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內白光乍現,海棠渾身一顫,幾乎是本能地向前邁出一步。
忽明忽暗、極不穩定的白色光華透過門縫、窗欞的縫隙泄出,帶著一種詭異的乳白色,彷彿有灼熱的氣流在室內奔湧……她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幾乎喘不過氣來,隻能閉上眼,強行壓下那股想要破門而入的衝動。
她不知道飄絮在做什麼。
但她隱約能猜到。
她猛地轉過身,不再看那扇門,目光灼灼地投向小林正:“小林先生,我們一起去見陛下。”
小林正聞言,幾乎是立刻搖頭,斬釘截鐵地拒絕:“不成!我得在這裏守著!誰知道那妖女到底打的什麼主意?萬一她趁段師兄重傷無力,再下毒手怎麼辦?我們不能將段師兄的性命完全交託於她!”
海棠隻是搖了搖頭,腳下未停,繼續朝著院外走去:“她不會。”
小林正愣了一瞬,隨即怒氣沖沖地追上去擋在她身前,急道:“你也信了那妖女?!”
海棠身形微微一怔,停了須臾,復又舉步,腳步更快更急:“我信的,是雪姬小姐。更是我大哥。”
小林正一怔,腳步不由得慢了下來。
海棠繼續向前走,聲音在風裏飄蕩:“眼下戰事一觸即發,數千賑災官兵、無數災民的希望,皆繫於漢江之上!若賑災船隊全軍覆沒,閔大人、樸烈大人戰死,那昊王下一步,必是在朝堂上大開殺戒!到那時,整個出雲國的百姓,都將萬劫不復!”
小林正望著她決絕的背影,又回頭看了看那扇緊閉的、依舊透出詭異白光的門,終究重重嘆了口氣,握緊刀柄。
“罷了!”他重重一跺腳,咬牙道,“我跟你去!但若師兄有何閃失,我定親手斬了那柳生飄絮!”
海棠沒有回應,隻是腳步更快了幾分。小林正最後深深望了一眼慕華館,轉身便勉力跟上。兩人一路疾行,穿過重重宮門,直奔禦書房。
門口,申承旭一身戎裝,按刀而立。見到海棠與小林正匆匆趕來,他沒有阻攔,隻是抱了抱拳,側身讓開了通路,低聲道:“陛下在裏麵……情形不好。”
殿內異常死寂。李政楷癱坐在寬大的龍椅上,雙目空洞地望著前方,彷彿一尊失了魂的木偶。他的衣袍皺亂,髮絲散落,腳邊散落著數十張紙——是利秀公主的畫像,每一張都被淚水打濕過,皺巴巴的,又被人小心撫平。
阿欣跪坐在一旁,雙眼腫得像桃子,臉上的淚痕幹了又濕,濕了又乾。
小林正見此情景,輕輕碰了碰海棠的衣袖,低聲道:“我去請劉相。”
話音未落,他已轉身疾奔而去。
海棠心焦如焚,顧不得行禮,幾步跨過滿地散落的畫像,來到禦案前,單膝跪地道:
“陛下!”
李政楷茫然地抬起眼,空洞的目光好一會兒才聚焦在她臉上。
“大事不好!昊王聯合柳生但馬守,將要在江上截殺賑災船隊!”
“什麼?!”
阿欣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卻隻發出一聲破碎的嗚咽,隨即整個人軟軟地跪倒在地。
“哥……我哥哥……”她喃喃地,聲音顫抖得厲害,“我哥哥還在船上……還在船上啊!”
她一時無法站起,卻不知哪來的力氣,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向李政楷,一把抱住他的腿,仰起滿是淚痕的臉,淒厲地哭喊:
“陛下!陛下!他們要殺我哥哥!他們要像殺公主一樣,殺我哥哥!”
李政楷被她猛地一抱,渾身一顫,空洞的眼中終於有了一絲波動。他嘴巴張了張,看著腳邊崩潰的少女,眼中掠過痛楚、驚惶,還有更深的自責與無力。
“阿欣!不可對陛下無禮!”申承旭一個箭步衝進來,想要將她扶起。阿欣卻如同抓住最後一根稻草,反手死死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幾乎嵌進他的皮肉,涕淚交加地哀求:“承旭!承旭!你去救他,你去呀!你去把哥哥帶回來——!”
見她情緒徹底失控,申承旭眼中閃過一絲不忍。他並指如風,迅捷地在阿欣頸後一點。哭聲戛然而止,阿欣身子一軟,昏厥過去。申承旭連忙將她打橫抱起放在一旁的軟榻上,對李政楷單膝跪地,沉聲道:“樸欣悲慟過度,無意冒犯君上,請陛下恕罪。”
李政楷低聲道:“……不怪她。是寡人無用。”
海棠見李政楷仍是這般魂不守舍的模樣,心急如焚,再也顧不得許多,上前一步,聲音也拔高了幾分:“人命關天!還請陛下速速決斷!”
