著一塑料袋橘子。
沈星移抬起頭。
“大師，我家朵朵找到了！”大媽把橘子往桌上一放，“按你說的，去東邊那片綠化帶找，果然在那！在一窩流浪貓裡頭！”
沈星移點點頭:“正常。你家的貓是母貓，發情期會往公貓多的地方跑。那片綠化帶有三個固定投喂點，流浪貓聚集，概率最大。”
“哎呀不管概率不概率，反正找著了！”大媽笑得見牙不見眼，“來，吃橘子！”
沈星移沒拒絕，拿了一個，剝開吃了。
大媽還不走，湊過來壓低聲音:“大師，你再幫我算算唄，我閨女今年能不能找著物件？”
沈星移嚥下橘子:“你閨女多大？”
“二十八了，在銀行上班，條件可好了，就是挑。”
“談過幾個？”
“兩個，都沒成。”
沈星移開啟一個Excel表格，敲了幾個數字，然後把螢幕轉過去給大媽看。
“你看，你閨女出生年份1995，今年28，海市適齡男性人口中，28到32歲本科以上學歷的，大概有十二萬人。去掉已婚的、有物件的、不婚主義的，還剩大概四萬。這四萬裡，跟她工作性質有交集的，按行業分佈算，不到八千人。這八千人裡，能性格合得來的，按概率折一半，四千。這四千人分佈在全市六個區，她能日常接觸到的，按社交半徑算，不到五百。”
大媽聽得一愣一愣的。
“五百人裡，”沈星移繼續說，“她看得上眼的，按她的要求——身高175以上，有房，月入兩萬以上，不抽煙不喝酒——這四個條件疊加，篩掉百分之九十，還剩五十人。五十人裡，能同時看上她的，又得砍一半。最後——”
他把遊標移到最下麵一行:
“理論可匹配人數:25人。”
大媽眼睛亮了:“那也不少啊！”
“但這二十五人分佈在全市，她這輩子能遇見的，按隨機社交概率算，不到五個。五個裡，能聊得來的，再砍一半。最後——”
他又敲了一個數字:
“實際可發展物件:2-3人。”
大媽的臉色變了。
“所以問題不是她挑，”沈星移合上電腦，“是她的篩選條件太嚴格，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先篩掉了。想找物件，要麼擴大社交半徑，要麼調整期望值。概率就這麼簡單，不用算命。”
大媽沉默了三秒，然後一把抓住他的手:“大師！你太神了！比我找的那個大仙準多了！他說我閨女今年必有桃花，你這一算我才知道，那桃花是死是活還不一定呢！”
沈星移抽回手:“不用謝，橘子我收了。”
大媽千恩萬謝地走了。
旁邊攤子上那個算命的——錢半仙——湊過來，山羊鬍子一翹一翹的:“小沈，你這不地道啊。我用八卦推流年，你用Excel算概率，搶生意是吧？”
沈星移頭也不抬:“你的八卦是假的，我的概率是真的。”
“怎麼假的？我這是祖傳的！”
“你那羅盤是指南針改的。”
錢半仙噎住了，然後訕訕一笑:“看破不說破嘛。”
沈星移沒理他，繼續敲表格。
錢半仙又湊過來:“哎，剛才那大媽，你算得那麼細，收多少錢？”
“沒要錢，橘子抵了。”
“那你圖啥？”
沈星移推了推眼鏡:“圖個清凈。算準了，她就不會天天來煩我。”
錢半仙嘿嘿笑了兩聲，正要說話，忽然看見什麼，眼睛直了。
沈星移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一個穿黑色衝鋒衣的女人正往這邊走。
短髮，利落，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腰間掛著什麼——走近了纔看清，是警用裝備，手銬、甩棍、對講機。
錢半仙嗖地縮回自己攤子後麵，假裝研究羅盤。
那女人走到沈星移攤位前，停下。
她低頭看了看那塊手寫的硬紙板，然後抬起頭，看著沈星移。
“沈星移？”
沈星移點頭。
女人從口袋裡掏出證件，開啟，往他眼前一遞:
“刑警支隊，顧青。”
沈星移沒動，隻是透過鏡片看了她一眼。
“什麼事？”
顧青收起證件，在他對麵坐下。
“聽說你能用科學算東西。”
沈星移沒說話。
顧青從衝鋒衣內袋裡掏出一個信封，抽出兩張照片，放在桌上。
第一張:死者呈大字躺在地上，四肢末端各一枚銅錢。
第二張:頭頂那個暗紅色的符號，特寫。
沈星移低頭看了一眼。
然後他伸出左手，把照片往自己這邊挪了挪，又看了一眼。
他的手指修長，指節分明，指甲剪得很短。那隻看照片的手忽然停住了，食指和中指無意識地敲擊桌麵——噠、噠、噠。
三聲。
顧青注意到了。
“認識這個符號？”她問。
沈星移沒答，而是抬頭看她，眼神銳利起來，之前的疲憊感消失了。
“這個符號是在哪裡拍的？”
“你先回答我。”
沈星移沉默了兩秒，然後把照片推回去。
“角宿。”
顧青心裡一動——跟便簽上寫的一樣。
“什麼意思？”
“二十八宿之一，東方蒼龍第一宿。”沈星移的語速比剛才快了，“古代星占學裡，角宿主刑殺、戰爭、法律。這個符號是角宿的簡圖，箭頭指向的那個點，是角宿第一星——角宿一的位置。”
他頓了頓，又敲了一下桌子。
“拍這張照片的時候，星盤儀指向的是東偏南，仰角大概十五度，對吧？”
顧青的眼神變了。
“你怎麼知道？”
“因為角宿一在這個季節，這個時辰，就是這個角度。”沈星移看著她，“兇手擺那個星盤儀，不是裝飾，是指向。他在告訴你，死者對應的是哪顆星。”
顧青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後掏出手機，調出另一張照片——星盤儀的特寫。
“這台儀器，你認識嗎？”
沈星移接過去，放大看了看，搖頭。
“不認識，但我知道是老的，至少三十年以上。”
“為什麼？”
“這個型號的刻度盤，八十年代末就停產了。”
顧青收回手機，沉默了幾秒，然後問出最關鍵的那個問題:
“你說這是‘角宿’，兇手在告訴我們對的是哪顆星。那我問你——這是第幾次？”
沈星移看著她。
“什麼意思？”
“我懷疑兇手不是第一次作案。”顧青一字一句地說，“以你的專業判斷，這個現場，像是新手乾的嗎？”
沈星移沒說話。
他低下頭，又敲了幾下桌子——噠噠噠，噠噠噠。
這次敲了六下。
然後他抬起頭，眼神比剛才更深了。
“不是第一次。”
“為什麼？”
沈星移指了指照片上的符號:
“角宿雖然是第一宿，但在古代星占體係裡，真正代表‘開始’的不是它。角宿之後是亢宿，亢宿之後是氐宿，一直到尾宿、箕宿——七宿一輪迴。但如果兇手是按照星宿順序殺人，那第一個死的，不應該是角宿。”
顧青眉頭一皺:“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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