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爺孫
楚辰把楚道玄扶起來。
老人的雙腿，因為長期盤坐，已經麻木了，站起來的時候腳踩不實，腳踝微微發軟，楚辰直接把他架住，讓他靠在自己身上，穩穩地撐著。楚道玄起初想要推開，手抬了一半，楚辰沒有理會，就當沒看見，仍舊扶著不放，楚道玄拿他沒辦法，嘆了口氣，也沒再說什麼，就那麼半倚著孫子，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頭看了看四周已經消散的萬仙陣殘跡，輕聲說了一個字：
\"好。\"
就這一個字。
但蘇欣然站在旁邊，卻從這一個字裡，聽出了十八年的重量。那是經歷了漫長的困境和等待之後，終於落地的那一口氣——不是喜悅，不是悲傷，比這兩種都更深，是某種沉甸甸的、終於得以釋放的東西。
楚道玄的目光，慢慢轉向蘇欣然，在她身上停了很久，把她從頭看到腳，又從腳看到頭，最終，嘴角彎起一個慈祥的弧度，眼神裡有某種認出了什麼的溫柔：
\"丫頭，受苦了。\"
蘇欣然愣了一下，隨即感覺到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輕輕地發熱——她知道，這個\"受苦了\"，不隻是說這次來崑崙，而是從小到大，那些被命格拖累的歲月，那些被旁人當異類的眼神，那些一個人扛著的、說不清楚從哪裡來的不安和孤獨。
她忍了忍，低下頭，輕聲道：
\"沒有，爺爺，是您受苦了。\"
楚道玄搖了搖頭，看了楚辰一眼，又看了蘇欣然一眼，忽然哈哈笑了，聲音有點沙，有點啞，但那種喜悅是真實的，藏不住：\"你們這兩個孩子，說話都一個德性，明明心裡有，嘴上偏要往外推，一樣一樣的。\"
小月在旁邊，捧著她的銅管，睜著兩個圓眼睛，把這一幕認認真真地看進眼裡，看得出神，過了一會兒，悄悄把臉側開，用力眨了眨眼睛，防止那點水光被人看見，但肩膀還是微微顫了一下。她想，她跟著師父學了這麼多年，見過各種各樣的人和事，但今天這一幕，是她見過的最不一樣的——在這片死寂的死亡穀裡，那道金光炸開，然後是老人的一個字，是楚先生罕見地啞了一下聲音，這種東西，寫在書裡是講不出來的，隻有親眼見了，才知道它有多重。
\"楚老先生，\"小月規規矩矩地走上前，行了個禮，\"我叫華小月，是素心堂華月師父的弟子，奉命來協助楚先生的。\"
楚道玄看了小月一會兒，那雙眼睛裡有幾分打量，隨即變成了欣賞，點了點頭：\"華月那丫頭，功力見長了，能教出這樣的弟子，不錯，沉得住氣，是個能辦事的人。\"
小月耳朵尖紅了一截，腰背站得更直了，把銅管在手裡攥了又攥，努力維持住那副一本正經的樣子。
楚辰把這些都看在眼裡，沒有打斷，等了片刻，等那些情緒慢慢落地，等小月悄悄把眼睛眨乾淨，等楚道玄臉上的笑收回來一些，變成那種平日裡的平靜，才扶著楚道玄在旁邊的岩石上坐定，開口：
\"爺爺，門主說裡麵還有別的東西被困著，是什麼？\"
楚道玄的表情，微微一變。
笑意沒有完全退去，但眼神裡多了一層什麼東西，沉了幾分，他深吸了一口氣，目光緩緩移向西北方向——比他們來時走的方向，更深，更遠，那片地方，就連灰紫色的天光都顯得更暗一些。
\"走，\"楚道玄道，\"我帶你們去看。光說沒有用，有些事，得你親眼見了，才能選，才能明白選擇的重量在哪裡。\"
楚辰扶著他，沒有問\"是什麼事\"，也沒有問\"需要做什麼選擇\"，隻是點頭，\"走\"。蘇欣然扶住楚道玄另一邊，三個人並排，往西北方向邁出步子，小月跟上，四人的腳步聲踩在那片暗紅色的岩石上，發出一下一下的清脆迴響，在死寂裡，格外清晰。楚辰走著，望氣眼悄悄地往西北方向探了一下，感受到了一道氣息——和崑崙外麵感受到的任何東西都不一樣，古老，深沉，不是人的氣，但又無比真實，無比清醒，像是在等一個早就該來的人。
\"您的身體——\"楚辰皺眉，扶著他的手下意識地收緊。
\"我撐得住，\"楚道玄回頭看了孫子一眼，語氣裡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平靜，像是在說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辰兒，這件事你必須親眼看見，然後才能做選擇。我等了十八年，等的不隻是你來救我，還等著把這件事交給你。\"
楚辰沉默了一下，扶緊楚道玄，點頭：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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