這一聲厲喝,終於將李政楷從恍惚中喚醒。
他緩緩抬起頭,看著海棠眼中灼灼的光芒,又看向申承旭那張堅毅而焦慮的臉,最後目光掃過榻上昏睡的樸欣。許久,他才艱澀地開口:“寡人這就下旨調兵。”
他掙紮著想從龍椅上站起來,卻腿腳發軟,申承旭連忙起身攙扶。
在申承旭的攙扶下,李政楷踉蹌著走到禦案後,顫抖著手想去拿筆,卻幾次都沒拿穩。他定了定神,望向申承旭,眼神裏帶著一種依賴和急迫:“承旭,你……你這就帶著寡人的手諭,去調集……”
海棠打斷了他的話:“陛下是打算,從京中調兵,前往漢江救援嗎?”
李政楷被她問得一怔,握筆的手停在半空,下意識點頭道:“自……自然。京中兵馬最為精銳,也最可靠。若不如此,如何能護得閔大人與阿烈周全,擊退賊人?”
海棠卻搖了搖頭,沉聲道:“陛下,微臣以為此計不妥。昊王派去截殺的人,絕不會是他自己的府兵。”
李政楷與申承旭同時一怔。
“其一,兵馬調動,陣仗極大。昊王此舉旨在暗殺,而非明攻。若用府兵,且不說沿江關卡如何通過,單是那上千人的行軍,就不可能瞞過沿途百姓與地方官的眼線。他若見陛下大張旗鼓派京軍前往,要麼提前發動,要麼立刻隱匿,我們便失了先機,反而打草驚蛇。”
“其二,他的府兵,多是漢城本地人,慣於陸戰,不習水戰。而鄭家的漕運船隊世代經營,船工個個熟識水性,護衛亦熟稔水戰,水上搏殺,昊王府兵在江上未必能佔得便宜。昊王沒那麼蠢,用己之短,攻敵之長。”
李政楷手中的禦筆被他無意識地攥緊,筆桿發出輕微的“咯吱”聲,他喃喃道:“不錯……如今正是汛期,江流湍急,漕運本就吃緊……那些殺手,為了隱匿行蹤,多半也不敢在白日公然行動……”他忽然想到什麼,臉上懼色又現,“可……可萬一他派去的是柳生但馬守本人怎麼辦?那魔頭武功高絕,尋常兵將如何能擋?”
海棠搖了搖頭,目光銳利如劍:“陛下放心,柳生但馬守對我大哥勢在必得,在確認他的生死之前,絕不會離開漢城。”她頓了頓,“更何況,昊王造反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如此緊要關頭,柳生但馬守作為其最大的倚仗,更沒有離開的理由。”
她直視李政楷,一字字道:
“所以,漢城的兵馬,陛下非但不能派遣出去,反而要想辦法,從周邊忠誠可靠的駐地守軍中,秘密抽調三成以上,以換防、操演等名義,調入漢城戒嚴,以防昊王狗急跳牆,發動兵變,直撲王宮!”
申承旭聽到這裏,再也按捺不住,急聲道:“海棠姑娘所言雖有道理,可是漢江之上,阿烈和閔大人他們怎麼辦?難道就眼睜睜看著他們遇險,而不派一兵一卒救援嗎?”他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榻上昏睡的樸欣,眼中滿是焦灼。
海棠提起佩劍,雙手抱拳,向著李政楷深深一揖:“江上之危,我去。”
禦書房內,一時死寂。
李政楷顯然沒想到她會以身犯險,倏地站起身,下意識地抬手製止:“海棠姑娘!”
“陛下,此刻情勢,強行調集大軍,反而貽誤戰機。我的人熟悉江湖手段,擅長隱匿追蹤,目標小,速度快,或可搶在賊人發動之前趕到,或可在他們動手時突襲,製造混亂,為閔大人和樸烈爭取一線生機。。此乃險招,亦是唯一可能出奇製勝之招。”
“可是……”李政楷還要再勸,申承旭卻上前一步,打斷了他:“陛下!海棠姑娘身負絕藝,智勇雙全,或可一試。然聯絡各地駐軍,抽調精銳入京戒嚴之事,關係陛下安危、漢城穩固,乃至整個平叛大局,亦刻不容緩!此等重任,非心腹重臣、且有威望信物者不可為!請陛下允準,派微臣前往!”
李政楷連連搖頭,臉上寫滿了拒絕與不忍:“不可!承旭,你與阿欣……寡人已虧欠樸家良多,若連你也……寡人如何對得起阿欣!”
申承旭道:“烏丸大將軍是微臣恩師,對微臣有再造之恩!如今老師蒙冤,公主被害,賊子竊國,微臣豈能安坐?各地邊軍、駐軍將領,多是大將軍舊部,由微臣持陛下信物前往,陳說利害,最為合適,也最能取信於眾將!請陛下以國事為重!”
