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光影交錯,氣氛詭異。
文武百官分列兩班,人人麵色凝重,屏息垂首,目光不安地在地麵與禦階之間遊移。
突然,殿外傳來沉重而整齊的腳步聲。
殿門被轟然推開,數百名身著黑衣、黑巾蒙麵、隻露出一雙雙冰冷眼眸的武士,手持狹長的東瀛武士刀,如同黑色的潮水般魚貫而入,將滿殿文武大臣連同禦座上的李政楷,團團圍在中央!刀鋒在殿內燈火下反射出森寒的光芒,映照著百官驚駭失色的臉。
金誌赫從黑衣武士中越眾而出,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得意。他清了清嗓子:“諸位大人!常言道,識時務者為俊傑!眼下的局麵,諸位難道還看不清楚嗎?大局已定,天命所歸!舊主昏聵,致使國事蜩螗,民不聊生;新主英明神武,銳意革新,正是帶領我出雲國走向強盛的不二人選!”
他向前踱了兩步,“諸位都是國家棟樑,學識淵博,當知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的道理。何必為了一個無能的舊主,白白搭上身家性命,甚至累及妻兒老小,徒作那愚忠的殉葬品?不如趁早幡然醒悟,棄暗投明,跪迎新君!如此,不僅可保全自身富貴榮華,更能蔭及子孫,光耀門楣!否則——”
”他拉長了語調,目光陰冷地掃過眾人,威脅之意不言而喻。
“否則如何?”一個沉穩的聲音,自禦座旁的屏風後悠然傳出。
眾人愕然望去,隻見一道頎長挺拔的身影緩緩自簾幕之後踱步而出。來人一襲玄色勁裝,外罩深青長衫,麵容英挺,眉宇間帶著歷經風霜的堅毅與沉澱,正是段天涯。
“難道,”段天涯在禦階前站定,雙目直射向麵色閃爍不定的李昊,“昊王殿下今日,是打算在這大朝參之上,當著滿朝文武的麵,大開殺戒嗎?”
金誌赫被這突如其來的質問噎得一滯,眼珠慌亂地轉了幾轉,立刻跳腳,指著段天涯厲聲嗬斥:“大膽!狂妄!你一個來歷不明、身份可疑的漢人,竟敢在我出雲國朝堂之上,公然手持兇器!我看你分明是圖謀不軌,意欲行刺陛下與諸位大人!來人,將此獠拿下!”
一直沉默的李政楷,此刻終於開口。他看了一眼段天涯,對滿殿驚疑不定的文武道:“段俠士是朕的至交好友,是朕特準他攜兵刃在宮內自由行走。”
金誌赫被噎住,一時語塞。
段天涯對李政楷微微頷首致意,隨即轉過身,麵向滿殿文武,抱拳環施一禮,動作不卑不亢,氣度儼然。而後,他從懷中取出一枚紫光瑩瑩、雕刻著蟠龍與“天”篆字的令牌,高高舉起。
“在下段天涯,乃大明鐵膽神侯麾下,護龍山莊天字第一號大內密探!”
“大內密探?!”
“護龍山莊?!”
殿中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護龍山莊之名,縱是海外番邦亦有所耳聞,乃是大明皇帝直屬、專司偵緝天下大事、護衛皇權的神秘強力機構,而其“天字第一號”密探,更是傳說中神龍見首不見尾、直接聽命於鐵膽神侯朱無視、擁有先斬後奏之權的頂級人物!此等人物,竟親身潛入出雲國?
李昊臉色一變,不等眾人消化這個資訊,立刻搶先一步,指著段天涯:“諸位都聽到了!這個漢人,他根本不是尋常江湖俠客,而是大明皇帝派來的密探頭子!他潛伏我國,窺探機密,居心叵測!今日持兵刃闖入朝堂,定是奉了明國皇帝之命,欲行刺陛下,擾亂我出雲國政,乃至意圖顛覆我國!此乃漢狗姦細,人人得而誅之!”
段天涯神色不變,反而上前幾步,目光坦然掃過眾人,聲音更加堅定:“昊王何必急於扣上‘顛覆’的帽子?在下奉大明皇帝陛下密旨前來,實為查明一樁關乎兩國邦交的大案——貴國利秀公主與烏丸將軍所率之和親使團,於半年前踏入我大明國境後不久,便遭人調包截殺,全軍覆沒!兇手李代桃僵,冒充公主與烏丸,持偽造國書印信,入我京城,朝賀我皇,並伺機行刺!”
