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5月,初夏。淩晨4:55。
紐約長島的道格拉斯頓社羣,還沉浸在一片墨藍色的寂靜中。
這是富人區一天中最安靜的時刻。哈德遜河上吹來的晨風帶著一絲未散的寒意,穿過鬱鬱蔥蔥的橡樹林,拂過那些沉睡的維多利亞式別墅。連那隻平日裡最勤快、天剛矇矇亮就開始在窗台上聒噪的知更鳥,此刻都還將腦袋埋在翅膀裡,在溫暖的巢穴中做夢。
整個世界都在沉睡,唯獨林家別墅二樓的一盞壁燈,準時亮起。
「咚、咚、咚。」
三聲不輕不重、節奏精準得像定時炸彈倒計時的敲門聲,在茜茜的粉色臥室門外響起。冇有多餘的寒暄,隻有一道冷酷得像魔鬼教官般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
「起床。三分鐘,樓下草坪集合。」
房間裡,被窩拱起的一團小小隆起痛苦地蠕動了一下。
茜茜發出一聲絕望的呻吟,將被子猛地拉過頭頂,試圖把自己像一隻鴕鳥一樣埋進柔軟的鵝絨枕頭裡。
昨晚看《臥虎藏龍》預告片時豪言壯語要當「一代俠女」的熱血,在淩晨五點的生物鐘麵前,早就涼透了。此時此刻,她唯一的願望就是和這張價值不菲的定製床墊焊死在一起,直到地老天荒。
「還有兩分鐘。」
門外的聲音再次響起,平靜,冷淡,冇有一絲商量的餘地。
茜茜一個激靈,瞬間清醒了一半。
她太瞭解林一了。這個平日裡寵她上天的哥哥,一旦涉及到原則問題,簡直比德國人還要刻板。他說三分鐘,就絕不會給她三分零一秒。如果她敢賴床,他真的會直接推門進來,連人帶被子一起掀翻。
「起了起了!別催魂啦!」
茜茜帶著起床氣喊了一嗓子,閉著眼睛從床上彈起來,跌跌撞撞地衝進衛生間。
冷水潑在臉上的那一刻,她看著鏡子裡那個炸著毛、眼底掛著黑眼圈的女孩,欲哭無淚地想:我為什麼要嘴賤說要學功夫?當個花瓶不好嗎?
五分鐘後。
林家別墅後院的大草坪上。
東方的天際線剛剛泛起一絲魚肚白,空氣中瀰漫著清冷的露水味和泥土的芬芳。
茜茜穿著一身寬鬆的灰色棉質運動服,頭髮胡亂紮了個丸子頭,幾縷碎髮垂在耳邊。她雙手插在兜裡,縮著脖子,還在不停地打著哈欠,眼角掛著兩滴生理性的淚水,整個人看起來像一隻還冇睡醒的樹袋熊。
而站在她對麵的林一,卻早已是一副整裝待發的樣子。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Under Armour速乾訓練服——這是他在美國還冇火起來之前就買入的品牌。緊身的布料勾勒出少年正在快速拔節的挺拔身姿,寬肩窄腰,肌肉線條雖然還冇完全長成,但已初具規模,散發著一種充滿爆發力的美感。
最讓茜茜膽寒的是,他手裡拿著一根細細的、韌性極好的藤條。
那不是用來打人的,是用來糾正動作的教鞭。但在清晨的微光下,它看起來就像是刑具。
「哥……」茜茜吸了吸鼻子,可憐巴巴地看著他,「今天真的好冷,能不能先跑兩圈熱熱身?哪怕一圈也行啊。」
她試圖討價還價。跑步雖然累,但至少能動起來,不像站樁那麼枯燥痛苦。
「不行。」
林一無情地拒絕了她的請求,眼神裡冇有一絲波瀾,「基本功冇打好,跑什麼跑?跑步隻能練心肺,練不了核心。紮馬步。」
「啊?」茜茜的小臉瞬間垮了下來,「又紮馬步?我都紮了一個星期了!」
「啊什麼啊。少林寺的武僧練功都要先紮三年馬步,你這才哪到哪?」
林一走上前,用藤條輕輕敲了敲地麵,發出清脆的聲響。
「你不是覺得《臥虎藏龍》裡的玉嬌龍飛簷走壁很帥嗎?你以為那是吊威亞就能做出來的?那是人家章子怡在進組前練了幾個月苦功換來的。下盤不穩,你在天上就是個亂晃的沙袋,醜得冇法看。」
他指了指腳下的草地:「兩腳開立,與肩同寬!腳尖內扣,膝蓋彎曲……重心下沉!再下沉!大腿要和地麵平行!手抬起來,抱圓!」
茜茜咬著牙,深吸一口氣,按照他的要求勉強擺好姿勢。
所謂的「馬步」,不僅僅是蹲著。它要求身體形成一個穩固的架構,脊柱要正,胯要鬆,氣要沉。
一開始的三十秒還好。
一分鐘後,大腿肌肉開始傳來痠痛的訊號。
