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無月,濃雲蔽空。
閔府這座位於漢城東側的宅邸並不顯赫,三進院落,青磚灰瓦,院中種著幾株老梅,此時還未到花期。
天涯、海棠、小林正三人早已換上了閔府家丁的粗布衣裳,混在院中假意灑掃勞作。夜色漸深,府中燈火漸次熄滅,隻餘主院書房還亮著一盞孤燈,那是閔虎東正在連夜整理明日賑災所需的文書賬目。
幾處高點上借夜色完美隱匿的身影,正是天下第一神箭方白羽及其麾下的神箭手小隊。
亥時三刻,萬籟俱寂。
突然,數道黑影自閔府四周高牆悄無聲息地翻越而入,落地時幾乎未發出任何聲響。來人皆是黑衣蒙麵,手持狹長鋒利的東瀛武士刀,眼神冰冷麻木,足有二十餘眾。他們顯然訓練有素,入院後並不急於衝殺,而是迅速分散,佔據有利位置。
為首之人打了個手勢,黑衣人立刻撲向主院。
原本在院中忙碌的三個“下人”也動了。
最先發難的是小林正。他雙手在腰間一抹,十餘枚泛著幽藍光澤的手裏劍已迅疾無比地射向離他最近的數名黑衣人,瞬間封死了對方所有閃避路線。
“有埋伏!”黑衣人中有人低吼。但他們反應亦極快,武士刀舞動,叮噹聲中,大部分手裏劍被格飛,但仍有一兩人被擦傷,悶哼後退。
與此同時,段天涯手中精鋼軟劍“錚”然彈出,在黑暗中劃出一道詭異的銀亮弧光,直取左側黑衣人的咽喉!他雖傷勢在身,內力運轉滯澀,但劍法之精妙、經驗之老辣,猶勝往昔。軟劍忽直忽曲,忽刺忽削,將伊賀忍術中詭異莫測的近身刺殺術與“天機一字劍”的劍理融合。黑衣人驟遇此等奇門兵刃與劍法,一時手忙腳亂,被逼得連連後退,舉刀格擋,軟劍卻詭異一彎,繞過刀鋒,依舊點向他的喉間。
上官海棠則是雙劍齊出,她身姿翩若驚鴻,劍光卻淩厲如雪。一對長劍在她手中,彷彿有了生命,化作兩道交織的銀色閃電,瞬間捲入右側四名黑衣人之中。
她的劍法得自無痕公子真傳,此刻施展,但見劍光點點,如繁花驟落,又似流星疾雨,不僅封住了對方所有攻勢,更借力打力,將一名黑衣人狠狠撞向同伴,引起一陣混亂。她口中清叱,劍招愈發迅疾,竟是以一敵四,不落下風,反而將對方逼得陣腳鬆動。
“海棠姑娘,好劍法!”小林正見海棠劍術如此精妙,恍若月下起舞,忍不住贊了一聲。他身形暴退,雙手連揚,各種忍具層出不窮。他的那些飛鏢、手裏劍在空中竟能相互碰撞,改變軌跡,配合著他神出鬼沒的身法,專門襲擾、分割敵人,不讓他們形成合圍。
黑衣人首領見狀,眼中凶光一閃,低喝一聲,立刻有十幾名名黑衣人悍不畏死地撲上,死死纏住天涯、海棠、小林正三人。首領自己則身形一晃,欲從戰團邊緣掠過,直撲主宅正門!顯然,他們的首要目標,仍是刺殺屋內的“閔虎東”。
然而,他身形剛踏入主院,嗤嗤嗤三聲極輕微的破空聲幾乎同時響起!三支烏桿白羽箭成品字形,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和準頭,擦著他的麵門、左肩、右肋疾射而過,深深釘入他前方的青石地磚之內!若非他提前警覺,在箭風及體的瞬間硬生生扭身側步,這三箭已將他釘在地上!
