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所有人齊刷刷地駭然轉頭,死死盯向聲音來處——
曦光混著殿內溢位的燈火,從門縫中爭先恐後地湧入,投在大殿中央金磚地麵上。
一個身影,靜靜地,站立在光帶起始之處,站在那洞開的門縫之間。
那是一個鬚髮皆白的老人。
他背微微佝偂著,就那樣站在那裏,袍袖在穿堂而過的晨風中輕輕晃動,彷彿一陣稍大些的風,就能將他徹底吹散。
他看起來是如此疲憊,如此狼狽,甚至有些淒慘。官袍破損,鬢髮散亂,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倦容與憔悴,眼下一片濃重的青黑,顯然多日未曾安眠。
然而,就是這樣一位看起來油盡燈枯、行將就木的老人,此刻臉上卻燃燒著熊熊怒火。
他拄著一根竹杖,一步一步,走進大殿,緩緩地、逐一掃過殿內那一張張或驚駭、或猙獰、或茫然、或激動的麵孔。
來人劉秉真。
“劉相?!”
“是劉相!劉相還活著!”
“天哪!劉相沒死!”
殿中瞬間喧囂起來,那些忠於李政楷、心向朝廷的大臣激動得熱淚盈眶!而李昊的黨羽,則如同白日見鬼,臉上血色盡褪,驚恐萬狀,許多人下意識地後退,想要遠離那個老人。
李昊看清來人,臉上那誌得意滿的笑容瞬間凍結,失聲叫道:
“劉秉真?!你……你這老匹夫!你怎麼可能還活著?!昨夜明明……柳生先生!這是怎麼回事?!”他猛地轉頭,看向柳生但馬守。
柳生但馬守的臉色,在看到劉秉真竟然活生生出現在殿中的瞬間,已然陰沉得幾乎要滴出墨來。他毒蛇般怨毒的目光猛地射向一旁的佐佐木陽穀。
佐佐木陽穀感受到師父那如有實質、幾乎要將他千刀萬剮的殺意,嚇得魂飛魄散,渾身一哆嗦,下意識地又後退了半步,頭垂得更低,根本不敢與之對視,更不敢回答李昊的質問。
劉秉真拄著柺杖緩慢地踱入殿中。滿殿文武,無論忠奸,此刻都屏住了呼吸,目光追隨著這位老相的身影。
他穿過神色各異的人群,走過那些持刀而立的黑衣死士士。最終,他來到禦階之下,距離被刀挾持的李政楷僅有數步之遙的地方,停下腳步,站定。
他鬆開了拄杖的左手,用那雙枯瘦的老手,整理身上的官袍,又正了正頭上那頂同樣歪斜的梁冠,麵向李政楷行了一個完整而莊重的三跪九叩大禮。
“老臣劉秉真——”
“叩見陛下!”
“吾皇萬歲——”
“萬歲——”
“萬萬歲——!!!”
最後一個“歲”字出口,他深深俯首,額頭重重觸地,久久未起。
李政楷喉頭劇烈滾動,強忍著幾乎奪眶而出的熱淚,哽咽道:
“劉相……快快請起。您年事已高,不必行此大禮……朕……朕心甚慰,亦……心甚痛!劉相此時冒險前來,必有要事,但說無妨,朕……與諸位愛卿,洗耳恭聽!”
劉秉真依言,在身旁那一裴姓官員的攙扶下,艱難起身。他的目光定格在臉色鐵青、眼神閃爍不定的李昊臉上,那根竹杖彷彿化作了指向奸佞的利劍,直指李昊:
“啟奏陛下!老臣連日暗中查訪,聯合刑曹、司憲府殘餘忠勇,現已查明——”
“日前,戶曹清吏司盧尚憲大人,攜家眷夜遊漢江,所乘畫舫‘意外’傾覆,一家十七口屍骨無存之慘案!”
“司諫院大司諫安在石大人,位於城郊別院,‘意外’燃起衝天大火,一家三十二口葬身火海、屍身焦黑難以辨認之滅門血案!”
