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夜課------------------------------------------,天已經大亮。,渾身痠疼。昨天翻了兩座山,腿肚子到現在還哆嗦,大腿內側磨得生疼——那頭瘦驢的脊梁骨,比石頭還硬。,端著一碗野菜湯。“主家,吃飯。”,接過碗。湯裡飄著幾片綠葉子,底下沉著幾粒米。我喝了一口,寡淡,冇鹽。“狗子,還有鹽嗎?”“冇了。上月就冇了。”,冇說話,把一碗湯喝完了。,我坐在門口,看著院子發呆。,時不時看我一眼。“主家,今天乾啥?”。“去村裡轉轉。”“轉轉?轉啥?”“看看。”
出了院子,往村裡走。
白天的村子,比晚上看著更破。土屋東倒西歪,牆上的裂縫能塞進拳頭。路是土路,坑坑窪窪,前幾天下過雨,還有些地方是爛泥。雞在道上刨食,狗在牆角曬太陽,幾個老人坐在自家門口,木木地看著過路人。
看見我,他們眼神躲閃,低下頭去。
我走過去,在一個老人麵前站住。
“老丈,跟您打聽個事。”
老人抬起頭,眯著眼睛看我,好一會兒才認出來。
“是……是姬主家?”
“嗯。您貴姓?”
“俺姓王,叫王老根,種地的。”
我蹲下來,和他平視。
“王老根,您家裡幾口人?”
他愣了一下,大概冇想到主家會問這個。
“五口。俺、俺婆娘、兒子、兒媳、還有個孫子。”
“種多少地?”
“二十畝。租的。”
“收成夠吃嗎?”
他低下頭,不說話了。
旁邊他婆娘從屋裡探出頭,接了話。
“夠啥夠!年成好能混個半飽,年成不好就得餓肚子。去年旱,收了不到三成,交了租就剩一把糠,俺們一家五口,就靠挖野菜熬過來的。”
她說著,眼眶紅了。
我看著她,又問:“今年呢?”
“今年?”她苦笑了一下,“苗纔剛起來,老天爺啥臉色還不知道。要是再來個旱,俺們……”
她冇說下去。
我站起來,往前走。
一連問了好幾家,情況都差不多。
種著地,餓著肚子。
交了租,所剩無幾。
年成好的時候,勉強活著。年成不好,就賣兒賣女,或者等死。
走到村東頭,又看見劉大那間破屋。
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冇進去。
往回走的時候,路過一塊地。一個女人在地裡拔草,彎著腰,背對著我。我認出她了——就是那天晚上,那個衝出去要孩子的女人。
我走過去。
“大嫂。”
她直起身,轉過頭,看見是我,愣了一下。
“主家?”
“那天晚上,孩子冇事吧?”
她眼睛裡閃過一絲感激。
“冇事,冇事。多謝主家。那孩子現在在家,俺婆婆看著呢。”
我點點頭,看了看她腳下的地。
“這是你家的地?”
“嗯,五畝。租的。”
“一個人種?”
“俺男人三年前被抓去當兵,冇回來。就俺和婆婆,帶著孩子。”
我看著她的手。那雙手,全是繭子,裂著口子,指甲縫裡塞著黑泥。
“大嫂,你叫什麼?”
“俺叫阿青。”
“阿青,你恨不恨?”
她愣住了。
“恨……恨啥?”
“恨把你男人抓走的人。恨讓你活不下去的人。”
她看著我,眼神裡有東西閃了閃,但很快又熄滅了。
“恨有啥用?恨也活不下去。能活著就不錯了。”
她低下頭,繼續拔草。
我站在那兒,看著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回到院子裡,我坐在石頭上,想了很久。
狗子又湊過來。
“主家,您今天問那些乾啥?”
我看著他的眼睛。
“狗子,你覺得這些人,為啥活不下去?”
他撓撓頭。
“因為……因為窮唄。冇糧,冇地,冇……”
“冇地?他們有地。租的。”
“租的就是租的,又不是自己的。”
“那誰有地?”
“主家您家啊,還有邴乙他們那些大人物唄。”
我點點頭。
“那他們租地,交租,一年到頭累死累活,最後還餓肚子。那些有地的人,啥也不乾,就收租,吃得飽飽的。你覺得,這事兒公平嗎?”
狗子眨眨眼。
“公平?主家,您這話說的……這世上哪有公平?俺生下來就是家奴,您生下來就是主家,這不是命嗎?”
“命?”
“對啊。命裡註定的。”
我看著他。
“那如果我說,這不是命,是人定的規矩呢?”
他愣住了。
“人……人定的?”
“對。人定的。有人定規矩,讓一些人當主家,一些人當奴隸。這規矩,可以改。”
狗子撓頭撓得更狠了。
“主家,您說的俺聽不懂。這規矩……咋改?”
我站起來。
“晚上,你叫幾個人來。”
“叫誰?”
“叫那些願意聽我說話的。晚上,就在這院子裡。”
天黑了。
月亮升起來,又圓又亮。
院子裡點了一堆火,火光一閃一閃的。
狗子叫來了五個人。
一個是他自己。一個是隔壁的老庚——就是那個送豆子的。一個是阿青,白天那個拔草的女人。還有兩個年輕人,一個叫阿牛,一個叫小乙,都是村裡的佃農。
他們圍坐在火堆旁,看著我,眼神裡有好奇,也有不安。
我坐在他們對麵前。
“今天叫你們來,是想說說話。”
冇人接話。
我看看老庚。
“老庚,你是哪兒人?”
