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慕華館內燭火搖曳,映照著段天涯、上官海棠與小林正三人凝重無比的麵容。
海棠站在窗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月白的長衫在燭光下泛著清冷的光:“柳生但馬守動作比我們想像的還要快。”
“他這是要徹底抹去所有痕跡!那些殺手、兵器、甚至屍體……一夜之間,消失得乾乾淨淨!”小林正抬起頭,眼中滿是懊惱與不甘,“我們好不容易找到的線索又斷了。”
天涯坐在矮幾旁,左手無意識地按著左肋下方,緩緩搖頭道:“不……這恰恰說明,我們找對了地方。”他抬起眼,目光掃過兩人,“柳生但馬守如此急於銷毀證據,隻能說明他藏著的秘密,恐怕比我們想像的還要深。”
申承旭帶隊搜查酒坊卻無功而返,意味著柳生但馬守與李昊已徹底警覺,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了。三人正低聲商議著下一步的應對之策,是繼續暗中查探,還是不得不兵行險著……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壓抑的爭執聲伴隨著拉扯的動靜,從慕華館緊閉的院門外清晰地傳了進來。
一個年輕女子帶著哭腔的哀求聲響起:“哥!哥!你冷靜點……你聽我說,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緊接著,一個男子憤怒的聲音打斷了她,音量不自覺地拔高,充滿了失望與焦躁:“說什麼?還有什麼好說的!你也和阿秀一樣,被這些花言巧語的明人給矇蔽了心智嗎?!你看看現在漢城都亂成什麼樣子了!”
“哥!我沒有!但你不能這樣衝動!”
“好,就算你沒被矇蔽,那你現在就跟我回濟州老家去!這裏太危險了,昊王和東瀛人眼看就要狗急跳牆,漢城馬上就要變成修羅場!我不能讓你留在這裏!”
“我說了,我不走!”女子的拒絕同樣堅決。
這時,另一個較為沉穩的男聲插了進來,試圖勸解:“阿烈,冷靜些,不要這樣逼她。現在情況複雜,我們需要從長計議。”
那被稱作“阿烈”的男子聞言更是怒火中燒,將矛頭轉向了勸架者:“承旭!現在局勢已經亂成這樣了,你還要一味地順著她、由著她胡鬧嗎?那些明人來歷不明,行蹤詭秘,誰知道他們到底安的什麼心?!”
門外的爭執愈演愈烈,男子的聲音又高又急,女子的聲音則刻意壓得很低。
館內,海棠側耳細聽,忽然神色一動:“是阿欣的聲音。”她對那圓臉小宮女的嗓音印象頗深。與天涯、小林正交換了一個眼神後,她起身快步走到門前,猛地拉開。
庭院中的燈籠在夜風中搖曳,光影淩亂。
隻見阿欣死死拽著一個年輕官員的衣袖,滿臉是淚,神情又是焦急又是恐懼。那官員年約二十七八,麵容與阿欣有五六分相似,隻是線條更為剛硬,此刻因憤怒而緊繃,正是那夜跟隨劉秉真前往昊王府的兩位年輕官員之一,司憲府監察樸烈。另一旁,試圖勸解卻收效甚微的,則是內禁衛都總管申承旭。
阿欣見到海棠推門而出,先是一驚,隨即臉上露出極度窘迫和為難的神色,慌忙鬆開哥哥的手臂,對著海棠躬身行禮“公、公子……對不住,實在對不住!我們……我們吵到你們休息了,我們這就走,這就走!”說著,又要去拉樸烈。
然而,樸烈卻猛地甩開妹妹的手,一步跨到海棠麵前,充滿敵意和審視的目光狠狠瞪著她,以及隨後緩步走出的段天涯和小林正,厲聲質問道:“你們這些異國人!深更半夜聚集在此,鬼鬼祟祟!說,你們來我出雲國,到底有什麼企圖?!”
海棠眉頭微蹙,尚未開口,一旁的申承旭已急忙上前拉住樸烈:“阿烈!不可無禮!這幾位是陛下的貴客!”
“貴客?什麼貴客!”樸烈情緒更加激動,指著海棠三人,對著申承旭低吼,“申承旭,你是不是昏了頭了!方纔我聽得清清楚楚!就是他們,蠱惑你去那東瀛人的酒坊送死!這些異國人,沒一個好東西!明人是,東瀛人也是!都是覬覦我出雲國疆土、挑撥離間、唯恐天下不亂的混蛋!”
