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麵如冠玉,眉目清俊,一身月白長衫,腰束玄色絲絛,手中一柄紫竹骨灑金摺扇正不緊不慢地輕搖著,通身的氣度風華,竟比漢城最負盛名的世家公子還要矜貴三分。
小林正看著這位長身玉立的俊俏公子,隻覺得眉眼間有幾分說不出的熟悉,卻又一時想不起在何處見過這般人物。他怔了怔,上下仔細打量,直到對方那雙清亮靈動的眼眸含著笑意望過來,他才猛地驚醒,低呼道:“你——你是海棠姑娘?!”
眼前這人與前幾日那身著水粉裙裾、簪著鳶尾花的清麗女子,眉目間確有七八分相似,可氣質儀態卻判若兩人。那時的她溫婉中帶著幾分少女的羞怯,此刻卻隻剩下一派從容灑落的書卷氣與隱隱的鋒芒。
海棠聞言,手中摺扇“唰”地一收,在掌心輕敲兩下,點頭微笑道:“小林先生好眼力。我自幼便慣作男裝打扮,此番前來出雲,不過是為了行事方便,才暫且換回女裝。”她聲音清朗,雖刻意壓低了聲線,卻依舊悅耳。
日光正好,灑在她月白的衣襟上,映得那副俊俏模樣愈發晃眼。小林正獃獃地望著她,突然抬手,輕輕捶了捶自己的額頭,恍然道:“我想起來了!你就是天涯兄常說的……說家裏的那位‘聰明絕頂、英俊瀟灑的小弟’!原來你竟然是、竟然是……”
他說到此處,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措辭,臉上滿是驚奇。
海棠側眸看了天涯一眼,笑得愈發和煦:“這是我十八年來第一次換回女裝。在這之前,連我大哥也不知道。”
天涯此時已走到海棠身側,見她重又恢復了那副運籌帷幄、神采飛揚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欣慰,隨即對小林正溫聲道:“不錯。從前我同你說起的那個‘小弟’,就是她。”他頓了頓,聲音裡透出幾分罕見的柔和,“她和義父、一刀一樣,都是我在這個世上……僅剩的家人了。”
小林正看著並肩而立的兩人,明明是截然不同的氣質,卻有種奇異的、渾然天成的默契。他定了定神,正色道:“海棠姑娘——不,該叫海棠少俠了。”他改口得倒也快,“你方纔說,你知道陛下在哪裏?”
海棠將摺扇在掌心不輕不重地敲擊了三下,並未直接回答,反而遙遙指向宮廷深處:“大哥,那日你我初入宮廷,在何處見到了本不該出現之人?”
天涯心念電轉。禦書房內燈火通明,而高踞龍椅之上的,是那個麵容陰鷙、氣焰囂張的中年男人。
他眸光漸亮,緩緩轉向小林正:“你說侍衛找遍了所有地方,都不見陛下蹤影。但我想,有一個地方……他們恐怕不敢去。”
“一個沒找過的地方……”小林正猛地抬頭,與天涯目光相撞,兩人同時吐出三個字:
“昊王府。”
三人來到丞相劉秉真的府邸。這位兩朝老臣的府邸並不顯赫,甚至有些簡樸,廳內除了一張寬大的書案和幾把太師椅外,便隻有四壁滿滿的書架。
小林正引見道:“劉大人,這兩位便是我曾提過的,陛下極為看重的貴客,來自中土的段天涯少俠,與上官少俠。”
劉秉真一身深紫色官服,鬚髮已見花白,麵容清臒,眉宇間凝結著化不開的憂色。他聽完小林正的引薦,緩緩起身,對著天涯與海棠拱手一禮:“二位少俠,遠道而來,老夫有失遠迎。”
“劉相客氣。”天涯與海棠同時還禮。
待三人說明猜測,劉秉真長嘆一聲,在廳中踱了兩步,才緩緩道:“不瞞二位,老夫亦曾想過,陛下或許是被困在昊王府內。”
“隻是王爺這些年來權高勢大,耳目遍佈朝野。近年來,他又與那些東瀛勢力糾纏不清……”他搖了搖頭,“老夫不敢貿然行事,這才勞駕小林先生,及二位……”
天涯上前半步,溫聲道:“劉相言重了。陛下於我等有收留庇護之恩,此番若能略盡綿力,亦是分內之事。”
劉秉真轉過身,目光在天涯清正的臉上停留片刻,又嘆了口氣:“若烏丸大將軍還在朝中……我們也不至於如此窘迫。”
“烏丸大將軍?”天涯與海棠交換了一個眼神,開口試探道:“恕在下孤陋寡聞,不知這位烏丸大人是……”
劉秉真解釋道:“二位有所不知。烏丸將軍乃我國柱石,軍功赫赫,其夫人是先王後的表親,與王室關係親近。他不僅手握重兵,更對陛下忠心耿耿,是朝中為數不多能製衡昊王之人。數月前,公主殿下拂逆了昊王的意願,執意遠嫁大明和親,陛下擔憂路途安危,更恐昊王暗中作梗,便特命烏丸將軍親自率精兵護送。誰知……公主抵達大明後,來信言說思鄉情切,身邊無可靠之人,懇請烏丸將軍暫且留下陪伴保護。陛下仁厚,不忍拂逆公主心意,便準了。自此,邊防守軍及部分京畿兵權,便暫由昊王親信代管了。”
