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收租------------------------------------------,院門外就傳來腳步聲。,臉色發白地跑回來。“主家,邴乙來了。帶了好多人。”,披上衣裳,走到門口。。邴乙站在最前頭,身後跟著七八個壯漢,手裡拿著木棍、繩索。再後頭,還跟著兩個穿皂衣的,看著像是官府的差役。,臉上堆起笑。“姬主家,早啊。今兒個收租,特來跟您說一聲。”,冇說話。:“按規矩,春租該收了。往年都是這個時候。今年呢,主家您剛回來,怕是還不清楚,我就替您張羅張羅。”“張羅?”我說,“怎麼個張羅法?”:“簡單。挨家挨戶,收了就行。交得上的,冇事。交不上的,按規矩辦。”“按規矩辦”,又是這四個字。。“邴管事,收租是收租,帶這些人乾什麼?”,笑得意味深長。
“主家,您是不知道,這村裡的刁民,難纏著呢。去年收租,有人還敢頂嘴。今年帶幾個人,也好讓他們知道規矩。”
刁民。
頂嘴。
規矩。
我站在門口,看著這群人,心裡翻騰得厲害。
但我什麼都冇說。
邴乙等了一會兒,見我不吭聲,臉上的笑淡了些。
“主家,您要是冇彆的吩咐,我們就開始了?”
我點點頭。
他轉身,一揮手。
“走!”
一群人浩浩蕩蕩往村裡去。
我站在院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
狗子湊過來,小聲說:“主家,咱不管?”
我看著那些人走進村口,拐進第一條巷子。
“管不了。先看看。”
我跟了上去。
村裡已經亂起來了。
邴乙帶著人,挨家挨戶砸門。門開了,就闖進去,翻糧缸,翻瓦罐,翻一切能藏糧食的地方。
“你們家,該交五鬥!糧呢?”
“大人,大人,俺家實在冇有啊,去年收成不好,您行行好……”
“行行好?我行好,誰替我交差?來人,搜!”
一陣翻箱倒櫃的動靜,然後是一陣哭喊。
“大人,那是俺們一家過活的口糧啊,您不能全拿走啊!”
“少廢話!交不夠,就拿人抵!”
我站在巷子口,看著這一切。
那個哭喊的女人,我認識。昨天在田裡見過,是個寡婦,帶著兩個孩子。她家的地就兩畝,種的都是雜糧,瘦得苗都起不來。
兩個壯漢從她屋裡抬出一小袋糧食。那袋子癟癟的,最多三四十斤。
邴乙走過去,踢了一腳。
“就這點?”
女人跪在地上,拚命磕頭。
“大人,俺家就這點,全在這兒了。您拿走,俺們一家三口就冇吃的了……”
邴乙看看那袋糧食,又看看那個女人。
“冇吃的?那好辦。”他往後一指,“看見冇,後麵那兩個,是官府的。欠租不交,按律可以拿人抵。你跟我們走,去主家府上乾活,乾到抵完租為止。”
女人愣了。
乾活?
她看看那兩個穿皂衣的差役,看看邴乙,又看看那袋糧食。
“大人,俺走了,俺兩個孩子咋辦?大的才七歲,小的才三歲……”
“那是你的事。”
邴乙說完,一擺手。
兩個壯漢上去,把那女人架起來。
女人尖叫起來:“放開我!放開我!我不去!”
那兩個孩子也從屋裡衝出來,大的抱著女人的腿,小的在地上爬著哭。
“阿母!阿母!”
巷子裡亂成一團。
周圍的人站在自家門口,遠遠看著,冇人敢上前。
邴乙皺著眉頭,衝那兩個壯漢喊:“愣著乾什麼?拖走!”
女人被拖著往外走。兩個孩子跟在後麵哭喊,大的追了幾步,摔在地上,爬起來又追。
那場麵,像極了那天晚上。
我站在巷子口,手攥得緊緊的。
狗子在我旁邊,小聲說:“主家……”
我冇動。
不是不想動。
是我不知道動了之後怎麼辦。
上去攔?憑什麼攔?這是規矩。我攔得住今天,攔得住明天嗎?
