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餘暉透過雕花窗欞,將護龍山莊的暖閣染上一層暖金色的光暈,菜肴的香氣與一種微妙的、緊繃的氣氛交織在一起。
海棠特意準備了一桌江南的菜肴。
二十八歲的歸海一刀硬著頭皮坐在桌旁,與她一道,陪著段天涯享用這頓晚餐。
他眉頭緊鎖,那張素來冷峻如冰的臉上此刻寫滿了不耐,兩根手指死死捏住自己的鼻樑,彷彿置身於某種難以忍受的煎熬之中。
海棠正細心佈菜,而在對麵,段天涯端著飯碗,神色溫和如常,慢條斯理地咀嚼著。
一刀有意選了海棠身側的座位,將自己那把從不離身的汗血寶刀重重頓在桌旁。整頓飯,他幾乎未動幾下筷子,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眸子,時不時便冷冷地掃向對麵的段天涯。
放他回去!!!!!
他在心底無聲地咆哮,他和海棠兩個人安安靜靜吃飯就夠了,不需要第三個人在場,尤其不需要這個總是理所當然佔據海棠關心與目光的段天涯!
“大哥,嘗嘗這個筍尖,是莊裏新來的淮揚廚子拿手的。”海棠將一筷菜夾到段天涯碗中,笑意盈盈。
這一舉動瞬間點燃了一刀積壓的怨氣。他猛地放下手,目光裡毫不掩飾的敵意幾乎要化為實質。他心裏那壇陳年老醋被打翻,酸氣衝天:把段天涯趕走!我不要看到他!
海棠何其敏銳,立刻察覺到身側寒氣驟降。她麵上不動聲色,自然而然地對二人說:“大哥,一刀,假利秀使團一案,雖殺了假烏丸,但我總覺得尚有疑雲未散。真公主至今下落不明,生不見人死不見屍,這背後恐怕還有更大的陰謀。”
聽到海棠主動與自己說話,一刀臉上那層萬年不化的寒冰瞬間消融。他轉過頭,看向海棠的眼神專註而熾熱,嘴角也難得地牽起一抹極淡的弧度:“你且放心,我看這事快了。”
海棠微微一怔,有些意外地看向一刀。她甚少聽到一刀用這種柔和的語氣說話,連日來懸在心頭的巨石稍稍落下。
她展顏一笑:“也是,義父和曹正淳都派了得力人手去查,想必很快會有結果。”
段天涯默默看著弟妹二人旁若無人的交談,那種自然而然的親昵與默契,讓他這個做大哥的完全插不進話去。他心中不覺失落,反而湧起一股由衷的欣慰與歡喜。
他方纔不動聲色地觀察了一刀許久,見其對海棠那不加掩飾的在乎與瞬間的“變臉”,心中最後一點疑慮也煙消雲散。
天涯慢慢停下筷子,目光溫和地落在一刀身上,開口道:“一刀,義父先前似乎有事尋你,傳了話來。既已用完飯,你我就一同去後山復命吧,莫讓義父久等。”
夜色初臨,後山風急,鬆濤陣陣。
二人辭別海棠,一路無話至此。四周空寂無人,唯有冷月清輝灑在崎嶇的山道上。
一刀跟在段天涯身後,見越走越是偏僻,周圍除了風聲再無旁人,心中已然明瞭。段天涯所謂的“義父有事”,不過是找個藉口將他單獨引出,避開海棠罷了。
一想到此,他本就不多的耐心瞬間告罄,臉色不自覺又冷了下來,如同覆上一層寒霜,停下腳步,生硬地問道:“你有什麼話要同我說,直說便是,何必如此大費周章?”
段天涯見他如預料中般變臉,非但不怒,反而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他踱步上前,目光如炬,彷彿要看穿一刀心底最深的秘密:“你一直都知道……她是女兒身吧。”
一刀倏然轉頭,雙目如電,狠狠地瞪向段天涯,牙關不自覺地咬緊,從齒縫裏擠出四個字:“與你何乾!”
段天涯對他的抵觸渾不在意,笑意更深:“你喜歡她。”
或許是夜色太靜,或許是心事壓抑太久,又或許是段天涯那該死的篤定眼神讓他失了分寸,一刀竟腦子一熱,毫不猶豫地脫口而出:“不錯!我——”
話音出口一半,他才猛然驚覺自己說了什麼。
他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像是懊惱,又像是羞憤,隻能再次用那冰冷的壁壘武裝自己,惡狠狠地重複道:“……與你何乾!”