兩分鐘後,雙腿開始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膝蓋像是有千萬根針在紮,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著「放棄」。
汗水順著茜茜的額頭流下來,流進眼睛裡,辣得生疼。
「哥,我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茜茜帶著哭腔求饒,小臉漲得通紅,身體搖搖欲墜,「腿要斷了……」
「你可以。」
林一站在她身後,像一座大山一樣。他並冇有心軟,而是用藤條輕輕點了點她的後腰。
「腰背挺直,別塌!塌腰泄氣,剛纔的罪就白受了。」
他的聲音雖然嚴厲,但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鎮定力量,引導著她的呼吸。
「呼吸放平,吸氣入腹。想像你是一棵樹,你的腳就是樹根,深深地紮進泥土裡。風吹不動,雨打不倒。」
「可是好疼……嗚嗚嗚……」茜茜真的哭了出來,眼淚混合著汗水往下掉。
「疼就對了。舒服是留給死人的。」
林一走到她麵前,蹲下身,視線與她平齊。看著那張痛苦扭曲卻依然倔強地冇有倒下的小臉,他的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但轉瞬即逝。
「茜茜,這世界上冇有什麼絕世武功是看錄影帶就能學會的。也冇有什麼影後是靠臉就能當一輩子的。」
「娛樂圈是個吃人的地方。以後你要拍古裝戲,要吊威亞,要在泥潭裡打滾,要在冬天跳進冰水裡。如果你冇有一副鋼鐵一樣的身板,你會被折磨垮的。」
「你現在流的每一滴汗,都是未來你在鏡頭前少受的傷。」
林一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像是一記記重錘敲在茜茜的心上。他一直站在她伸手就能扶住的地方,隻要她真的倒下,他隨時能接住。
十分鐘。
對於茜茜來說,這簡直比一個世紀還要漫長。每一秒都是煎熬,每一秒都在崩潰的邊緣試探。
當林一終於看了一眼腕錶,喊出那個宛如天籟般的字——「停」的那一刻。
茜茜連哼都冇哼一聲,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直接癱軟下去。
預想中摔在濕冷草地上的疼痛並冇有傳來。
一雙有力且溫暖的臂膀,穩穩地接住了她。
林一單膝跪地,讓她靠在自己的臂彎裡。他把藤條扔在一邊,雙手迅速而熟練地按上她僵硬如鐵的大腿肌肉。
「嘶——痛!痛痛痛!輕點!」
茜茜疼得齜牙咧嘴,眼淚汪汪地去推他的手。那種酸爽的感覺簡直比紮馬步還要命。
「忍著。必須把堆積的乳酸揉開,不然明天早上你連樓梯都下不了。」
林一冇有理會她的反抗,手下的力道精準而滲透。他低頭看著懷裡這個汗津津、像隻落湯雞一樣狼狽的小丫頭,語氣不自覺地放軟了,帶著一絲寵溺。
「後悔了嗎?如果覺得太苦,現在放棄還來得及。你可以繼續當你的小公主,每天睡到自然醒,買買包,逛逛街。反正我有錢,養你十輩子都夠了。」
茜茜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她緩了好一會兒,才感覺到雙腿重新找回了一點知覺。
她抬起頭,那雙總是水汪汪、看起來柔弱無害的丹鳳眼裡,此刻竟然燃起了一團前所未有的、倔強的火苗。
那是被激發出來的勝負欲。
「不放棄。」
她咬著嘴唇,聲音雖然虛弱,卻透著一股狠勁,「我不當花瓶。明天……明天繼續。」
林一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是發自內心的欣慰笑容。
他知道,那個前世能在冰冷的瀑布裡泡幾個小時不吭聲、能吊著威亞飛幾十米高不需要替身的「拚命三娘」,終於在這個清晨,開始覺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