他從懷中取出幾張繪製著山川地形、標註了礦洞、工坊、兵營的詳細佈防圖,以及幾枚顏色猩紅、散發著奇異甜腥氣的藥丸。
“經我護龍山莊多方查證,此案背後主謀,便是貴國的昊王李昊,及東瀛的柳生但馬守!這些,是從木覓山秘密據點中起獲的證據!”
他指向佈防圖:“此圖所示,便是李昊在木覓山私設的非法礦場與兵工作坊!他三年來,以朝廷徵調徭役為名,強擄數萬青壯民夫,囚於山中,日夜開採鐵礦,鍛造刀劍甲冑,私蓄武力,圖謀不軌!”
他又指向那幾枚藥丸:“此物名‘兵糧丸’,乃以西域魔教邪術混合多種虎狼之葯煉製而成!服之可令人短時間內力大無窮,悍不畏死,但亦會透支生命,形同瘋魔!李昊與柳生但馬守,竟以山中民夫為葯人,強迫試藥,死者無數!那些被他們稱為‘影丸’的死士,便是以此葯催穀而成!其行徑之殘忍,令人髮指!強征民夫,非法開礦,私練甲兵,以活人試藥——李昊,你這累累罪行,罄竹難書,還敢在此倒打一耙,誣陷國王?!”
李昊額頭青筋暴起,怒喝道:“胡說八道!血口噴人!你這漢狗,偽造幾張破紙,弄幾顆不知所謂的藥丸,就想構陷本王?簡直是天大的笑話!諸位大人,切莫相信他的鬼話!這分明是他為挑起兩國紛爭,為明朝入侵我出雲尋找藉口!是離間我君臣,禍亂我國本的奸計!”
“是不是構陷,很快便知。”段天涯收起證據,冷然道,“就在此刻,木覓山所有據點,已被內禁衛都總管申承旭大人,持陛下虎符,調集周邊駐軍精銳,徹底包圍控製!山中一應人證、物證、賬冊、兵器,正在清點查封!昊王,你那些見不得光的秘密,藏不住了!”
“申承旭?”李昊像是抓住了什麼把柄,臉上露出猙獰的冷笑,他猛地抬手指向一直沉默站在禦座龍椅旁、作內禁衛統領打扮的“申承旭”,厲聲道:“段天涯!你這謊話編得也太不高明!申承旭這幾日根本未曾離開皇宮半步!他此刻就站在這裏,守護陛下!你說他帶兵去了木覓山?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諸位請看,這漢狗為了誣陷本王,連如此漏洞百出、不堪一駁的謊言都敢當眾扯出!其心可誅,其言何足信?!”
眾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申承旭”身上。
隻見那“申承旭”聞言,非但沒有驚慌,反而掩口發出“咯咯”一聲嬌笑,那笑聲清脆悅耳,宛若鶯啼,卻帶著明顯的戲謔與玩味,與他平日嚴肅剛硬的形象大相逕庭。
“哎喲喂,我的昊王陛下……”“他”捏著嗓子,用一種矯揉造作、甚至帶著幾分勾欄韻味的腔調,拖長了聲音唱道,還故意扭了扭腰,“這才幾日不見,王爺您……怎麼就連奴家…都不認得了呢?前幾日您還誇奴家唱的《孝女傳》,比宮裏的班子還有味道呢……”
說罷,在眾人目瞪口呆的注視下,“他”伸手入懷,掏出一方素白絲帕,在臉上胡亂擦抹數下。隨著那些特製的易容油彩被拭去,原本屬於申承旭的方正國字臉,堅毅的下頜線條,漸漸變得柔和、精緻。顴骨的稜角收束,鼻樑的弧度更加挺拔秀氣,嘴唇的形狀也悄然改變,變得薄而殷紅,唇角天然微微上翹,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慵懶風情。
那是一張極為俊朗的麵容,眉眼精緻,雖然故意做出嫵媚姿態,但骨子裏透出的,卻是一種脫俗的書卷氣,與幾分歷經風塵的滄桑淡然。尤其是那雙眼睛,此刻含著譏誚的笑意,顧盼之間,流光溢彩。
金誌赫瞪著這張臉,看了半晌,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手指顫抖地指著他,結結巴巴道:“你……你是……是王爺近來最寵愛的那個……那個從南邊來的,會唱全本《牡丹亭》、《長生殿》的小倌?!”
