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服用了海棠留下的獨門秘葯“三清涵光丸”，此葯乃無痕公子祕製，取“玉清、上清、太清”三光洗鍊、涵養經脈之意，藥力醇和綿長。
不僅內傷痊癒，丹田中那股因重傷而沉寂許久的醇厚內力，亦如春日冰河解凍，漸次復蘇奔流，功力已基本恢復了，甚至隱隱有了躍升之意。
這日清晨，他於靜室調息，運起伊賀派療傷心法，引導內力循著奇經八脈緩緩流轉。一個周天下來，隻覺神完氣足，四肢百骸暖洋洋的甚是舒暢。
他推開房門，正欲到院中活動筋骨，演練一遍幻劍，卻見阿欣引著兩位生麵孔匆匆而來。
那二人一男一女，男子約莫三十上下，一身綵衣，膚色黑紅，麵容和善，身形靈巧；女子明顯年輕些，一身利落勁裝，眉宇間帶著江湖兒女的颯爽，雙目清澈有神。雖刻意收斂了氣息，但段天涯一眼便看出，此二人步履沉穩，氣息悠長，皆是內外兼修的好手。
阿欣緊走幾步，恭敬道：“段俠士，這二位說是上官公子的朋友，有要事求見。”
來人正是天下第一莊派駐出雲國的精銳密探——馬繼與貢宮。
二人見了天涯，齊齊抱拳，，也不多言，徑直從懷中取出兩枚一般無二的純金令牌，正麵以古篆鐫刻“天下第一”四字，背麵則是一朵栩栩如生的海棠花印記，花蕊處有極細微的機關暗鎖。這正是天下第一莊核心人員特有的身份憑證，等閑難以仿造。
天涯目光掃過令牌，心中瞭然，想起海棠臨行前“若有持此令者，可盡信之”的囑託，便對阿欣點了點頭：“阿欣，你先去忙吧，此處有我。”
待阿欣退下，院中隻剩三人。天涯抬手示意二人於院中石凳就坐，開門見山問道：“原來是天下第一莊的使者，段某失敬。不知二位如何稱呼？冒險至此，又所為何事？”
馬繼收回令牌，同樣抱拳還禮，神色凝重，壓低聲音道：“段大俠，在下馬繼，這位是貢宮姑娘。我二人奉莊主上官公子之命，暗中監視木覓山。這幾日，山中頗為蹊蹺，原本戒備森嚴的礦場與冶鍊窯，守備力量十去七八，尤其是那些黑衣死士，幾乎傾巢而出，不知所蹤。山中隻餘尋常護衛與少量監工。”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銳芒：“我與貢宮妹子見機不可失，便於昨夜冒險再探木覓山。除了之前所見的諸多正在日夜趕工、燒製兵刃甲冑的密窯，這次，我們在最深處的礦洞裏，看到了更多東西。”
說到這裏，他與身旁的貢宮對視一眼，二人臉上皆浮起不忍。
貢宮接過話頭：“我們伏在岩壁高處，看到……看到數以千計的民夫，個個瘦骨嶙峋、衣衫襤褸，許多人身上隻掛著幾片破布，在監工皮鞭的驅趕下，如同牲畜般搬運礦石、推拉風箱、捶打燒紅的鐵坯。他們目光獃滯，動作機械，許多人身上帶著新舊疊加的鞭痕，膿血與汙垢混在一起……稍有遲緩，監工的鞭子、棍棒便劈頭蓋臉打下，喝罵之聲不絕於耳。”
她頓了頓，聲音更沉了幾分：“我們還親眼見到，一個年紀不過十五六歲的少年，似是餓得脫力，摔倒在地，背上的礦石滾落。監工竟不由分說，上前就是一陣猛踢，直至那少年口吐鮮血，抽搐幾下便不再動彈……然後，就像拖一條死狗般，將那少年扔到了山後一處深坑之中，任由野獸啃食……”
“昊王竟然如此殘忍！”天涯的眉頭越蹙越緊，他早知李昊狠毒，卻未料到竟到瞭如此喪心病狂、令人髮指的地步！
貢宮眼圈微紅，強忍悲憤，繼續道：“我們本欲退回，卻在亂葬崗邊緣，隱約聽到一聲極其微弱的呻吟。循聲找去，竟發現一具‘屍體’的手指，還在微微顫動！馬大哥立刻將他背起，冒險將他帶回了金鼎軒的密室裡。”
馬繼點頭：“那人被抓去木覓山做苦力，已有整整三年！我們請了大夫，用了好葯，才將他從鬼門關拉回來。今日淩晨，他總算醒轉片刻。據他所說，昊王及其爪牙，不止逼迫他們沒日沒夜地開礦、打造兵器，還……將他們當作試藥的葯人！”
“試藥？”天涯眼神一凝。
“是。”貢宮聲音發冷，“據他說，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神秘人帶來不同的藥丸，強迫他們服下。服下後，有人力大無窮卻很快七竅流血，力竭而死；有人狂性大發，互相撕咬；有人直接渾身潰爛……”