不待李政楷再勸,一聲蒼老而洪亮的呼喊,從殿外傳來:
“陛下!”——
小林正揹著劉秉真,幾乎是衝進了禦書房。
劉秉真從小林正背上穩穩落地,衣袍淩亂,氣喘籲籲,顯然是一路疾奔而來。他白髮散亂,額角見汗,但一雙閱盡世事的昏花老眼隻是掃了一眼殿內的情形便已明白了大概。
他走到禦案前,對著李政楷深深一揖:
“陛下。”
李政楷像是找到了主心骨,連忙道:“劉相!你快勸勸承旭!他要去聯絡各地駐軍,這太冒險了!”
劉秉真轉過身,望向申承旭。
申承旭依舊跪著,脊背挺得筆直,迎著他的目光,眼中沒有退縮,隻有義無反顧的決絕。
劉秉真看了他很久很久。
然後,那蒼老的、滿是皺紋的臉上,緩緩浮現出一絲笑意。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欣慰與驕傲。
他伸出手,拍了拍申承旭的肩膀:
“承旭……”他頓了頓,一字字道,“你,很好!”
申承旭眼眶一熱,重重叩首。
劉秉真不再看他,轉過身,對著李政楷拱了拱手,蒼老的聲音在空曠的殿內回蕩:“陛下,申侍衛長忠勇可嘉,所慮極是。聯絡軍中舊部,確需他這般身份與威望之人。陛下,老臣不才,也願為陛下,為出雲國,盡最後一份心力。老臣願暗中前往各位尚可信任的同僚府中遊說,聯絡忠直之臣,準備在下次大朝參之上,集體向昊王發難,揭露其罪行!”
他那雙渾濁的老眼中,此刻燃燒著與年輕人無異的、熊熊的火焰:
“請陛下……下旨吧!”
李政楷怔怔地看著他們——跪地的申承旭,挺立的劉秉真,還有一旁按劍而立、目光灼灼的海棠。
他看著這三張同樣決絕、同樣義無反顧的臉,看著他們眼中那份願意為這個國家、為那些素不相識的百姓、為一個或許並不值得他們如此付出的君主赴湯蹈火的光芒。
他忽然覺得自己是那樣渺小,那樣懦弱,那樣不堪。
可同時,心底深處,又有一簇小小的、微弱的火苗,被這些光芒點亮了。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閉上眼睛。再睜開時,那雙曾經總是盛滿茫然與天真的眼眸裡,終於有了一絲清明,一絲為君者的、不容推卸的沉重。
他看向海棠。
海棠知時機已到:“情勢危急,需分頭並進,且需陛下明旨授權,方能名正言順,調動各方力量。微臣鬥膽,請陛下即刻下三道密令!”
“其一,授命微臣全權處置漢江救援事宜,並明令沿江各州縣駐軍、水寨、巡檢司,凡見微臣手持此令及陛下信物者,需傾力配合,聽從調遣,不得有誤!此令需用陛下隨身小璽,以示緊急。”
李政楷提起硃筆,在早已攤開的空白聖旨上,飛快寫下第一道旨意。筆鋒雖還有些顫抖,卻一筆一劃,清晰可辨。
“其二,陛下需親書手諭,詳陳昊王李昊勾結外寇柳生但馬守、圖謀不軌、意圖截殺賑災大臣、動搖國本之罪行,授命劉相聯絡朝中忠直之臣,收集證據,於大朝參時,公之於眾,請國法裁斷!此令需用中書門下印,以正朝綱。””
李政楷寫下第二道旨意,蓋上玉璽時,手已經穩了許多。
“其三,請陛下手書討賊檄文,痛陳昊王結外敵、殘害忠良、謀殺公主等諸多罪狀,昭告其謀反野心,並授申承旭大人為欽差特使,持此檄文及陛下虎符,前往各軍駐地,調兵入京勤王戒嚴!檄文需言辭激烈,蓋以國璽,以示陛下平叛之決心,告慰天下忠臣義士之心!有此檄文在,申大人所言,方是王命,各地駐軍方敢聽調,而不疑有詐!”
望著海棠,劉秉真眼中不由閃過激賞之色。三道密令,條分縷析,此人心思縝密,應變迅捷,顯然在極短時間內,已對出雲國的權力運作有了相當深入的瞭解。
李政楷提筆,落於紙上。最後一筆落下時,他才終於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目光堅定、侃侃而談的女子,又看看鬚髮皆白卻挺身而出的劉相,再看看一臉決絕、願為國赴死的申承旭,一字字道:
“寡人……等你們回來。”
海棠接過第一道密令,貼身收好,轉身便走。
劉秉真接過第二道密令,對小林正點了點頭,兩人也匆匆消失在殿外夜色中。
申承旭接過第三道密令,小心翼翼地藏入內甲,對著李政楷重重叩首,起身大步離去。
禦書房內,隻剩下李政楷,與昏睡在榻上的阿欣。
燭火搖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孤零零地投在冰冷的金磚上。
他望著手中的硃筆,望著那些散落一地的利秀畫像,望著榻上阿欣依舊緊蹙的眉頭。
“阿秀……”他對著那些畫像上妹妹的笑臉,低聲呢喃,“哥哥終於要做一個真正的國王了。”
“可惜……太遲了。”
“太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