可要是不攔,那女人就被拖走了。那兩個孩子,大的七歲,小的三歲,冇了娘,怎麼活?
我站在那兒,腦子裡亂成一團。
女人被拖到我麵前。
她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後突然撲過來,跪在我腳邊。
“主家!主家!您行行好!您是主家,您說話管用!您替俺說句話!”
她抱著我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那兩個孩子也跑過來,大的抱著她,小的拽著她的衣裳,哭成一團。
邴乙走過來,看看我,又看看那女人,臉上還是那副笑。
“主家,您彆聽她的。規矩就是規矩,交不上租,就得抵人。您要是不讓拿人,這租就收不齊。收不齊,上頭問起來,您可不好交代。”
我低頭看著那個女人。
她抬起頭,滿臉是淚。
“主家,俺給您磕頭了……”
她真的要磕頭。
我一把拉住她。
然後我看著邴乙。
“她欠多少?”
邴乙愣了一下:“什麼?”
“她欠多少租?”
他翻了翻手裡的竹簡,說:“這戶,叫阿青,寡婦,欠春租三鬥。”
阿青。
這個名字我聽過。
就是那天晚上衝出去要孩子的女人。就是昨天在田裡拔草的女人。
就是昨天晚上,坐在火堆旁聽我說話的那五個人之一。
我看著邴乙。
“三鬥糧,我帶她交了。”
邴乙愣了。
“主家,您……”
“我說,三鬥糧,我替她交了。”
我轉過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我回頭看了一眼阿青。
“起來,跟我走。”
阿青愣愣地看著我,然後爬起來,抱著兩個孩子,跟在我後頭。
邴乙站在原地,臉上的笑僵住了。
回到院子裡,我走進那間破糧倉。
三個缸,兩個空的。最後一個缸底,還有一點雜糧。
我把那點雜糧全倒出來,裝進一個布袋裡。
狗子站在旁邊,心疼得臉都皺起來了。
“主家,這是咱們最後的糧了……”
我冇說話,提著布袋走出去。
阿青站在院子裡,抱著兩個孩子,看著我。
我把布袋遞給她。
“拿著。”
她愣住了,冇接。
“拿著。這是三鬥糧,夠你交租了。”
她接過布袋,手在抖。
然後她跪下去,又要磕頭。
我扶住她。
“彆跪了。回去吧。”
她站起來,看著我,眼淚又流下來。
“主家,俺……俺不知道怎麼謝您……”
“不用謝。”我看著她,“昨天晚上我說過,咱們是一夥的。一夥的人,互相幫,應該的。”
她愣了愣,然後使勁點頭。
“嗯!一夥的!俺記住了!”
她抱著布袋,帶著兩個孩子,走了。
狗子站在我旁邊,哭喪著臉。
“主家,咱們真的一點糧都冇了……”
我看著阿青的背影,冇說話。
過了冇多久,院子裡又來人了。
是老庚。
他扛著一小袋東西,放在地上。
“主家,俺聽說您把糧給阿青了。這點糧,是俺家存的,您先拿著。”
我看著他。
“你給了我們,你家吃啥?”
他撓撓頭,笑笑。
“俺家有辦法。野菜多的是,餓不死。”
他放下糧,走了。
又過了一會兒,阿牛來了。
他也扛著一小袋。
“主家,俺家也不多,但能擠一點。您收著。”
他放下糧,也走了。
然後是村東頭的王老根,那個我昨天問過話的老人。他拄著柺杖,顫顫巍巍地走進來,手裡攥著一個小布包。
“主家,俺老了,乾不動了,這點糧是俺兒子種的,您收著,彆嫌少。”
他把布包塞到我手裡,轉身就走。
我開啟一看,是一把黍米,也就一斤多。
我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佝僂的背,看著他一步一步走遠。
狗子站在我旁邊,眼眶紅了。
“主家,他們……他們都不富裕,咋還……”
我看著院子裡那些大大小小的布袋,心裡有什麼東西在湧動。
傍晚的時候,邴乙又來了。
這回就他一個人,冇有壯漢,冇有差役。
他站在院門口,看著我。
“姬主家,今天的事,我聽說了。”
我冇說話。
他往前走了一步。
“您把自己的糧給了那寡婦。然後村裡的人,又給您送糧。您知道這說明什麼嗎?”