“他們管那葯叫‘兵糧丸’、‘神力散’，說是吃了能不會鋨、不怕痛、力氣大，實則是摧殘心智、透支生命的虎狼之葯！三年下來，因試藥而死的民夫已逾數千人！那人僥倖扛過幾次試藥未死，但身體也已垮掉，這次是因勞作時虛脫暈倒，被當作死人丟棄的……他對木覓山內部內部的礦洞分佈、守衛換防、工坊位置，乃至一些隱秘通道，都頗為熟悉。”
馬繼道：“我們已將他妥善安置，會繼續問明山中詳細佈防、兵力配置、暗道機關等虛實。茲事體大，我們特來稟報段大俠，請大俠早做謀劃，一舉搗毀這魔窟！”
天涯心中既怒且痛：“有勞二位冒險探得如此重要情報！我即刻去見出雲國國王，！”
馬繼、貢宮鄭重抱拳：“分內之事，義不容辭！我等先行告退，一有訊息，立刻來報！”
送走二人，天涯心潮難平。他決定立刻去尋李政楷，將此事詳加稟報，共商對策。剛走出慕華館側門，突然一股淩厲尖銳的破空之聲，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自廊簷陰影中撲出！
天涯身形不轉，聽風辨位，右手已如閃電般按上腰間“貪狼”的劍柄。
“啷——！”
清越刀鳴乍響，一道雪亮刀光如同銀龍出鞘，自下而上，反手撩出，精準無比地迎向那道偷襲的寒芒！
“鐺——！”
金鐵交擊的脆響在狹窄巷弄中炸開，火星四濺！天涯隻覺手臂微震，來襲的力道不輕。
偷襲者一擊不中，刀勢立變，手腕翻轉，化劈為抹，刀刃貼著天涯的刀身，削向天涯握刀的手。
而天涯腳步一錯，將來刀盪開幾分，又順勢轉過身來，與偷襲者正麵相對，刀光展開，幻出數道虛實難辨的刀影，反守為攻，將對方籠罩其中。
沒有言語，黑衣人足尖一點地麵，身形再次疾撲而來，手中打刀化作數道虛實難辨的刀影，籠罩天涯上身數處要害，刀法迅捷詭譎，帶著明顯的柳生新陰派影子，卻又似乎刻意收斂了殺意。
天涯將對方攻勢一一接下，兩人刀來劍往，身形在巷弄中快速騰挪交錯，刀鋒破空之聲不絕於耳。然而，僅僅交手不過六七招，天涯心中猛地一動。
那是一個渾身包裹在緊身夜行衣中的身影，臉上矇著黑紗，隻露出一雙眼眸。其手持一柄東瀛製式的打刀，方纔一擊被格開後，身形輕盈地落在數步之外，擺出一個標準的東瀛劍道起手式。
天涯瞳孔微縮，格開對方一記斜劈後，猛地向後躍開一大步，收刀入鞘，動作乾脆利落。他不再擺出防禦姿態，隻是目光灼灼地盯住對方蒙麵黑紗後的眼睛。
“飄絮？！”
黑衣人的身形驟然僵住，舉起的刀停在了半空，那雙露在外麵的眼眸中，閃過明顯喜悅。
“天涯哥哥。”她輕喚一聲。
見到真的是她，天涯心中那根緊繃的弦驟然鬆開，隨即湧上重逢的喜悅。然而，這喜悅還未完全展開，當飄絮眼中流露出親近之意，下意識想要上前時，天涯的身體卻先於意識，微微向後挪動了半步，不著痕跡地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這個細微的動作，沒能逃過飄絮的眼睛。她剛剛亮起的眸光，瞬間黯淡下去，舉步的動作也僵在原地。
原來……即便經過了“那件事”，即便自己已經……在他心裏，自己終究還是比不上姐姐。
她下意識地抬起手，將臉上的黑紗又向上提了提，遮住臉頰，也遮住自己此刻狼狽的表情。再開口時，聲音已然恢復了平淡，甚至帶著一絲刻意拉遠的清冷：
“你……似乎已經大好了。”
天涯連忙點頭，既是回答，也像是想驅散方纔的尷尬：“是。那日……多虧有你為我療傷，驅除寒毒。之後我又服下了我妹妹留下的獨門秘葯，功力已基本恢復了。”
“那就好。”飄絮的聲音裡還是掠過一絲真實的喜悅，但她很快掩飾過去，轉而道：“今日我前來尋你，是有要事相告。”
天涯神色一正：“請說。”
“我父親派出去執行任務的死士，已經回來了。”
“什麼？！”天涯心中一震。
飄絮眼中閃過一絲憂慮，“父親的死士回巢，很快就會有新的動作，你們……務必早做防範。”
天涯目光一凝：“新的動作？”
飄絮：“父親很謹慎，具體計劃並未讓我知曉。不過……”她頓了頓，看著天涯，聲音更輕，“你可以稍微放心，我父親他身中‘三步去功散’，短時間內，已無法動用武功，更不可能親自出手了。”
聽到柳生但馬守暫時失去武功，天涯略微鬆了口氣：“我明白了，多謝。”
巷弄中一時陷入了沉默。
天涯看著眼前這個曾與自己有過肌膚之親、又屢次相助、如今卻顯得疏離的女子，心中百感交集。
他斟酌了許久，彷彿每個字都重若千鈞，終於極其鄭重地、看著飄絮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飄絮，多謝你！你為我所做的一切，天涯……一輩子也還不清。”