“皆非天災,實乃人禍!是李昊為剷除異己,掩蓋其貪贓枉法、私練兵馬、通敵賣國之滔天大罪,勾結東瀛妖人柳生但馬守,派遣麾下精心訓練的‘影丸’死士,所為!此其一!”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將胸中所有濁氣與悲憤吐出:
“陛下體恤災民,派閔虎東閔大人押運賑災糧草,前往慶尚道。船隊行至漢江清州水域,遭遇‘水匪’截殺,險遭不測!經查,所謂‘水匪’,也是李昊與柳生但馬守秘密訓練、藏於木覓山中的三百東瀛死士!此其二!”
他猛地撕開自己左臂的衣袖,露出其下一道猙獰的、包紮著染血布條的傷口!
“就在昨夜!李昊與柳生但馬守,竟喪心病狂,派死士潛入老臣府邸,見人就殺,意欲將老臣滿門滅口,以絕後患!幸賴小林正先生暗中護衛,老臣方得僥倖,留此殘軀,然……”
他聲音哽咽,老淚混著臉上的灰塵血汙滾滾而下:“然府中家人僕役,死傷慘重!李昊賊子,兇殘暴虐,滅絕人性,至此已極!此其三!!!”
許多大臣早已聽得渾身發抖,目眥欲裂,尤其是那些與盧尚憲、安在石、劉秉真相熟的官員,更是悲憤填膺,恨不能生啖李昊之肉!
他猛地從袖中抽出一卷早已寫就、血跡斑斑的奏章,雙手高高舉過頭頂,蒼老的聲音如同泣血,卻又帶著金石般的鏗鏘,在殿中隆隆迴響:
“諸位同僚!睜開眼看看吧!李昊此人,外飾忠孝,內藏奸狡;結黨營私,殘害忠良;私蓄甲兵,圖謀不軌;勾結外寇,禍亂朝綱;強征民夫,試藥如草芥;截殺欽差,視國法如無物!更兼弒君逼宮,人神共憤!其凶暴狡詐,古今罕有;其殘民肥己,天地不容!如此狼子野心、德行卑劣之徒,若使其僭登大寶,執掌國器,則我出雲國千萬黎民,將墜塗炭之苦!列祖列宗百年基業,將毀於一旦!乾坤倒懸,社稷傾危,便在眼前!”
劉秉真猛地將手中那捲染血的奏章,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擲於地上。他鬚髮戟張,原本佝偂的身軀在這一刻挺得筆直:
“請諸位,隨老夫一起——”
“除逆王!清君側!”
“衛我社稷!”
“保我黎民!!!”
“除逆王!清君側!”
“衛我社稷!保我黎民!”
彷彿是壓是被點燃的燎原星火,殿中那些早已對李昊所作所為忍無可忍、或因同僚師友慘死而悲憤、或因家國將傾而憂懼、或因劉秉真這浩然正氣所感召的忠直大臣、此刻胸中熱血徹底沸騰!他們不再顧忌架在頸邊的冰冷刀鋒,不再恐懼可能的血腥報復,忘記了家族的安危,拋卻了個人的得失,紛紛舉起拳頭,振臂高呼:
“除逆王!清君側!”
“衛我社稷!保我黎民!”
聲浪漸起,在殿內隆隆回蕩,震得樑柱上的灰塵簌簌而下,震得那些黑衣武士握刀的手微微發抖,震得李昊黨羽麵無人色,連連後退!那些原本中立、搖擺的官員,也被這浩大的聲勢所感染,也舉起拳頭,加入了呼喊的行列。
李昊望著那些原本跪伏在地、宣誓效忠的黨羽此刻也開始目光閃爍躲閃,甚至有人趁著混亂,悄悄向人群後方、陰影之中退縮,臉上的得意徹底褪去。
不!他不能輸!他忍了這麼多年,付出了那麼多,距離那至高無上的龍椅隻有一步之遙了!
“閉嘴!都給我閉嘴!!”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嘶聲力竭的吼叫:
“你們這些蠢貨別忘了——”
“你們的父母妻兒,家眷親族,可都還在本王……不,在朕的掌控之中!朕早已派人,將他們抓起來了!今日,若不能順利登基,朕便立刻下令,將你們滿門老小,屠戮殆盡,雞犬不留!”
