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竹簡------------------------------------------。,是那種壓在手心裡的沉。一卷,用麻繩捆著,落滿了灰,邊角已經發黃髮黑,不知道在這牆角堆了多久。,解開麻繩。,上麵刻著字。不是寫的,是刻的——用刀一筆一筆刻上去的,筆畫深深淺淺,有些地方已經模糊了。,屋裡光線暗,我拿著竹簡走到門口,藉著最後一點天光辨認。,和我在博物館見過的春秋金文有點像,但更草率。我磕磕巴巴地讀,有些字認不出,有些字能猜個大概。“……餘得罪於上,恐禍及子孫……”“……郢邑雖小,可托者十數人……”“……皆齊、魯之亡人,避罪役而來……”“……匿於南山之穀,凡二十三戶……”“……糧種、農具、耕牛,皆備於彼……”“……遠兒若歸,可往尋之……”,刻得特彆深,像是刻字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氣。“……勿忘……勿忘……”,手在發抖。
這是一封遺書。
或者說是托付。
我那個素未謀麵的便宜老爹,在被削封地、得罪了人之後,做了一件事——他把二十多戶逃亡的奴隸和難民藏了起來,藏在南山的山穀裡,給了他們糧種、農具,讓他們自己開荒種地,活下去。
然後他把這件事記在竹簡上,留給我。
留給他那個被流放的兒子。
我蹲在門口,把那捲竹簡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二十三戶。
按春秋的演演算法,一戶少說三四口人,多的七八口。加起來,少說七八十號人。
七八十個逃亡的奴隸、難民,藏在山裡。
有糧種,有農具,有耕牛。
就等著我這個“主家”去找他們。
狗子湊過來:“主家,這是啥?”
我把竹簡遞給他。他接過去,翻來覆去看了半天,一個字也不認識。
“主家,上頭寫的啥?”
我看著遠處的山。太陽快落下去了,山影黑黢黢的,像趴在地上的巨獸。
“狗子,你知道南山在哪兒嗎?”
“南山?知道啊,往東走二十裡,翻兩個山頭就到了。那邊冇啥人,就是山溝溝,俺小時候去過一回,采野菜。”
“明天,咱們去南山。”
狗子愣了:“去南山乾啥?”
我冇回答,把竹簡收起來,揣進懷裡。
天徹底黑了。
狗子點了燈,那盞豆大的油燈,在屋裡晃來晃去。我去糧缸裡看了看,剩下的雜糧不多了,也就夠明天一頓。
“狗子,明天去南山,得帶點吃的。你想想辦法。”
狗子撓撓頭:“那俺明天一早去找老庚借點,他家人厚道,應該肯借。”
我點點頭,冇說話。
躺在床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竹簡揣在懷裡,硌著胸口。
七八十號人,藏在山裡。
我爹把他們藏起來,是為了什麼?
怕他們被抓回去當奴隸?還是想留一條後路?
不管是為什麼,現在這些人的命,壓在我手上了。
如果我去了,認了他們,我就是他們的“主家”。按這個時代的規矩,他們有義務給我交租,我有義務保護他們。
可我拿什麼保護他們?
我自己都朝不保夕。
如果我不去,就假裝不知道這回事……
那他們怎麼辦?
糧種能吃多久?農具用壞了怎麼辦?萬一被人發現了怎麼辦?
我翻了個身,看著黑暗中的屋頂。
透過茅草的縫隙,能看見幾顆星星。很亮,一閃一閃的。
我伸出手,對著那幾顆星星。
兩千年後,人類能飛到月亮上去。
可兩千年前,人還在這兒,為了幾粒糧食拚命活著。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狗子就出去了。
我起來,把那捲竹簡又看了一遍,把那些地名、標記記在心裡。然後我把竹簡塞回牆角,用爛草蓋上。
不是不帶了,是怕路上丟了。
過了半個時辰,狗子回來了。他手裡捧著個破布包,開啟一看,是幾塊黑乎乎的東西。
“這是啥?”
“糠餅。老庚家自己吃的,借了俺三塊。還有一把野菜,俺路上采的。”
糠餅。
我拿起來咬了一口——硬,澀,喇嗓子,嚥下去的時候颳得喉嚨疼。但好歹是糧食,能頂餓。
我把糠餅揣進懷裡,又灌了一陶罐水,用繩子係在腰上。
“走。”
出門的時候,太陽剛露頭。
狗子牽著那頭瘦驢,我騎上去——說是騎,其實就是趴在驢背上,那驢瘦得脊梁骨硌人。
出了村,往東走。
路是土路,坑坑窪窪。兩邊是農田,稀稀拉拉種著些粟,苗還冇長起來,黃不拉幾的,看著就冇什麼精神。偶爾看見幾個農人在田裡忙活,弓著背,像一個個問號。
他們抬頭看我一眼,又低下頭去,接著乾活。
走了一個時辰,開始進山。
路越來越窄,最後變成羊腸小道,驢走不了,隻能下來步行。狗子把驢拴在一棵樹上,我們兩個開始爬山。
山不高,但陡。全是土和石頭,長著些灌木和雜草。狗子走在前頭,走得飛快,跟山羊似的。我跟在後頭,喘得像拉風箱。
“主家,您慢點,不著急。”
“你……你先走……我……我跟著……”
爬了半個時辰,翻過第一個山頭。我坐在地上,灌了半罐水,看著後頭。
來路已經看不見了,全被山擋住了。
“還有多遠?”
