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光映著血色與燈火,密密麻麻的黑衣死士前赴後繼地湧上甲板,海棠“砰”地一聲將艙門關嚴,左手向後一探。
清越的劍鳴聲中,“流雲”應手而起,被她穩穩握在手中,雙劍一前一後,擺出守勢。
死士蜂擁而至,刀鋒已然及身!最先撲到的三人,刀法狠辣,分取她上中下三路,封死了所有閃避空間。
海棠直到刀鋒距離身體不足三尺,足尖纔在地上輕輕一點,似踏波仙子,不退反進,迎著刀鋒最盛處滑入。
她踩著無痕公子親傳的“蓮蹤步”,身形飄忽如煙,在間不容髮的縫隙中,於三道刀光裡一穿而過。
手中“聽風”、“流雲”雙劍化作兩道夭矯的銀色閃電,交相輝映,或分或合。
忽而劍光如幕,將數道攻擊一併盪開;忽而疾刺點削,專攻要害死穴,每一劍出,必有一人濺血倒地。劍光閃爍,血花不斷在她身周綻放,她深藍色的身影在人群中中時隱時現,所過之處,人仰馬翻,竟無一人能擋住她片刻,更無人能靠近那扇緊閉的艙門。
劍光過處,斷刃與殘肢齊飛,鮮血共江霧一色!撲得最近的七八名死士,幾乎連她的衣角都未沾到,便在淒厲的破空聲與短促的慘嚎中倒地斃命。
她腳步不停,蓮蹤步再展,在洶湧的人潮中遊走不定。身形在人群中穿梭,雙劍或刺或削,或點或抹,劍鋒所及,無論是格擋的兵刃還是撲殺的身影,皆如熱刀切油般被輕易撕裂,絕無多餘花哨。
短短數息,她身週三尺之內,竟被清出一小片空地,地上橫七豎八倒了十餘具屍體。
佐佐木陽穀藏身於人群之後,眼中凶光暴漲,又急又怒。他眼見這藍衣人劍法精妙絕倫,在百人圍攻中竟仍遊刃有餘,如入無人之境。己方死士雖悍不畏死,卻如撲火飛蛾,難以近身。
不能再拖了。
他眼中狠色一閃,悄悄探手入懷,摸出一枚尾部綴著赤紅纓穗的流星鏢。這飛鏢在黑暗中依舊隱隱泛著幽藍光澤,顯然淬有劇毒。
他覷準海棠一個側身揮劍、盪開三把武士刀的瞬間,手腕猛地一抖,內力灌注!流星鏢化作一道赤芒,穿過人群的縫隙,直取海棠後心。
“咻——!”
這一鏢又快又狠,且混在周圍喊殺聲中,極難察覺。
然而,海棠彷彿背後生眼,在飛鏢及體前的剎那,她右手的“聽風”劍尖倏地向下隨意一點,整個身體便藉著這一點微力,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牽引,向上拔起尺許。
“嗖!”
那枚流星鏢,貼著她肋下衣衫疾射而過,深深釘入後方艙壁。
她亦藉著拔升之勢,身形折返,疾撲而下。人在空中,手中雙劍已然挽出兩個迅疾淩厲的劍訣,挾著淩厲無匹的劍氣,反向著流星鏢射來的方向疾刺而去。
佐佐木陽穀駭然變色,他萬沒想到對方在如此重圍之中,不僅輕易避開了他誌在必得的偷襲,還能在瞬息間借力反擊。
籠罩下來的劍光讓他遍體生寒,生死關頭,他再也顧不得許多,猛地伸手,將身旁兩名正欲撲上前去的“金曜”小隊死士狠狠扯到身前,當作肉盾。
血光迸濺,兩人連慘叫都未及發出,便如同破麻袋般向後癱倒,當場斃命。佐佐木陽穀被撞得踉蹌後退,驚出一身冷汗。
“八嘎!八嘎呀路!”佐佐木陽穀心中對海棠那雙神鬼莫測的鴛鴦劍的忌憚攀升到了頂點。
他目光掃過甲板,除了“金曜”、“木曜”兩支小隊還在尚能勉強支撐,其餘“水”、“火”、“土”三支小隊,不過是用“兵糧丸”催穀的低等死士。
他們大半是招募的東瀛浪人和李昊提供的私兵,總數約二百五十人,死不足惜。可即便如此,麵對這藍衣人鬼莫測的劍法,和那藏在暗處、箭無虛發的神箭手,竟如割草般被一片片放倒!
