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飄絮小姐？”海棠又驚又喜，快步上前，“我正想去找你！”
飄絮聞聲轉過身，她看著海棠，低聲道：“我……擔心天涯哥哥。趁爹爹還未回道場，過來看看他。他……怎麼樣了？”
海棠心中一酸，搖了搖頭，聲音有些哽咽：“很不好。他的傷勢，比我想像的還要嚴重。即使以伊賀派的療傷心法強行壓製，也隻能暫時阻止傷勢急劇惡化，無法根治。他的內力……在持續衰退。”
飄絮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顫抖著，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決然的痛楚：“碎骨掌的陰毒，便在於此。中掌者隻要運一分內力，傷勢便會加重一分。運功越勤，死得越快。除非徹底散去武功，如廢人般臥床，或許能多拖些時日……但天涯哥哥，他怎麼可能……”
“難道……除了‘雙龍丸’，就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飄絮緩緩地、沉重地搖了搖頭：“沒有。除了雙龍丸，天下無葯可解。此葯配方工序極其複雜，所需藥材亦多罕見。即便知道配方，短時間內也絕難配齊。而天涯哥哥……他等不了那麼久。”
海棠的手無力地垂下，最後的希望彷彿也隨著飄絮的話語而破碎。
“他……睡著了嗎？我……可以看看他嗎？”飄絮輕聲問。
海棠默默點頭，側身讓開。飄絮深吸一口氣，彷彿鼓足了勇氣，輕輕推開天涯的房門，走了進去。
房間內隻點了一盞小小的油燈，光線昏暗。天涯已因過度疲憊和傷勢反噬，沉沉睡去。但他睡得並不安穩，眉頭緊鎖，額上沁出冷汗，嘴唇微微開合，無意識地、一遍又一遍地喃喃呼喚著那個刻骨銘心的名字：
“雪姬……雪姬……別走……雪姬……”
聲音破碎，痛苦，依戀。
飄絮靜靜地站在床邊，凝視著這張讓她魂牽夢縈了八年、此刻卻寫滿痛苦與脆弱的臉龐。聽著他夢中仍聲聲呼喚著姐姐的名字，她的心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痛得無法呼吸。淚水，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滴落在冰冷的地麵上。
海棠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心中亦是酸楚難當，低聲道：“他心裏……一直很掛念你姐姐。從未有一刻忘記。”
飄絮沒有回頭，隻是伸出顫抖的手，輕輕為天涯拂開額前被汗水浸濕的髮絲。她的動作極其輕柔，彷彿怕驚擾了他的夢，又彷彿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珍寶。
良久，她收回手，擦去臉上的淚水，轉過身看著海棠道：
“我絕不會讓天涯哥哥死的。絕不。”
說完，深深看了一眼床榻上的天涯，便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融入門外的夜色之中。
海棠望著她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動。
幾乎在飄絮離開的同時，小林正匆匆趕回，臉上帶著急切與一絲沮喪。
方纔他去了劉秉真的書房。
“劉相！事不宜遲！”小林正急聲道，“我們已追蹤殺手至城西‘鬆鶴酒坊’，那裏必是柳生但馬守的一處重要巢穴！請劉相立刻下令，讓申承旭大人點齊五衛精銳，包圍酒坊，突擊搜查！隻要搜到他們訓練死士、藏匿兵器的證據，哪怕隻有蛛絲馬跡，結合今夜閔府之事，也由不得陛下不信李昊有不臣之心，勾結外患，屠戮大臣！”
劉秉真聞言，先是一喜，隨即又麵露難色，撚須踱步：“搜查酒坊……老夫自然想。可是，柳生但馬守手下儘是武功高強的亡命之徒，東瀛武士向來詭計多端。一旦強行搜查，爆發衝突，隻怕……老夫麾下的侍衛，傷亡會極其慘重啊！他們都是出雲好兒郎，老夫……於心何忍？”
小林正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劉相！當斷不斷，反受其亂！若因顧慮傷亡，而坐視李昊與柳生但馬守繼續坐大，待到他們篡位奪權成功之日，出雲國上下，忠於陛下、忠於朝廷的仁人誌士，所流的血，所付出的犧牲，將會是現在的十倍、百倍！屆時，纔是真正的生靈塗炭，國將不國啊！”
劉秉真渾身一震，如遭雷擊。他停下腳步，蒼老的臉上神色變幻，最終，眼中閃過一抹決絕。他猛地一拍桌案，嘶聲道：“對！不能再婦人之仁了！承旭！”
“卑職在！”一直侍立在旁的申承旭立刻上前。