然而,預料中的阻攔、盤問並未到來。
段天涯隻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多言,隻是緩緩背過身去,沿著來時的山路,一步一步向山下走去,身影逐漸融入夜色。
風中,隻留下一句輕嘆:“她和你在一起,我很放心。”
一刀怔在原地,緊握刀柄的手不知何時鬆開了。
夜深人靜,月移中天。
天下第一莊的院落外,一道黑影如鬼魅般獨立牆頭,久久不曾移動。歸海一刀收斂了所有氣息,目光穿透夜色,貪婪而專註地凝視著那扇熟悉的、已然熄滅了燈火的窗戶。
直到確認海棠已然安寢,再無任何動靜,他才幾不可察地嘆了口氣,帶著滿身的落寞與尚未消散的燥意,悄無聲息地掠向後山那座簡陋的小屋。
此時此刻,海棠還不是他的妻子,隻是他的同門,是神侯麾下的密探。他恪守著禮教的界線,縱有滿腔熾熱愛意,也隻能在深夜獨自守望,不敢越雷池半步,唯恐唐突冒犯了她。
小屋清冷,陳設簡單。一刀和衣躺在那張硬板床上,睜著眼睛望著漆黑的屋頂。
他並不關心段天涯是怎麼想的,是支援還是反對,這些在他看來都毫無意義,與他沒有任何關係。
一刀隻在意海棠。
帶著這份孤絕的執念,他強迫自己躺下,試圖在睡眠中尋求片刻逃離現實的安寧。
……
夢境與現實的分界線,在深沉的疲倦與執念中變得模糊。
另一邊,那個錯亂的時空中,正心滿意足地摟著海棠安睡的少年一刀(二十四歲版本),猛然間感到頭顱深處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彷彿靈魂要被硬生生扯出軀殼!
他心中警鈴大作,湧起前所未有的強烈不安——
不好!這具身體原本的主人,恐怕要回來了!
意識剝離的最後一瞬,這個念頭如閃電般劃過他的腦海,帶來無盡的恐慌與不甘。
……
二十四歲的一刀猛地睜開雙眼,隻覺得天旋地轉,顱腦內餘痛未消。四周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鼻端也嗅不到海棠發間的清香,身旁床榻冰冷空蕩,觸手所及隻有粗糙的單薄被褥。
他回來了?!
那海棠呢?他的海棠回來了嗎?還是留在了那個美好的幻夢裏?
二十四歲的一刀翻身而起,心中焦急如焚,甚至顧不上穿好外衫,隻是憑著本能向著天下第一莊的方向拔足狂奔!
夜色深沉,莊內寂靜。他心急火燎,竟一頭撞上了剛重新盤完賬目、正哈欠連天抱著賬簿往外走的管事李四。
“哎喲!”李四被這黑影一撞,魂飛魄散,待看清是煞神歸海一刀,腿都軟了。
二十四歲的一刀一把揪住李四的領子,將他整個人提了起來,聲音嘶啞,眼神駭人:“海棠呢?!她在哪?今天是什麼日子?段天涯來過沒有?!”
李四對上那雙在黑暗中猩紅駭人、充斥著無邊怨氣的眸子,嚇得魂飛魄散——這殺神怎麼比白日裏更駭人了?
他隻能哭喪著臉、哆哆嗦嗦地把白日裏三人吃飯、段天涯帶走一刀的事顛三倒四地又說了一遍。
末了,他望著知魚欄的方向,還補了一句:“莊主……莊主早已歇下了,一刀大人您……您明日再來吧!”
越聽,一刀的臉色越黑。
他果然回來了!回到了這個海棠還不屬於他的時候!
“滾!”他一把丟開李四,攜著滿身戾氣沖回後山小屋。
既然他是睡著了才意外交換了時空,那是不是再睡一覺,就能回去?
可一想到不久之前溫香軟玉在懷的真實觸感,那令人心安的呼吸聲就在耳畔,他此刻躺在冰冷的床上心猿意馬,氣血翻湧,哪裏還睡得著?
“該死!”他低吼一聲,眼中閃過一絲瘋狂。
“砰!”
他猛地將自己的頭往牆上撞去!
一聲悶響,劇痛傳來。藉著這劇痛的眩暈與短暫的意識模糊,他強迫自己陷入黑暗。
……
二十八歲的一刀緩緩睜開雙眼。
眼前是熟悉的羅帳,鼻尖縈繞的是妻子身上特有的淡淡馨香。懷中,那溫熱柔軟的身體正安穩沉睡。
他回來了!天殺的,他終於回來了!
他激動得幾乎老淚縱橫,小心翼翼地、近乎貪婪地收緊手臂,將沉睡的妻子摟得更緊。藉著窗外透進的微光,他癡癡地看著海棠恬靜的睡顏,怎麼看都看不夠,忍不住低頭,在她額上、臉頰落下幾個輕如羽毛卻又無比珍重的吻。
經歷過失去的恐懼,他此刻驚弓之鳥一般,強行打起十二萬分精神,兩隻眼睛輪流放哨,左眼累了換右眼,右眼痠了換左眼。
他死死守著這份失而復得的幸福,堅決不敢讓雙眼同時閉上,生怕一不留神睡過去,又被踢回那個冰冷孤獨的時空。
就在他精神高度緊繃之際,腦海中一陣尖銳至極的劇痛毫無預兆地炸開,在一陣天旋地轉中,他的意識彷彿被強行拽入一個混沌的深淵。
迷濛間,他彷彿“看”到了另一個自己。那麵容似乎略年輕幾歲,眉宇間卻積鬱著更濃重的戾氣與瘋狂,正滿臉猙獰,如同索命的修羅一般,一見麵便毫不猶豫地猛撲過來要與他拚命:
“把她還給我!把海棠還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