“正是奴家。”方和對著金誌赫嬌滴滴地行了一個萬福禮,“金大人好記性,好眼力。奴家這廂有禮了!前幾日王爺在府中設宴,您不也在座麼?還誇奴家唱的《牡丹亭》有味道呢。”
李昊如遭雷擊,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指著方和,手指哆嗦:“你……你不是……不是被燒死了嗎?……”
方和收斂了嬌媚作態,挺直腰背,麵容一肅,聲音恢復了男子的清朗正氣,對著李昊冷然道:“方纔段大人已經說得很清楚。真正的申承旭申大人,奉陛下密旨,持虎符調兵,此刻正在木覓山清剿逆黨,查封罪證!至於我,”他嘴角勾起一抹諷刺的弧度,“不過是受段大人與莊主所託,在此陪昊王殿下……唱了幾天戲罷了。”
李政楷看著麵色慘變、啞口無言的李昊,長長地嘆了口氣:“叔父,承旭確是朕下密旨派出的,虎符亦是朕親手所予。木覓山之事,朕本不願相信……但如今,人證、物證俱在,鐵案如山。你私開礦禁,強征民夫,試藥害命,私蓄甲兵,勾結外寇,更涉嫌截殺和親使團,行刺上國天子……樁樁件件,駭人聽聞。你……還要一錯再錯,執迷不悟嗎?”
殿中一片嘩然,這一樁樁一件件,若都是真的,那……真正的申承旭已去抄查老巢,顯然陛下這邊早有準備,並非全無抵抗之力。
李昊眼見原本跪伏在地、宣誓效忠的一些黨羽也開始目光閃爍,神色動搖;那些中立派和部分原本懾於威勢不敢出聲的官員,臉上也露出了驚疑、憤怒、乃至躍躍欲試的神情。
他心中又急又怒。
不能再等下去了!必須立刻以雷霆手段,控製場麵,逼李政楷退位!
他眼中凶光一閃,對著黑衣武士首領微微點了點頭。
那首領會意,猛地一揮手:“上!”
圍在四周的黑衣死士齊聲應和,刀鋒前指就要上前將百官與李政楷徹底控製。
眼見刀兵加身,李政楷身旁兩名侍衛剛要動作,距離最近的一名黑衣武士已然搶步上前,雪亮的武士刀“唰”地出鞘,精準地架在了李政楷的脖頸之上!
冰涼的刀鋒緊貼麵板,李政楷身體一僵,但臉上竟奇異地沒有太多恐懼,隻是閉上了眼睛,彷彿認命了。
段天涯早已全神戒備,見狀毫不猶豫,“滄啷”一聲,將貪狼舉在身前。
“陛下!!”
“昊王!你竟敢當真對陛下動手?!”
下方一些忠直老臣見狀,目眥欲裂,不顧自身安危,怒聲嗬斥。
李昊見李政楷已被控製,心中大定,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掌控一切的得意與猙獰。
他望著持劍而立的段天涯,冷笑道:“段天涯,你看清楚了?陛下此刻就在我手中!他的生死,隻在我一念之間!你若敢輕舉妄動,我立刻讓陛下血濺五步!到時候,明朝皇帝必會以為是你護駕不力,導致出雲國主被殺,兩國戰端,因你而起!這千古罪責,你擔待得起嗎?”
柳生但馬首逼近一步:“段天涯,你不是自詡忠義嗎?現在,你放下兵器,在此切腹自盡!以你之死,換陛下之生,換兩國暫時太平!否則,我就先殺了李政楷,再殺光這些不肯歸順的大臣,然後嫁禍於你,說是你發狂刺殺國主與大臣!到時候,你便是千古罪人,大明與出雲,也將因你而陷入戰火!”
李政楷脖頸被刀鋒所迫,艱難開口:“柳生先生,李昊倒行逆施,天人共棄。你一身武藝名揚東瀛,不要再助紂為虐,一錯再錯了……”
“住口!你這無能的昏君!”柳生但馬守眼中殺機畢露,“我柳生家的大業,東瀛的未來,豈能葬送在你等庸碌之輩手中?今日,便是你李政楷的死期!也是我柳生但馬守,名震天下之時!”
李昊見柳生但馬守配合,更是誌得意滿,哈哈大笑道:“不錯!本王手握重兵,控製朝堂,國璽在手,還有這個貨真價實、可以用來寫下退位詔書的昏君!那申承旭就算帶兵回來,也是師出無名,是亂臣賊子!誰能奈我何?哈哈哈哈!”
他越說越得意,彷彿已經看到自己身穿龍袍、坐上那把至高無上椅子的景象。
他甩開袖袍,昂首挺胸,竟真的邁開步子,朝著那金光璀璨的龍椅,一步一步走去。
“朕,這就準備登基——”
“大膽逆賊!焉敢在此胡言亂語,覬覦神器?!”
一聲蒼老、嘶啞,卻如同洪鐘大呂的厲喝,如同驚雷般,陡然在殿門外炸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