“快了,再翻一個山頭,下去就是溝。”
我站起來,繼續走。
第二個山頭比第一個還陡。有一段路,得抓著草往上爬。我的手被草葉子割了好幾個口子,火辣辣地疼。
終於,爬到山頂了。
我往下一看——山穀,很深的山穀。穀底有一條小溪,亮閃閃的。溪兩邊有一片片的平地,長著些樹和草。有幾處冒著煙,像是有人住。
狗子指著下麵:“主家,那兒有人!”
我點點頭。
“下去。”
下山比上山還難。有好幾次,我差點滑倒,幸好狗子拉著我。等到了穀底,我的腿已經軟得跟麪條似的。
溪水很清,我趴下去喝了幾口,涼得牙疼。
喝完了,我站起來,往冒煙的地方走。
走了冇多遠,突然聽見一聲喊。
“站住!什麼人?”
幾個男人從樹叢裡鑽出來,手裡拿著木棍、鋤頭、鐮刀。他們穿著破破爛爛的衣裳,臉上全是警惕和敵意,眼睛死死盯著我。
其中一個年紀大點的,頭髮花白,臉上有疤,往前走了一步。
“你們是什麼人?來這兒乾啥?”
我看著他,看著他身後那幾個男人,看著他們手裡的傢夥。
這些人,就是竹簡上說的那些“亡人”。
逃亡的奴隸、躲罪的難民。
我慢慢抬起手,伸進懷裡。
那幾個人的木棍一下子舉高了,那個疤臉男人喝道:“彆動!”
我冇動。
“我拿個東西,你們看看。”
我慢慢把竹簡掏出來,遞過去。
“有人托我來的。”
疤臉男人接過竹簡,低頭看。他看得仔細,一個字一個字地認。
看完了,他抬起頭,眼睛裡多了些東西。
不是歡迎,是審視。
“你姓姬?”
“嗯。”
“你是……郢邑那個下大夫的兒子?”
“嗯。”
他看著我,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突然跪下去。
“主家!”
他身後那幾個人愣了一下,也跟著跪下去。
我站在那兒,看著這幾個人跪在我麵前,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
“起來,都起來。”
疤臉男人站起來,走到我跟前,上下打量我。
“主家,您怎麼來了?您爹……他還好嗎?”
我看著他的眼睛,老實回答。
“我不知道。我在邊境病了,剛回來。他在城裡養病,我冇見著。”
疤臉男人的臉色變了變,但很快又恢複正常。
“主家,這邊走,我帶您去見大夥兒。”
他走在前麵,我跟著。
穿過一片林子,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穀地,沿著溪水鋪開。地上開出了田,種著粟、黍、豆。有幾個女人在地裡忙活,彎著腰,拔草。遠處有幾間草棚,歪歪斜斜的,棚頂上冒著煙。
一群孩子在溪邊玩水,光著屁股,嘰嘰喳喳的。
他們看見我,都停住了,瞪大眼睛看著,像看什麼稀罕東西。
一個孩子指著我說:“阿母,有生人!”
地裡的女人抬起頭,看見我,手裡的草掉在地上。
疤臉男人喊了一聲:“都過來!這是主家!”
女人們慢慢走過來,男人們也從各處鑽出來,有拿著鋤頭的,有揹著柴的,有抱著孩子的。他們聚在我麵前,黑壓壓一片,幾十號人,大的小的,老的少的。
疤臉男人說:“這是郢邑的姬主家,咱們的恩人就是他爹。大夥兒跪下!”
呼啦啦一片,全跪下了。
我站在那兒,看著這滿地的腦袋,頭皮發麻。
“起來,都起來。彆跪了。”
他們站起來,看著我,眼睛裡什麼都有——感激、好奇、期待、害怕。
我掃了一圈,開口問。
“你們這兒,現在多少人?”
疤臉男人答:“回主家,二十三戶,八十七口人。男的三十一,女的二十九,孩子二十七。能乾活的有五十來個。”
“糧夠吃嗎?”
“夠是夠,就是……”他猶豫了一下,“就是不知道能撐多久。去年開荒種的地,收成還行,省著吃能撐到今年秋收。但要是被髮現了……”
我冇接話,又問。
“農具夠用?”
“夠用,您爹給了一批,後來我們自己又做了些。就是鐵器太少,用壞了冇法修。”
“耕牛呢?”
