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知命齋二十年
知命齋二十年,就在今天。 這個日子,楚辰在心裡記了很久,卻沒對任何人提起。
清晨的空氣裡帶著冬末特有的濕冷,天邊還沒泛白,像是一塊洗不幹凈的抹布,沉沉地壓在老街的上空。楚辰推開房門,院裡的青石板上結了一層細細的白霜。
他沒有驚動任何人,一個人走到院子中央。 老槐樹的枯枝橫斜在半空,像是一隻巨手守護著這方小小的天地。楚辰蹲下身,指尖觸碰到那層薄霜,冰冷的觸感順著神經直達大腦。他閉上眼,沒有開啟望氣眼,隻是靜靜地呼吸著這裡的氣息。
二十年了。 從他記事起,這間鋪子就像是一個沉默的老兵,立在老街的盡頭。
他緩緩起身,在這小院裡踱步。從槐樹到桂花樹,步子邁得很小,很實。他摸了摸桂花樹的樹皮,粗糙且堅硬,雖然現在是冬季,枝葉凋零,但他知道那些根須正緊緊地扣在泥土深處,積蓄著來年春天的一場盛放。
良久,他才睜開眼,瞳孔微微收縮,望氣眼無聲開啟。 這一刻,整個知命齋在他眼中變了樣。
那不再是磚石瓦片,而是一道道鮮活的氣息。 楚道玄屋子裡的氣,是那種深紫色的沉靜,像是一座古鐘,雖然老舊,卻底蘊深厚,那是幾十載風霜磨礪出的風骨。 張順的氣,是平和的灰藍色,不起眼,卻如磐石般穩固,撐起了知命齋最基礎的衣食住行。 楚璃的氣,如今已經徹底褪去了早些年的浮躁和漂泊,那是極正的淡金色,和沈徵那道儒雅的青氣交織在一起,暖烘烘的。
當楚辰的目光掃過蘇欣然的房間時,心神微微一盪。 那是一抹極漂亮的紫色,那是紫微命格自帶的高貴,但在這種高貴中,現在多了一層屬於生活的人間煙火氣,溫潤如玉。 而在蘇欣然的氣息旁邊,有一團小小的、卻極其頑強的嫩綠氣息——那是楚望。
楚辰看著楚望那道氣息,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個弧度。那孩子的氣息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壯大一分,像是一棵新生的幼苗,雖然稚嫩,卻生機勃勃地向上鑽。
收回望氣眼,天邊終於破開了一道縫隙。 淡藍色的晨光灑在院子裡,把那層薄霜化成了晶瑩的水珠,順著石縫滲了下去。
“天快亮了。” 身後傳來一個沙啞卻穩健的聲音。
楚辰回過頭,楚道玄不知何時已經披著外衣站在了廊下。老人看著院子裡已經有些寬厚的孫子背影,眼中滿是欣慰。 楚道玄走過來,張順默默地遞上一杯熱茶。爺孫倆並肩坐在廊下的台階上,看著院子裡的霜色褪去。
“什麼日子,起這麼早?”楚道玄抿了一口茶,輕聲問。 楚辰看著那棵老槐樹,輕聲道:“二十年了。我們回這兒,正好二十年。”
楚道玄的手頓了頓,那雙歷經滄桑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他轉過頭,仔仔細細地看著楚辰的臉。這些年,楚辰長得越來越像他的父親,尤其是那雙眼睛,不說話的時候,深邃得像一口井。
“二十年啊……”楚道玄低聲呢喃,那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難為你了。這副擔子,你撐住了。”
這簡簡單單的五個字,重逾千斤。 楚辰抿著嘴,沒說話,隻是覺得眼角有些發熱。
“你父親要是看見現在的你,他會高興的。”楚道玄看著遠方的晨曦,語氣幽長,“他那個人,一輩子活得太累,總把事情壓在心裡。但他高興的時候,眼睛會彎,彎起來的樣子,和你一模一樣。辰兒,別總綳著,該笑的時候就笑。”
楚辰閉上眼,腦海中隱約浮現出一個模糊的身影。那是一個高大的背影,也是一個溫暖的懷抱。他輕聲應道:“爺爺,我知道。”
這頓早飯,秦雨沫做得格外豐盛。 熱騰騰的包子,熬得軟糯的小米粥,還有幾碟精緻的小菜。最中間那盤紅燒肉色澤紅亮,香氣飄滿了整個屋子。
一家人圍著圓桌坐下。 楚望還不到能上桌正經吃飯的年紀,被蘇欣然抱著。但他那雙黑溜溜的大眼睛一直死死盯著那盤肉,小手不斷地在半空抓撓,努力地想夠到那份誘惑。
楚辰坐在旁邊,看著那隻胖乎乎的小手在空氣中亂劃,卻始終夠不到盤子的邊緣。他沒說話,隻是在楚望下一次伸手時,不動聲色地拿起筷子,把整盤紅燒肉往楚望的方向挪了大概三寸。
蘇欣然察覺到了這個細微的動作,她看了看低頭喝粥、假裝什麼都沒發生的楚辰,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那笑聲清脆,像是一道暖流,把這清晨最後的寒意也驅散了。
楚道玄端起酒杯,沒說話,隻是環視了一圈。 他的目光劃過楚辰、蘇欣然、楚璃、沈徵,最後落在咿呀學語的楚望身上。他把那杯烈酒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卻暖在了心窩。
飯後,楚辰回到櫃檯。 他翻開那本已經寫了大半的《知命齋手錄》,提起筆,在泛黃的紙張上寫下了今天的日期。
“知命齋,今日二十載。晨起,霜薄,草木皆在。爺爺說,我笑起來像父親。今日楚望夠到了紅燒肉。一桌人全,往後繼續。”
他放下筆,看著窗外老街上漸漸多起來的行人。 有人叫賣著熱豆漿,有人匆匆趕著上班,清晨的陽光斜斜地照進鋪子,把那一排排書架照得明亮。
知命齋的門,大開著。 二十年前是這樣,二十年後還是這樣。 他知道,隻要這扇門開著,楚家的根,就永遠斷不了。 隻要這煙火氣還在,這些年的苦,就都有了歸處。
楚辰翻開一本書,低下頭。 風從門縫吹進來,書頁翻動。這一頁,寫的是: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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