阿欣嚇得魂飛魄散,撲上去想捂哥哥的嘴,急得直跺腳:“哥!你瘋了!不要再胡說了!上官公子和段大俠是來幫我們的!是陛下的朋友!”
“幫忙?幫倒忙嗎?!陛下和阿秀一樣,太天真,太容易相信人,所以才會被這些道貌岸然、巧言令色的明人給矇騙了!阿秀就是這樣,現在連陛下也……”
他話未說完,已是哽住,猛地轉回頭,死死盯住段天涯與海棠,彷彿要將他們看穿,厲聲喝問道:
“說!你們兩個明人,鬼鬼祟祟潛入我出雲國,到底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目的?!我妹妹被你們這副道貌岸然的樣子騙了,可我看得清楚——你們這些異國人,沒一個好東西!”
麵對樸烈近乎失控的指責,段天涯與海棠對視一眼,均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看來,這對兄妹,尤其是樸烈,與那位遠嫁大明的利秀公主關係匪淺,其激烈的反應背後,恐怕隱藏著更深的糾葛與痛苦。
段天涯壓下因傷勢和眼前亂局帶來的疲憊,上前一步,與海棠並肩而立:“樸大人,申大人,還有阿欣姑娘。”他的目光掃過三人,最後定格在樸烈臉上,“此地非講話之所,有些事,牽扯甚大,一言難盡。若諸位信得過,可否隨我們一同……麵見陛下?一切是非曲直,在陛下麵前,自當坦誠相告。”
他的提議出乎意料,卻又在情理之中。將矛盾直接置於國王麵前,既是表明坦蕩,也是打破目前僵局唯一的方法。
夜闌人靜。
國王寢宮透著一股風雨欲來的壓抑。得到緊急通傳後,李政楷隻披著一件外袍,合衣坐在書案後。案上燭火搖曳,映照著他年輕卻已佈滿倦容和茫然的臉。他看著深夜聯袂而至的幾人——尤其是麵色不善的樸烈和神情緊張的海棠、天涯,眼中充滿了困惑。
“海棠姑娘,段俠士,還有樸愛卿,申愛卿……你們這是?”他揉了揉眉心,聲音帶著一絲不安,“深夜入宮,有何緊急要事?”
海棠與段天涯對視一眼,知道再無隱瞞的必要,也無退路可言。兩人齊齊上前一步,不再以江湖禮節,而是鄭重地行了一個標準的大明官禮。隨即,二人從懷中取出那麵象徵著護龍山莊至高權力的紫玉令牌,雙手奉上,朗聲道:
“護龍山莊天字第一號大內密探,段天涯、上官海棠,參見出雲國國王陛下!我等奉大明皇帝陛下密旨,特來貴國,查辦一樁關乎兩國邦交、社稷安危的重案!”
“護龍山莊?大內密探?”李政楷愕然重複,睡意瞬間驅散,身體不由自主地坐直了。他身後的樸烈和申承旭也露出了震驚的神色。
段天涯接過話頭,將烏丸與利秀公主使團抵達大明後被偷梁換柱,兩名假冒者如何借朝賀之名行刺大明皇帝,以及護龍山莊如何識破陰謀、一路追查的經過,簡明扼要地陳述了一遍。
“這絕不可能!”申承旭失聲驚呼,“烏丸將軍乃是在下恩師,我隨他習武十餘年,從未見過、也從未聽聞他修鍊過什麼‘火雲掌’!”
海棠點頭,肯定了申承旭的判斷:“申大人所言不錯。我們已掌握部分證據,行刺的刺客,實則是與西域魔教勾結的前朝大虞國餘孽假扮,並非真正的烏丸將軍與利秀公主。”
“假扮……”李政楷喃喃自語,猛地從書案後站起,雙手撐在桌麵上,身體前傾,眼中爆發出一種近乎絕望的希冀,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那……那阿秀呢?寡人的妹妹阿秀……她……她既然沒去大明,她現在……她過得好不好?她在哪裏?!”