“今日……怕是要填進去大半人手,才能完成任務了……不過隻要能完成任務,死些人算什麼?”木覓山的礦洞裏,還圈禁著大批被餵了葯、如同行屍走肉般勞作、的民夫。他們本就是計劃中用來衝擊漢城、製造混亂的炮灰,隨時可以拉出來。
他心念電轉,目光再次瞟向那緊閉的艙門。那藍衣女子雖然厲害,但此刻被百餘名死士層層纏住,一時片刻絕難脫身。自己何不……他眼中閃過一絲狡詐,將手背在身後,迅速打了一個複雜的手勢。
那些心腹死士立刻會意,他們不再與海棠糾纏,而是作勢向後猛退,似乎被海棠的劍勢所懾,想要跳船逃跑。
然而,在退卻的混亂中,這幾十人卻極為默契地調整方向,直撲船艙門戶。
海棠覷見佐佐木等人反常的舉動,雙眼驟然一眯,清冷的眸子裏掠過一絲譏誚。她手上殺招未停,劍光一卷,又將兩名撲上的“水”隊死士了賬,同時揚聲喝道:“紀大哥!”
“咻——嘭!!!”
主船高高的桅杆頂端,一點火光驟然亮起,隨即一支尾部拖曳著明亮火焰、如同流星般的箭矢,尖嘯著射向漆黑的夜空。
“轟——!”
一團璀璨奪目、宛如金色烈陽的巨大焰火,在漢江上空轟然綻放。光芒瞬間照亮了方圓數裡的江麵,將翻滾的濃霧、染血的船隻、廝殺的人影,乃至遠處朦朧的江岸,都映照得如同白晝,持續了數息,方纔緩緩消散。
這正是天下第一莊特製的“金陽流火”訊號箭。
“咻咻咻咻咻——!!!”
火雨映亮天際,賑災船隊四麵八方同時爆發出連綿不絕、密集如暴雨般的箭矢破空之聲!
早已佔據各處製高點的神箭手小隊在此刻同時鬆開了弓弦,箭簇寒光點點,如蝗如瀑,朝著甲板上的死士,鋪天蓋地籠罩而下。
那些正撲向船艙的幾十名精銳死士武功較高,反應也快,有的揮刀格擋,有的翻滾躲避,但在如此密集、來自四麵八方的交叉攢射下,瞬間被來自不同角度、不同高度的箭矢射成了刺蝟。
剎那間,人體被洞穿的悶響、骨骼碎裂的哢嚓聲、瀕死的慘嚎,響成一片。後麵的人也被箭雨覆蓋,非死即傷,僥倖未死的也大多帶箭重傷,倒地哀嚎,瞬間失去了戰鬥力。甲板上其他區域的死士,同樣遭到無情打擊,血流成河,屍骸枕藉。
佐佐木陽穀躲在一麵傾倒的擋板後,看著眼前這如同修羅場般的恐怖景象,駭得魂飛魄散。對方竟然早已暗中控製了整片水域的製高點……
“八……八嘎……怎麼可能有這麼多神箭手?!他們是什麼時候……”他牙齒都在打顫,不是因為傷痛,而是因為深入骨髓的恐懼。對方不僅有絕頂的劍客,更有如此恐怖、成建製的遠端狙殺力量!這絕非臨時湊集的烏合之眾,而是早有預謀、訓練有素的精銳部隊!他們的計劃,早就被人洞悉,並佈下了天羅地網!