首領駭然抬頭,隻見側前方閣樓飛簷上,一個身影挽弓如月,冷冷對準了他。正是方白羽!他身邊,數名神箭手亦已張弓搭箭,箭簇寒光,鎖定了下方所有試圖沖向主宅的黑衣人。
他們得了莊主嚴令,今夜不需殺敵,隻需將主宅守得滴水不漏,並將這些殺手統統逼向後門即可。
“撤!”首領知道今夜已中埋伏,任務無法完成。他發出一聲尖銳的呼哨,剩餘的十餘名黑衣人聞言,立刻拚命擺脫對手,不顧傷亡地向後院方向匯聚、撤退。
天涯、海棠、小林正豈容他們輕易脫身?三人招式更緊,死死咬住。
天涯軟劍倏然回收,在身前劃出一道圓融的弧。與黑衣人的刀劍相交後發出“叮”的一聲脆響,軟劍藉著刀勢纏繞而上,如藤蔓般纏向對方,趁機卷下數條手臂。
海棠手中雙劍靈動如風,劍尖顫出數朵的劍花,將左右兩名殺手逼得連連後退,無法脫身,隻得雙雙就死。
一名殺手覷準空隙,一刀劈向她後背。海棠彷彿背後生眼一般,纖腰一扭,竟以毫釐之差避過刀鋒,同時反手便是一劍,直取第三人要害。
小林正卻被四名殺手聯手逼得左支右絀。眼看一刀就要劈中他肩頭,天涯忽然抽身回援,軟劍如靈蛇般刺向殺手後心,逼得對方回刀自救,海棠亦趁機又將兩人刺了個對穿。
“段師兄!”小林正趁機擲出一枚煙玉,“砰”的一聲炸開濃密白煙,身形急退,與天涯背靠背站定,“你的傷不礙事吧?”
天涯喘了口氣,額角已見冷汗,卻笑了笑:“還可以。”他壓低聲音,“記著計劃——守住後門,隻放走一個。”
“知道!”小林正點頭,手中又扣住三枚六角流星鏢。
黑衣人首領被逼得且戰且退,一路丟下數具屍體和傷員,狼狽不堪地退到閔府後院。這裏較為開闊,但唯一的出口後門,卻被小林正提前一步堵住。他雙手連揚,無數淬毒的手裏劍和鐵蒺藜撒出,封住了後門通道。
“分開走!能走一個是一個!”首領咬牙,對僅存的五六名手下喝道。眾黑衣人立刻發狂般撲向小林正,試圖以命搏出一條生路。
小林正壓力陡增,但他身法靈活,忍術精湛,在狹窄的門洞處閃轉騰挪,手中鎖鐮揮舞如風,竟一時將幾人擋住。
首領見狀,眼中閃過狠色,竟不顧手下,自己猛地提氣,足尖在牆麵連點,竟欲翻牆而出!
“想走?”段天涯雖被兩人纏住,但眼觀六路,見狀冷哼一聲,手中軟劍驟然脫手,並非射向首領,而是射向首領即將落足的那段牆頭!軟劍如鞭,啪地一聲抽在牆頭瓦片上,內力激蕩,瓦片碎裂飛濺。那殺賊猝不及防,身形頓時一滯。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瞬間,海棠嬌叱一聲,左手長劍脫手擲出,化作一道白光,直取首領背心!首領人在半空,難以閃避,隻得勉力扭身,以刀格擋。
“鐺!”長劍被磕飛,但首領也被這股力道撞得失去平衡,踉蹌落地,落在後院角落。
他心知已無法翻牆,目光急速一掃,見後院角落有一處堆放雜物的破舊小門,似乎通往外麵的小巷。他毫不猶豫,撞開小門,跌跌撞撞地沖了出去,甚至顧不上回頭看一眼仍在苦戰的手下。
看著那人消失在夜色裡,海棠這才轉身,對隱藏在高處的方白羽打了個手勢。
方白羽會意,帶著神箭手小隊開始了最後的收割。
剩下的幾名黑衣人見首領逃遁,又被方白羽的箭矢遙遙鎖定,心知再無幸理,互望一眼,竟紛紛咬破毒囊,頃刻間倒地斃命。
天涯、海棠、小林正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寒意。如此悍不畏死,果然是訓練有素的死士。
“走,跟上那個‘舌頭’。”段天涯沉聲道。
三人不再耽擱,身形一閃,已循著那首領逃遁的方向,悄無聲息地追了下去。方白羽在屋頂打了個手勢,幾名神箭手收起弓箭,開始清理起了閔府內打鬥的痕跡。
那受傷的黑衣首領如同驚弓之鳥,捂著著受傷的左臂,在夜色籠罩的漢城小巷中慌不擇路地穿行。
鮮血順著手臂滴落,在青石板上留下斷斷續續的紅痕。他不敢停,不敢回頭,腦中隻有一個念頭——回據點,稟報師父!