不料，飄絮聞言，反而像是被針刺了一下，眼中驟然掠過氣惱與。
“誰要你報恩了！”她猛地抬眼看他，脫口而出，“我幫你，難道是為了讓你報答我嗎？”
天涯見她如此反應，心中更急，想要解釋：“我本就有義務，為雪姬照顧你。更何況……更何況你又為我……又為我……”話到嘴邊，那日旖旎的情景浮現腦海，後麵的話卻怎麼也說不出口，隻能堵在喉嚨裡，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臉上也浮現出失魂落魄的茫然痛色。
飄絮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那點氣惱瞬間被無邊無際的酸澀淹沒。
他又在想姐姐了。
每一次，每一次都是這樣。隻要觸及到與姐姐相關的回憶，或者與自己的關係變得微妙，他就會立刻退回那個隻有姐姐的世界裏。
她望著天涯，聲音輕得彷彿隨時會散在風裏：
“我真的很像姐姐，對不對？所以，你看著我，有時會恍惚，有時會心軟，有時會愧疚……可我再像，我也終究不是姐姐。柳生雪姬已經死了，站在你麵前的，是柳生飄絮。”
聽出她話中的自傷，他連忙收斂心神，強迫自己從對雪姬的緬懷中抽離，直視著她：“雪姬是雪姬，你是你。你們……不一樣。”
飄絮就這樣靜靜地望著他，晨光透過巷弄上方狹窄的天空，灑下金色的光輝，映照著他稜角分明的臉龐，也映照著她矇著黑紗、隻露出雙眸的容顏。
許久，她低下頭，避開了他的目光，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可是天涯哥哥……我和姐姐，對你的心，是一樣的。”
天涯獃獃地看著飄絮，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隻化作無力的三個字：
“對不起……”
“天涯哥哥，”飄絮打斷了他更加無措的言語，目光帶著淡淡的哀傷，“我不求其他，隻希望你能答應我一件事。”
天涯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鄭重道：“你說。隻要我能做到。”
飄絮凝視著他，緩緩道：“不要傷害我父親。我知道他做了很多錯事，罪孽深重。但他……終究是我的父親。我不想看到他死在你手上。”
天涯幾乎沒有猶豫，立刻點頭：“好。我答應你。為了雪姬，也為了你，隻要他不再為惡，不再傷害出雲國和無辜百姓，我不會對他下殺手。”
得到這個承諾，飄絮眼中閃過一絲如釋重負的微光，但隨即被更深的落寞取代。她輕輕道：“謝謝你。等此間事了，無論結果如何，我會帶他回柳生家。這輩子都不會再離開東瀛，不再涉足中原和出雲的是非了。”
天涯聽聞她要永遠離開，心中沒來由地一空，像是驟然被挖去了一塊，又像是有冷風灌入，一片冰涼悵然。
他沉默了許久許久，才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也好。”
飄絮站在那裏，望著他。
她忽然明白了。
他沒有捨不得她走。
他隻是不知該如何麵對她。她的存在，對他而言，是一個永遠無法償還的債。她走了，他便可以繼續心安理得地活在對雪姬的懷念裡，不用再被另一個女人的深情所困擾。
她心中最後一絲微弱的、不甘的火焰，徹底熄滅了。
飄絮不再說話，也沒有再看他。
她不再留戀，決然地轉過身，不讓他看見自己眼中的淚光。
一聲輕如嘆息的話語，隨風飄入了天涯的耳中：
“天涯哥哥……我知道，我永遠也比不上姐姐在你心中的位置。我不求能取代她，我隻希望……在你心裏，除了姐姐，還能有一個小小的位置，是屬於我的。”
話音落下，她不再停留，黑色的身影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巷弄的陰影之中。
天涯獨自站在原地，望著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動。
日光越來越亮，晨風帶著暖意拂過，他卻覺得心頭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