“昊王是說——你派出去抓捕朝臣家眷的那些府兵嗎?”
一道清冷如冰的聲音,突然自李昊身後傳出。
李昊渾身汗毛倒豎,駭然回頭,隻見站在他身後的黑衣人,緩緩抬手,拉下了臉上的黑巾,露出了一張清俊絕俗的年輕臉龐。
正是上官海棠
李昊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
海棠對他那見鬼般的表情視若無睹,甚至,露出一抹極淡、卻冰冷刺骨的笑意。然後,她抬起雙手,不輕不重地,“啪、啪、啪”拍了三下。
隨著她的掌聲,小林正與一個身著五彩斑斕戲服、臉上還帶著些許油彩的雜耍藝人,以及一個腰佩長鞭、英姿颯爽的女子,拉扯著一串侍衛走了進來。
那串人,約有百十來個,個個被粗糙的麻繩捆得結結實實,如同串在一起的螞蚱,被小林正等人如同趕牲口般驅趕到殿中空地,然後被喝令跪成一排。
他們穿著昊王府侍衛的製式皮甲,但此刻盔歪甲斜,衣衫破損,臉上、身上青一塊紫一塊,鼻血長流,嘴角開裂,模樣狼狽不堪,哪裏還有半分王府親衛平日裏的囂張氣焰?
小林正指著被捆在最前麵的侍衛首領,對李昊冷笑道:“昊王殿下,哦,或許該叫您一聲‘陛下’?怎麼連自己府上侍衛統領都不認得了嗎?他可是奉了您的‘鈞旨’,去‘請’諸位大人的家眷‘赴宴’呢。”
那被點名的侍衛身體劇烈一顫,下意識地就想把臉扭到一邊。
然而,他身旁的貢宮早已不耐。她柳眉倒豎,杏眼圓睜,一步跨到張賁麵前,不由分說地掄圓了胳膊——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的臉上!
“呸!”貢宮收回手,對著他啐了一口,“你這助紂為虐的畜生!連尚在繈褓中的嬰孩都不放過,也配穿這身皮?給本姑娘老實跪著!再敢亂動,我便卸了你另一條胳膊!”
馬繼則笑嘻嘻地,從五彩戲服的大口袋中掏出一大疊信件,如同天女散花般,向著殿中那些家眷被挾持的大臣們灑去:
“諸位大人!莫慌!莫急!莫怕!我家莊主神機妙算,智珠在握,早就算準了這老賊窮途末路,定會使出這等下作手段,提前便做了佈置!”
他指著地上跪著的張賁等人,得意道:“他派出去抓人的蝦兵蟹將,連各位府邸的門都沒摸著,就被我們聯合宮中羽林衛,來了個甕中捉鱉,一網打盡啦!”
“喏!這些是羽林衛的兄弟護衛各位家眷安然回府後,各位夫人、公子、小姐親筆所書的報平安家信!白紙黑字,還帶著府上印記,做不得假!各位快看看吧!”
原本心焦如焚的大臣們又驚又喜,他們手忙腳亂地撿起飄落到腳邊的信件,就著殿內明亮的燈火,貪婪地閱讀起來。
“是……是我夫人的筆跡!信上說……說昨夜有賊人慾圖不軌,已被宮中侍衛和幾位俠士擊退,闔府平安,讓我勿念!還蓋了她的私章!”
“這是犬子畫的小烏龜!是他,真是他!”
“……是了,是了!母親無恙!佛祖保佑,佛祖保佑啊!”
“我家小妹的說受了些驚嚇,但無大礙,多虧一位姓貢的女俠安撫……貢女俠,請受老夫一拜!”
隻看了幾眼,殿中便接連響起如釋重負的長籲聲、驚喜交加的哽咽、以及激動到難以自抑的喃喃自語。
“多謝義士!”
“莊主大恩,沒齒難忘!”
“家小無恙,老夫……老夫再無後顧之憂矣!逆賊!老夫與你勢不兩立!”