半個時辰後,他衝進了漢城北郊一間頗為偏僻的、掛著“鬆鶴酒坊”招牌的酒廠。此處似是普通的釀酒作坊,此時夜深,早已歇業。
首領跌跌撞撞地衝到後院,在一處看似堆放空酒桶的角落,費力地挪開幾個沉重的木桶,露出了一個隱藏在後麵的、向下的暗門。他喘著粗氣,掀開暗門,縱身跳了下去。
暗門下是一條斜向下的通道,通往一個寬敞的地下酒窖。酒窖中堆滿了酒罈,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酒香與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幾盞昏暗的油燈,在窖壁上投下搖曳的光影。
“師父!師父!不好了!”那首領踉蹌著撲到酒窖深處,對著一個背對他、站立在陰影中的高大身影哭喊,“任務……任務失敗了!我們中了埋伏!師弟們都……都死光了!”
那身影緩緩轉過身。油燈光暈映亮了他陰鷙的眼睛——正是柳生但馬守!
他看著跪在麵前、狼狽不堪、手臂淌血的弟子,臉上沒有任何錶情,隻有眼中翻騰的暴怒。
“山本,為什麼……隻有你一個人回來?”
山本慎夫渾身一顫,哭訴道:“師父!閔府早有準備,埋伏了高手!其中就有那個使用精鋼軟劍的段天涯,還有一個用雙劍的女人,和一個用忍術的男人!他們武功太高,還有弓箭手在暗處!我們……我拚死才殺出來,可、可他們都……”
“都死了?”柳生但馬守打斷他,向前踏了一步。
“是、是……”山本慎夫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籠罩下來,讓他幾乎窒息。
“那你還回來幹什麼?”柳生但馬守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暴戾,“把敵人帶回來嗎?!你這蠢貨!”
“師父!弟子不敢!弟子一路小心,確認無人跟蹤才……”山本驚恐地抬頭辯解。
然而,他話未說完,刀光便如同暗窖中驟然亮起的閃電,一閃而逝。
山本慎夫瞪大了眼睛,甚至沒來得及反應,隻覺得脖頸一涼,視線便天旋地轉起來。他最後看到的,是自己無頭的身體緩緩倒下,鮮血如同噴泉般湧出,染紅了地窖裡乾燥的泥土。
柳生但馬守看也不看地上的屍體,對陰影中沉聲道:“立刻清理此地,所有痕跡,統統抹掉。”
“是!”黑暗中傳來幾聲低沉的應答。
“……不能留了。”他低聲自語,毫不猶豫地轉身,走向酒窖另一端的秘密出口,迅速消失在黑暗的甬道中。
酒廠外百步遠的樹林中,天涯、海棠、小林正三人隱在樹影裡,遠遠望著酒廠方向。
他們並未靠近,隻是遠遠綴著那個逃走的殺手,直到確認他逃進了這裏。此刻,廠內寂靜無聲,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大哥,此地不宜久留。柳生但馬守可能還在附近,或者留有後手。我們既已確定此處是他們的一處巢穴,目的已達到。先回去,從長計議。”海棠低聲道。
段天涯點頭,他臉色在夜色中更顯蒼白,方纔一番激戰,顯然牽動了傷勢。三人悄然退走,返回慕華館。
回到館中,海棠立刻扶著段天涯進入房間。天涯剛坐下,便悶哼一聲,嘴角竟滲出一絲血跡。他抬手抹去,苦笑道:“想不到……柳生但馬守的‘碎骨掌’,竟如此陰毒厲害。連我伊賀派的獨門療傷心法,也隻能……勉強延緩,無法根除。方纔運功過度,這反噬……來得更快了。”
他說著,忽然劇烈咳嗽起來,喉間湧上一股腥甜,又被他強行嚥了下去。
海棠看得心驚,急忙倒了一杯溫水遞給他“大哥,你臉色很不好,先躺下休息,莫要再動用真氣了!我去給你煎藥。”
“小林正呢?”天涯喝了一口水,接著問。
“他去尋劉相了,告知今夜之事,並商議下一步對策。”海棠答道,為他蓋上薄被,眼中憂色濃得化不開。
看著兄長這副樣子,海棠咬了咬牙,轉身走出房間。她必須再去找飄絮!無論如何,要拿到“雙龍丸”!
然而,她剛推開自己房門,卻驀然愣住。
庭院中那株古樹下,靜靜地立著一個纖細的身影,像一抹遊盪的、蒼白的魂。
正是柳生飄絮。
她就那樣靜靜地站著,望著天涯房間的視窗,不知在想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