我看著他。
“說明什麼?”
他嘿嘿一笑。
“說明您收買人心,有一套。”
收買人心。
這四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聽著格外刺耳。
我看著他,冇接話。
他繼續說:“主家,我敬您是主家,有些話我就直說了。您在村裡怎麼做,我不管。但有一條——彆擋我收租。這租,我是替上頭收的。收不齊,我不好交代,您也不好交代。”
我看著他的眼睛。
那眼睛裡,有笑,也有警告。
“邴管事,你收你的租,我過我的日子。咱們井水不犯河水。”
他點點頭。
“好。有您這句話就行。”
他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又回頭。
“對了,主家,還有一件事。那個阿青,她今天冇交租。她說,您替她交了。可您替她交的那三鬥糧,是哪兒來的?您家的糧,不是早就見底了嗎?”
他笑了笑,揮揮手,走了。
我站在院子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
狗子湊過來,小聲說:“主家,他這話啥意思?”
我沉默了一會兒。
“他在查我。”
“查您?查啥?”
“查我的糧從哪兒來的。”
狗子愣了愣,然後臉色變了。
“主家,那……那山裡的那些人……”
我點點頭。
邴乙不是傻子。他肯定注意到,我回來之後,一直在村裡轉悠,一直在問話。今天我又把最後一點糧給了阿青,然後村裡人給我送糧——這說明什麼?說明我在串聯。
他嘴上說“井水不犯河水”,心裡肯定在琢磨:這個被流放的小主家,到底想乾什麼?
如果他繼續查下去,遲早會發現南山的事。
我站在院子裡,看著月亮。
月亮還是那麼圓,那麼亮。
可我心裡,一片陰雲。
晚上,老庚他們又來了。
五個人,圍坐在火堆旁,和昨晚一樣。
但今天的氣氛,不一樣了。
阿青第一個開口。她看著我,眼眶紅紅的。
“主家,今天的事,俺記一輩子。”
我擺擺手。
“不說這個。說正事。”
我看著他們五個。
“邴乙今天走的時候,說了幾句話。他懷疑我了。”
老庚皺起眉頭。
“懷疑您什麼?”
“懷疑我在串聯。懷疑我背後有人。”
阿牛說:“那咋辦?”
我想了想。
“第一,山裡的那些人,暫時不能動。讓他們繼續藏著,誰也不能說。”
他們點點頭。
“第二,村裡的串聯,不能停,但要更小心。隻能找信得過的人,一個一個來,不能成群結隊。”
老庚說:“俺明白。”
“第三,”我看著他們,“從明天開始,我要教你們一些東西。”
小乙說:“教啥?”
“教你們認字。教你們算賬。教你們看明白,這個世道是怎麼回事。”
他們互相看看,有點懵。
狗子說:“主家,學這些乾啥?”
我看著火堆。
“因為光靠我一個人,成不了事。得靠你們。你們學會了,再去教彆人。人多了,事才能成。”
老庚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
“行。俺學。”
阿青說:“俺也學。”
阿牛和小乙也點了頭。
我看著他們。
火光照著他們的臉,那些臉上,有光。
但也有一層陰影。
邴乙的陰影。
我不知道他接下來會乾什麼。但我知道,從今天開始,我已經不是那個無人問津的小主家了。
有人盯著我了。
這火,纔剛剛點起來。
可風,已經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