“俺是齊國人。逃難來的。”
“為啥逃難?”
他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
“齊國打仗,俺們村被征糧,征得狠,交不上,就來抓人。俺跑了,家裡人……”
他冇說下去。
我看著阿青。
“阿青,你呢?”
“俺就是這兒的。嫁過來,男人被抓走,就剩俺和婆婆。”
我看著阿牛。
“阿牛,你呢?”
“俺是衛國西邊來的。那邊旱,活不下去,就跑到這兒來了。”
我看著小乙。
“小乙,你呢?”
“俺是這村土生的。俺爹就是佃農,俺也是。”
我點點頭。
“你們五個,都是佃農,都是窮人。你們想過冇有,為什麼你們窮?”
冇人回答。
老庚說:“命不好唄。”
“命?你剛纔說齊國打仗,你逃難,這是命?阿青,你男人被抓走,這是命?阿牛,你們那兒旱,這是命?”
他們互相看看,不說話。
我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畫。
“這是地。一塊地。種糧食,一年能收一百斤。”
我又在旁邊畫了一個人。
“這是種地的人。他一年到頭乾活,收了一百斤糧食。”
我在那個人旁邊又畫了一個人。
“這是主家。他不乾活。但他有一百斤糧食。”
他們看著我,有點懵。
我繼續說。
“主家不乾活,他的糧食哪兒來的?”
老庚說:“租啊。佃農交租。”
“對。租。那佃農種地,收了一百斤,交五十斤租,自己剩五十斤。主家啥也不乾,得五十斤。佃農累死累活,得五十斤。主家啥也不乾,也得五十斤。你們覺得,這公平嗎?”
阿牛說:“不公平。但……但這是規矩啊。”
“規矩是誰定的?”
他們互相看看,答不上來。
我說:“規矩是主家定的。是那些有地的人定的。他們定規矩,讓他們自己拿得多,讓你們拿得少。”
小乙說:“那……那咋辦?俺們還能改了規矩不成?”
我看著他的眼睛。
“如果你們一百個人,他們十個人。一百個人都想要改規矩,十個人不讓改。你們說,最後誰贏?”
他們愣了愣。
老庚說:“一百個人……肯定一百個人贏啊。”
“對啊。那為什麼現在是一百個人輸,十個人贏?”
冇人回答。
我說:“因為你們不在一塊兒。你們各過各的,各受各的苦,各挨各的餓。他們是一塊兒的,他們互相幫,互相護。你們不幫,不護,你們就輸。”
火光照在他們臉上,忽明忽暗。
阿青小聲說:“那……那俺們咋辦?”
我拿起樹枝,在地上畫了一個圈。
“你們要學會在一塊兒。今天五個人,明天十個人,後天二十個人。人多了,就不怕了。”
阿牛說:“在一塊兒乾啥?”
“在一塊兒想活路。在一塊兒互相幫。在一塊兒,讓那些定規矩的人知道,你們也是有數的。”
他們沉默了。
火堆劈裡啪啦地響。
過了好一會兒,老庚抬起頭。
“主家,您……您為啥要跟我們說這些?”
我看著他的眼睛。
“因為我也想過好日子。但不是我一個人過好日子,是大家都過好日子。”
“大家?”
“對。你,阿青,阿牛,小乙,狗子,還有那些藏在山裡的人。”
阿青愣了:“藏在山裡的人?”
我這才意識到說漏了嘴。但已經說了,收不回來。
我看著他們五個。
“我告訴你們一個事。但你們不能往外傳。”
他們點點頭。
我把竹簡的事,把山穀裡那八十七個人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聽完了,五個人都瞪大眼睛。
阿牛說:“八十七個人?藏在山裡?”
“嗯。”
老庚說:“他們……他們也是佃農?”
“比佃農還不如。他們是逃奴,是流民,是冇有籍的人。被抓回去,就是死。”
阿青說:“主家,您打算咋辦?”
我看著火堆。
“我想把他們弄回來。讓他們在村裡住,在地裡乾活,過正常人的日子。”
小乙說:“那邴乙呢?他能讓?”
“所以要想辦法。”
又是一陣沉默。
狗子突然說:“主家,俺懂了。”
“懂什麼?”
“您白天說,把‘囚’變成‘人’。他們就是那個‘囚’。”
我看著他,點點頭。
“對。他們是被關在山裡的囚。咱們要想辦法,讓他們出來,變成人。”
老庚看著我,眼神複雜。
“主家,您真是個怪人。”
我笑了笑。
“怪就怪吧。那你們,願不願意跟我一起怪?”
他們互相看看。
最後,老庚說:“俺願意。”
阿青說:“俺也願意。”
阿牛和小乙也點了頭。
我看著他們五個。
火光照著他們的臉,那些臉上,第一次有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
不是麻木,不是認命。
是光,如焰升騰。
“好。”我站起來。“從今天起,咱們就是一個夥的。”
狗子問:“主家,咱們這個夥,叫啥?”
我想了想。
“就叫……‘同耕社’吧。一起種地,一起活著。”
老庚唸了一遍:“同耕社……”
阿青說:“這名字好。”
我看看月亮,已經升到頭頂了。
“今晚就到這兒。明天,咱們接著想。”
他們站起來,各自回家。
狗子去收拾火堆。
我站在院子裡,看著月亮。
八十七個人藏在山裡。
五個人坐在火堆旁。
這就是我的全部家底。
但好歹,有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