樸烈也屏住了呼吸,雙眼赤紅,死死地盯著段天涯和海棠。
天涯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時,眼中隻剩下深沉的、化不開的悲哀與不忍。他緩緩垂下眼眸,避開李政楷那雙充滿期盼的眼睛:陛下……請節哀。”
他停頓了一下,彷彿說出接下來的話需要極大的勇氣,“經我們查實,貴國真正的利秀公主與烏丸將軍,在使團剛剛踏入大明國境不久,便已……遭遇不測,雙雙罹難了。”
李政楷如同被抽幹了所有力氣,猛地向後踉蹌一步,重重跌坐回椅子上,茫然地重複著:“去了……阿秀……去了……怎麼會這樣……怎麼會……她來信說……她說她在京城很好……她學了好多漢人的詩詞……她……”
而樸烈則像是一頭被徹底激怒的野獸,雙眼瞬間佈滿血絲,爆發出撕心裂肺的怒吼,猛地指向段天涯和海棠:“你們這群明人——!!!是你們!是你們這些明人害死了公主!現在還要拿公主的死來汙衊我們出雲國!你們到底想幹什麼?!是要挑起戰端嗎?!”
“樸大人!”海棠急忙上前,試圖壓製住樸烈的怒火,“殺害公主和烏丸將軍的是東瀛人,不是我們,現場留有東瀛武者的痕跡,而且,根據我們多方查證,極有可能就是昊王派去的人所為!否則,假冒者不可能對出雲國內部事務、尤其是公主和烏丸將軍的細節如此熟悉,難以瞞天過海!”
她語速極快,將假冒使團成員在宮中種種不合常理的細微破綻一一列舉:“我們潛入貴國,正是因為查到線索指向貴國內部!刺殺我皇,嫁禍貴國,此乃一石二鳥之計!既可引發兩國戰端,令大明邊境不寧;亦可借我大明之手,剷除貴國忠良,甚至……助貴國內部某位野心家,趁機攫取大位!”
她再次取出假烏丸與假利秀的畫像,展開在眾人麵前:“此二人容貌,陛下與樸監察、申總管可細看。我們護龍山莊潛伏查案,正是不願讓奸人詭計得逞,不忍見兩國因誤會而生靈塗炭,更不願讓真正的兇手——那殺害公主、烏丸將軍,妄圖禍亂兩國的元兇巨惡,逍遙法外!”
李政楷獃獃地望著畫像,眼中淚水無聲滾落。畫像上的人,依稀是妹妹的模樣,可那眼神……阿秀的眼神,總是清澈溫柔,帶著對書畫詩文的憧憬,對兄長的依賴,何曾有過這般嬌媚中透著的冰冷算計?
樸烈死死盯著畫像,胸膛劇烈起伏,如同一頭被困的受傷猛獸。阿欣早已哭成了淚人,伏在申承旭肩頭,肩膀不住聳動。
“是誰……到底是誰……要殺阿秀……”李政楷喃喃重複,彷彿失了魂。
樸烈猛地轉過頭,佈滿血絲的眼睛如同燃燒的炭火,死死釘在李政楷臉上,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聲音嘶啞而充滿了刻骨的恨意:
“昊、王。”
“陛下您的好叔父!李、昊!”
“阿烈!”申承旭大驚失色,急忙上前想要阻攔。
李政楷癱坐在椅中:“叔父……怎麼會……叔父怎麼會殺阿秀呢?不會的……他怎麼會……”
“怎麼不會?!”樸烈此刻已是悲憤交加,再也顧不得君臣禮儀,他猛地轉身,逼近李政楷,“如果不是昊王聯合東瀛勢力,屢屢在邊境挑釁,製造事端,又以兩國邦交、化解乾戈為名,步步緊逼,非要公主嫁去東瀛和親,公主又怎會被逼到絕路?!她又怎會……怎會為了保全你這個哥哥,為了保住我們出雲國不被東瀛吞併,而毅然選擇遠嫁大明,以換取大明皇帝的庇護?!她本可以留在漢城,嫁一個她喜歡的、懂得她的人,平平安安過一輩子!是昊王!是您的叔父,把她逼上了死路!”
李政楷如遭雷擊,猛地抬頭,淚水終於決堤而出:“不……不是的……阿秀明明說,她是仰慕中原文化,自己想去……”
“她自己想去?那是公主為了讓你安心,為了不讓昊王起疑,故意做出來的樣子!”樸烈慘笑,眼淚也混著悲憤流下,“陛下!您是真不懂,還是不願懂?!公主外表柔順,內裡卻最是剛烈!若非被逼到無路可走,她豈會甘心遠嫁異國,終生難歸?!她是為了您!為了您這個被權臣架空、渾渾噩噩的國王!為了我們這些還肯效忠陛下、卻勢單力薄的臣子!為了出雲國的江山,不落入豺狼之手!她是以自己為祭品,去換取大明的羽翼啊陛下!”