“點齊你手下最精銳的三百內禁衛，再持我手令，調兩百五城兵馬司弓弩手配合！立刻包圍城西鬆鶴酒坊，給老夫仔細地搜，掘地三尺也要搜出證據來！記住，若遇抵抗，格殺勿論！但務必速戰速決，拿到東西立刻撤回，不可久留，以免中了調虎離山之計！”劉秉真一口氣下令。
“是！卑職領命！”申承旭精神一振，抱拳領命，轉身大步離去。
見申將軍走遠，小林正抬起頭，眼中寒光閃爍：“劉大人，您府中侍衛，務必加強戒備，以防不測。”
“那陛下那邊……”劉秉真憂心忡忡。
“有我和段師兄他們在，”小林正沉聲道，“您不必擔心。”
一個時辰後，申承旭匆匆返回。
“稟劉相，”他單膝跪地，“末將帶人搜遍了整個酒莊，裡裡外外，掘地三尺……除了在地上發現幾處未乾的新血跡，以及一些雜亂的腳印外，並無其他發現。”
劉秉真與小林正對視一眼，彼此都看到對方眼中的失望與不安。
“那些殺手所用的兵器、衣物、甚至屍體……統統不見了。”申承旭補充道，“我們隻不過在地上看到了一點血跡。”
劉秉真揮揮手，疲憊地道：“你退下吧。”
“是。”
房門關上，書房內重歸寂靜。
小林正一拳砸在桌麵上：“柳生但馬守……動作真快！”
劉秉真長嘆一聲：“他既然已經警覺，隻怕……這幾天就會有大動作。”
劉秉真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喃喃道：“但願上天保佑……出雲國能避過這一劫，以免……生靈塗炭啊。”
幾乎是申承旭帶兵出發的同時，柳生但馬守已也出現在昊王府李昊的書房內。他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身上還帶著一絲未散盡的地窖潮氣與極重的血腥味。
李昊正在燈下把玩一柄玉如意，見他突然闖入，神色不豫，心中頓時一沉，放下如意，強笑道：“柳生先生，深夜來訪，可是……消滅閔家的行動，出了岔子？”
柳生但馬守冷哼一聲，走到桌前，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一飲而盡，方纔陰聲道：“何止是岔子！行動徹底失敗！閔府早有埋伏，段天涯、上官海棠，還有那個伊賀派的小林正，都在那裏！我們派去的人，中了圈套，死傷殆盡！”
“什麼？！”李昊霍然站起，臉色大變，“那……那可如何是好？劉秉真他們會不會順藤摸瓜……”
“他們已經摸到了！”柳生但馬守打斷他，眼中凶光閃爍，“劉秉真那個老匹夫，已經派人去搜查我們在城西的酒坊據點了！幸虧老夫見機得早，及時撤離並清理了痕跡，他們註定要撲個空！”
李昊這才稍稍鬆了口氣，但隨即又焦躁起來，在書房內來回踱步：“本來我們可以趁其不備，逐個剷除，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現在倒好，打草驚蛇！劉秉真他們必然加強戒備，陛下那邊，恐怕也會起疑心。我們又失去了一個先手優勢啊！”
柳生但馬守冷冷地看著他：“優勢？王爺，事到如今，你以為我們還有多少‘優勢’可以失去？那個昏君那邊，情況如何？”
李昊停下腳步，臉上露出一絲混合著鄙夷與僥倖的複雜神色：“我那個傻侄子？哼，他優柔寡斷，毫無主見。沒有真憑實據擺在他麵前，他哪敢動我分毫？今日朝堂上，不還是將案子交給我查，還準我提拔了金誌赫？他啊，終究是念著那點可笑的叔侄之情，又被我多年積威所懾。”
“王爺莫要太過樂觀。”柳生但馬守聲音更冷，“如果劉秉真、段天涯他們，天天在陛下麵前煽風點火，陳說利害，再拿出些‘似是而非’的線索。陛下耳根子軟，聽多了，難保……不會真的相信。屆時，他一道聖旨，收回你的權柄，甚至將你軟禁，我們便前功盡棄！”
李昊聞言，臉上肌肉抽搐，眼中閃過狠戾：“那……柳生先生的意思是？”
柳生但馬守雙手撐在書案上，身體前傾，盯著李昊的眼睛，一字一頓：
“不能再等了。原計劃三月後起事，如今看來，夜長夢多。”
他頓了頓，眼中爆發出駭人的凶光與決絕：
“不單要按原計劃起事，我們還要——提前發難，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以最快的速度控製王宮，擒殺昏君與劉秉真一黨！屆時，大局既定，任他段天涯、上官海棠有通天本事，也迴天乏術！”
李昊被這突如其來的決定驚得倒退一步，但隨即，無邊的野心與對權力的貪婪迅速壓倒了恐懼。他臉上泛起病態的潮紅，呼吸急促，眼中燃燒起熊熊的火焰。
“儘快……儘快……”他喃喃重複，猛地抬起頭，與柳生但馬守對視，兩人眼中，皆是孤注一擲的瘋狂。
“好！就依先生所言！不日便起兵奪宮！”李昊嘶聲低吼，彷彿已看到那至高無上的王座，在向他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