“三頭,都是好牛。就是草料不好找,冬天最難熬。”
我點點頭,心裡大概有了數。
八十七口人,五十來個勞力,三頭牛,有地有糧,能自給自足。
但這是藏在山裡的。一旦被髮現,就全完了。
我問疤臉男人:“被髮現過嗎?”
“冇有。我們藏得深,平時也不出去。就逢年過節,派人偷偷出去換點鹽,其他時候都窩在穀裡。”
“出去換鹽,不會暴露?”
“小心著呢。走夜路,繞遠道,換一家是一家的,不敢老去一個地方。”
我看著他,又看看這些人。
八十七個人,為了活下去,像老鼠一樣藏在這山穀裡。
他們有什麼錯?
冇有。他們隻是想活著。
疤臉男人見我不說話,小心翼翼地問:“主家,您……您打算怎麼安排我們?”
我看著他。
安排?
我能怎麼安排?
把他們帶回郢邑?那和送死冇區彆。邴乙那些人,正愁找不到人呢,送上門的功勞。
讓他們繼續藏著?那我能做什麼?給他們送糧?我自己都快斷頓了。
我沉默了很久。
那些人看著我,眼裡的期待一點點變淡,害怕一點點變濃。
終於,我開口了。
“你們,想不想回去?”
疤臉男人愣了:“回去?回哪兒?”
“回郢邑。回村子。過正常人的日子。”
他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旁邊一個年輕點的男人喊起來:“回去?回去就是死!我們就是從那兒逃出來的!”
“對!”另一個女人接話,“我男人就是被抓去打死的,我帶著孩子跑出來,再回去,不是送死嗎?”
人群騷動起來,七嘴八舌。
“被抓回去要打板子的!”
“我見過,打死了好幾個!”
“他們拿人抵租,我妹子就是被抵走的!”
“回去就是死,不回去!”
疤臉男人壓了壓手,讓他們安靜。
他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
“主家,您說的‘正常人的日子’,是什麼樣的日子?”
我看著他,又看著那些人。
“就是……”我頓了頓,“就是不用躲在山裡,不用怕被抓,能在地裡乾活,能在村裡住著,孩子能光明正大地跑,不用見了生人就躲。”
疤臉男人苦笑了一下。
“主家,這日子,誰不想要?可我們這些人,是逃奴,是流民,是冇籍的人。回去了,誰認我們?誰護我們?”
我說:“我認你們。我護你們。”
他愣了。
人群也靜了。
所有人都看著我,像看一個瘋子。
疤臉男人說:“主家,您……您一個年輕人,拿什麼護我們?”
我看著他,看著這些人。
我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
但我知道,如果我今天走了,把他們扔在這兒不管,我這輩子都睡不踏實。
我想起劉大躺在地上的樣子。
想起那個女人被拖走時的眼神。
想起那幾個玩石子的孩子。
我深吸一口氣。
“我不知道拿什麼護你們。但我知道,你們是二十三戶,八十七口人,是人。不是貨物,不是牲口,是人。你們想活著,我也想活著。既然都想活著,那就一起想辦法。”
疤臉男人看著我,眼神複雜。
旁邊那個年輕男人喊:“你拿什麼想?你是主家,有吃的有喝的,哪知道我們過的什麼日子?”
我看著他的眼睛。
“我今天早上,吃的糠餅。我家的糧缸,見底了。我那個郢邑,六七十戶人家,一半交不起租。你們隔壁的劉大,去年被打斷了腿,他閨女被拉走了,不知道賣到哪兒去了。他婆娘每天挖野菜養他。”
我頓了頓。
“我也是人,也要吃飯,也會餓死。但我還是來了。”
那個年輕男人不說話了。
人群靜悄悄的。
疤臉男人看著我,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突然又跪了下去。
“主家,我聽您的。”
他身後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慢慢跪了下去。
我站在那兒,看著這一地的人。
太陽已經偏西了,陽光從山頭上斜射下來,照在他們身上,照在那些破破爛爛的衣裳上,照在那些瘦削的臉上。
遠處,那幾個光屁股的孩子還在溪邊玩水,不知道大人們在乾什麼。
我攥緊拳頭。
“都起來。”
他們站起來。
我看著疤臉男人。
“你叫什麼?”
“俺叫石伯。”
“石伯,今天先這樣。我回去想辦法。過幾天再來。”
他點點頭。
我轉身,往山上走。
狗子跟上來,小聲說:“主家,您真要把他們弄回去?”
我冇回答,繼續走。
走出山穀,爬上山頂。
我回頭看了一眼。
山穀裡,那些草棚還在冒著煙,那幾個孩子還在溪邊玩。
天快黑了。
我和狗子摸黑往回走。
走到拴驢的地方,月亮已經升起來了。我騎著驢,狗子在旁邊走,一路無話。
回到村子,已經是半夜。
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八十七個人,在等著我。
可我有什麼?
幾斤雜糧,一頭瘦驢,一個半大小子。
還有一片苜蓿草葉。
我攥緊懷裡的草葉,看著黑暗中的屋頂。
辦法,總會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