“陛下!老臣願為先鋒,誅殺此獠!”
李昊聽著這些聲音,看著心腹被擒的狼狽模樣,隻覺得天旋地轉,幾乎站立不穩。
完了……他自以為萬無一失的挾質之計,竟然……竟然早就被人識破!
不。還有最後的機會。他猛地轉頭,死死盯向那名依然用刀架在李政楷脖子上的黑衣死士士!
“你們還等什麼?!給朕殺了這昏君!殺了這些逆臣!”李昊用盡全身力氣咆哮,“今日,朕就要與你們同歸於盡!影丸死士聽令!先殺李政楷!再殺劉秉真!能殺多少,殺多少!殺!!!”
所有的黑衣武士,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站在原地,沒有任何動作。
李昊驚愕地瞪大眼睛。
為什麼不動?為什麼不聽命令?!
挾持著李政楷的武士刀,移開了。
殿中其他那些黑衣死士,也紛紛抬手扯下了臉上的蒙麵黑巾。
一張張年輕的麵孔,暴露在空氣中。他們後退數步,自動在禦階之下列成兩排,顯然全都是羽林衛中的精銳好手假扮的。
柳生但馬守心中驚怒:難道自己帶來的、潛伏在漢城各處的“影丸”,在不知不覺中,已經被人滲透、替換,甚至……剿滅了?!
段天涯緩緩將一直橫在身前的貪狼劍收回,平靜地看向柳生但馬守:“柳生先生,你教的忍術……實在太差了。你的殺手,早已被我們全部解決了。”
望著眼前這些完全陌生的麵孔,柳生但馬守終於徹底明白,自己最大的依仗,那三百精心訓練、耗費無數資源與心血的“影丸”死士,早已在漢江之上折損!
自己與李昊,就像兩個蹩腳的、自以為是的戲子,在別人早已搭好、掌控一切的戲台上,唱著漏洞百出、滑稽可笑的獨角戲!自己每一步,都在對方的預料與算計之中!
一股被愚弄、被背叛的狂怒,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爆發!他猛地轉頭,那雙如同地獄惡鬼的眼睛,死死盯住瑟縮在一旁、抖如篩糠的佐佐木陽穀:
“陽……穀……”
“你這孽畜!竟敢背叛師門,出賣於我!!!”
佐佐木陽穀早已嚇得魂飛魄散,被柳生但馬守這充滿無盡殺意、彷彿要將他生吞活剝的目光一瞪,更是雙腿一軟,再也支撐不住,“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
“師父!師父饒命啊!弟子……弟子也是被逼無奈啊!!”他涕淚橫流,語無倫次地哭喊起來,“漢江之上……弟子帶去的人……幾乎……幾乎都被上官海棠和那些神箭手殺光了!弟子也身中奇毒,那毒發作起來……痛入骨髓,宛如千萬隻毒蟲在啃噬筋脈,生不如死啊!弟子……弟子實在熬不住了!”
他一邊哭喊,一邊拚命轉向海棠的方向,不顧額頭已經磕破流血,繼續“砰砰”地重重磕頭:
“上官大俠!饒命!饒命啊!小人已經按照您的吩咐,把知道的都說了,人也帶來了!求求您,饒了小人性命,賜下解藥吧!小人再也不敢了!小人願意做牛做馬,隻求活命!求求您!求求您了!”
柳生但馬守胸中滔天的怒火與極致的羞憤交織在一起,如同毒焰般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孽障!!!我殺了你這背師叛道、豬狗不如的畜生!!!”
他內力雖因“三步去功散”之毒而大損,但“雪走”短本就以鋒銳無匹,又是他含怒而發,傾盡全力,佐佐木陽穀大半條右臂,瞬間齊肘而斷!
“啊——!!!!!!”
佐佐木陽穀發出一聲不似人聲、淒厲到極致的慘嚎,巨大的痛苦讓他全身痙攣,在地上瘋狂地翻滾、抽搐,發出“嗬嗬”的抽氣聲,眼看就要因失血過多和劇痛而昏死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