他跪倒在地,痛哭道:“陛下!我的好陛下!我早就多次向你進言,昊王勾結外敵,禍亂朝綱,狼子野心,其心可誅!你可曾信過我半分?!”
申承旭見樸烈情緒徹底失控,生怕他做出過激舉動,連忙上前死死拉住他,可樸烈已經不管不顧了。
他像是要將壓抑許久的憤怒、痛苦、不甘,統統傾瀉出來:“你以為盧尚憲大人是怎麼死的?!他一個月前在審計‘常平倉’陳糧置換新糧的賬目時,發現近五年來,有超過三十萬石糧食的巨額火耗虧空!這些糧食的流向,與昊王名下的三家商社,有千絲萬縷的聯絡!”
“盧大人密報劉相,又將賬本副本交給安在石大人複核。我們暗中收集了所有證據,準備在這次大朝參上,聯名上書,彈劾昊王侵吞國糧、勾結外邦之罪!結果呢?!”
他慘笑一聲,淚水混著恨意滾落:“盧大人一家‘意外’落水,屍骨無存!安大人全家葬身火海,三十二口人,燒成焦炭!昨夜,閔大人一家又被幾十個東瀛殺手圍殺!除了你的好叔父——還能有誰?!”
阿欣早已哭成了淚人,她跪在哥哥身邊,死死拉著他的衣袖,卻不知道該說什麼,隻能一遍遍哽咽:“哥……哥……你別說了……陛下他……陛下他受不住的……”
李政楷像是被抽幹了所有力氣,癱坐在地,眼神空洞地望著殿頂,嘴唇顫抖,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承旭見樸烈已將最殘酷的真相血淋淋撕開,知再無轉圜餘地,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亦滿是痛楚與決絕。他單膝跪地,抱拳沉聲道:“陛下,樸烈不敬,但所言確是實情。安大人一家三十二口的血案,雖讓兇手逃脫,但現場遺留的東瀛忍具與武功路數,分明指向柳生但馬守。而柳生,是昊王三年前力主請來,並一直以貴賓之禮厚待,幾乎形影不離。盧大人與安大人未及上奏,便雙雙罹難。陛下,除了昊王,臣……實在想不出,還有何人,有如此能量與動機,行此喪心病狂之事!”
殿內,隻剩下壓抑的哭泣聲,和燭火燃燒時細微的劈啪聲。
許久,許久。
李政楷才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
他臉上沒有淚水,隻有一片死寂的蒼白,和那雙曾經清澈明亮的眼眸裡,此刻盛滿的、破碎的、絕望的空洞。
所有畫麵與聲音混雜在一起,衝擊著他單純的認知。他一直相信的親情,一直依賴的叔父,一直以為的“國事託付”,原來底下竟藏著如此血腥骯髒、令人作嘔的陰謀與背叛!而他那單純善良、癡迷詩畫的妹妹,竟是為了保護如此無用的他,而踏上了不歸路……
海“怎麼會……”他喃喃地,聲音輕得像一縷隨時會散去的煙,“叔父他……從小教我讀書寫字……帶我騎馬射箭……父王母後去世後,他說他會像父親一樣照顧我……他怎麼會……怎麼會殺阿秀……怎麼會……”
棠看著這位年輕國王崩潰的模樣,心中亦是不忍,但她知道,此刻必須讓他認清現實,振作起來,便上前一步道:
“陛下,貴國內政,我等外人不便插手。但根據我們查探到的線索,昊王之禍,恐遠超想像。近三年來,出雲國多個道、郡、縣的地方官吏,以朝廷名義徵調的大量壯年男丁,實則並未用於正當徭役,其真實去向成謎。我們懷疑,昊王正在秘密訓練私軍,圖謀不軌。如今他已狗急跳牆,若陛下再不振作,速做決斷,隻怕……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她目光灼灼,逼視著失魂落魄的李政楷:
“陛下!公主殿下在天之靈,絕不願看到您如此消沉,看到您拱手將先輩基業、將出雲國萬千百姓,送入奸人之手,陷入萬劫不復之地!昊王暗中積蓄如此力量,所圖絕非尋常——此時此刻,已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請陛下暫抑悲痛,振作天威,速做決斷!遲則,一切晚矣!”
殿外,夜風更急,烏雲徹底遮蔽了殘月,一場醞釀已久的暴風雨,即將席捲整個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