不過是幾息之間,甲板上的形勢已然徹底逆轉,方纔還洶湧如潮的黑衣死士,此刻已倒伏大半,血流漂杵。還能站立的,不足三四十人,且個個帶傷,被這突如其來的箭雨嚇得肝膽俱裂,攻勢頓潰。
“完了……全完了……”佐佐木陽穀麵如死灰,眼見大勢已去,任務失敗已成定局。想到柳生但馬守的酷烈手段,他心中隻剩下無邊的恐懼。
什麼任務,什麼功勞,什麼家人的安危,此刻都比不上保住自己的性命!他目光急掃,猛地伸手將旁邊一名受傷呻吟的手下狠狠扯到自己背後,當成肉盾,同時足下發力,就欲沖向船舷,跳江逃生——江麵寬闊,又有濃霧,或有一線生機!
然而,他身形剛動,脖頸後驟然傳來一股冰冷刺骨、直透骨髓的寒意!
一柄薄如蟬翼、流淌著月華清輝的劍尖,悄無聲息地,已然貼在了他的喉結之上。鋒銳的劍氣刺激得他麵板瞬間起了一層栗粒,死亡的陰影如此真切。
“別動。”一個清冷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佐佐木陽穀身體驟然僵直,血液彷彿都在此刻凍結。他艱難地、一點點地扭過頭。
海棠不知何時,竟已如鬼魅般突破重圍,出現在了他的身後,右手“聽風”劍穩穩地抵著他的咽喉。方纔的廝殺似乎未曾在他身上留下絲毫狼狽,唯有那雙清澈眼眸中凜冽的殺意,比劍鋒更冷。
“二位大人,可以出來了。”海棠目光未離佐佐木,聲音清晰地傳入艙內,“賊首,已經就範。”
“吱呀”一聲,艙門被猛地推開。閔虎東與樸烈持刀衝出,身後跟著數名渾身浴血的親兵。閔虎東一眼看到被劍指咽喉、動彈不得的佐佐木陽穀,眼中燃起熊熊怒火,幾步上前,狠狠瞪視著這個險些置他於死地的殺手頭目:“說!是不是李昊那條老狗派你來毀掉賑災糧草,戕害朝廷命官的?!”
佐佐木陽穀喉嚨被劍尖所迫,呼吸艱難,卻強自鎮定,眼中閃過一絲狡詐,嘶聲道:“八、八嘎!我乃……我乃東瀛伊賀派弟子!是幕府川崎龍之介將軍正式派遣,前來出雲國交流武藝、協助訓練的貴客!你們……你們出雲國竟敢如此對待友邦武士?我我要見你們國王!你們……沒有資格處置我!”
“伊賀派?”海棠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譏誚,手腕輕輕一轉,劍尖順勢向上一挑,佐佐木陽穀臉上的蒙麵黑布應聲而落,露出了其下那張陰鷙中帶著驚惶的麵容。
“是你!佐佐木!”一旁的樸烈眼睛猛地瞪大,瞬間認出了這張臉,他曾在漢城暗中調查時,遠遠見過此人出入柳生道場,印象極深。他上前一步,指著佐佐木的鼻子,怒喝道:“你分明是柳生但馬守的入室弟子!柳生新陰派的人!竟敢在此冒充伊賀派!當真無恥之尤!”
被當眾揭穿身份,佐佐木陽穀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咬牙不語,眼神閃爍,仍在尋思脫身之計。
海棠卻不給他任何機會。她左手探入懷中,指尖一夾,拈出了那枚方纔險些命中她、此刻已被她起出的、尾帶赤紅纓穗的淬毒流星鏢:
“我倒是還有一筆舊債,要同你好好清算。這流星鏢在利秀公主與烏丸將軍的屍身旁,發現過一枚一模一樣的製式。”
她逼近一步,將流星鏢舉到佐佐木眼前:“說!半年前截殺和親使團,以李代桃僵之計行刺我皇的陰謀,柳生但馬守,還有李昊,究竟參與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