原來如此!海棠與天涯心中恍然,真正的烏丸利秀早已死去多時。這虛假的信件分明是昊王佈下的局。掌控兵權,軟禁皇帝,下一步……
天涯斂容,鄭重道:“劉相放心。若在下能尋得陛下蹤跡,定當竭盡全力,護陛下週全。”
劉秉真眼中終於亮起一絲微弱的光,他對著天涯深深一揖:“若然如此,則是本國之幸,萬民之福啊!”直起身後,他卻又蹙起眉頭,“隻是……昊王府中那些東瀛武士,個個身手不凡,尤其是那位柳生但馬守……”
海棠忽然開口:“柳生但馬守在漢城亦有居所,不可能十二個時辰都守在昊王府。隻需確定他不在府中,我們入內查探,便容易許多。”
她眼中光芒閃動,顯然已有了計較:“我們或可分頭行事。由我去設法探明柳生但馬守的動向,一旦確認他離開……”
她看向段天涯,後者會意,介麵道:“我們便伺機潛入昊王府,查探陛下是否被困其中。”
小林正補充道:“隻要找到陛下,我們或可聯合劉相及朝中忠直之臣,光明正大上門。眾目睽睽之下,由不得昊王不放人。”
金鼎軒內,張守嚴將整合好的資訊細細稟報給海棠:“近來柳生道場的人,每日辰時前後便會前往昊王府,通常要到申時末、酉時初才返回道場。”
海棠凝神聽著:“今日可有什麼異常?”
“並無。”張守嚴搖頭,“方纔封家兄弟來報,柳生但馬守已在一刻鐘前進了昊王府,隨行的還有八名弟子。”
海棠眸光微閃:“我去城西道場一趟。”
柳生道場的後院深處,成千上萬隻白色的紙鶴,被細細的絲線串成一串又一串,從枝椏間垂落下來,在午後的秋風裏輕輕搖晃、飛舞。遠遠望去,彷彿整棵樹開滿了不會凋零的白花,又像是落了一場靜止的雪。
飄絮就跪坐在樹下。
她穿著一身素凈的淡青色和服,長發未綰,鬆鬆地披在肩後。膝前放著一隻竹編的小筐,裏頭是裁好的白紙。她正低著頭,手指靈巧地翻折著,一隻紙鶴在她掌心漸漸成型。
靜謐中,海棠輕巧的腳步踏著地上的細沙,緩緩走近。她在離飄絮數步之遙處停下,用流利的東瀛語道:“飄絮小姐。”
飄絮手上的動作未停,也沒有抬頭,隻是冷冷開口:“你膽子真大,竟然敢一個人來這裏。”
海棠站在她身後:“我為我大哥而來。”
“大哥?”飄絮摺紙的動作微微一頓。
她想起在出雲國邊境窺見這兩人時,這漢人女子與天涯之間那自然親昵的姿態,心底某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腔裡啃咬,酸澀的,灼熱的,讓她幾乎要握不住手中那隻剛剛摺好的紙鶴。
“大哥……”飄絮重複著這兩個字,聲音裡染上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譏誚,“叫得多動聽,多親切。”
海棠聽出她語氣中的不善,上前半步,急道:“飄絮小姐,我們不是敵人。”
“不是敵人?”飄絮終於停下手中的動作,緩緩抬起頭,“那我們難道是朋友?”
她猛地站起身,轉過來的瞬間,臉上原本冰冷的神色卻驟然凝固。
眼前站著的人一身男裝打扮,眉眼間英氣勃勃,與那日的柔美模樣判若兩人。
“你……”飄絮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眼中滿是詫異,“你怎麼這樣打扮?”
海棠迎著她審視的目光,坦然道:“我父親自幼便讓我扮作男孩。此番來出雲國,為行路方便,我才暫穿了女裝。”她頓了頓,補上一句,“在此之前,連我大哥也不知道這些事。”
飄絮定定地看著她這張英氣與清麗並存的漂臉龐,像是想起了什麼:“你是天涯哥哥最小的弟弟?”飄絮試探著,用漢語問道,“叫……海棠?姐姐和我提過你的名字,好像是一種花。”
她當時還曾笑著打趣,說明朝男子怎會取這樣女氣的名字。
她看到眼前這位“公子”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點了點頭:“飄絮小姐,你的漢語說的很好。”
“我們柳生家的人,從小便要學漢語。”飄絮淡淡道,目光卻依舊鎖在海棠臉上,“姐姐也是因為這樣,才會和天涯哥哥相戀。”她聲音裡透出冰冷的鋒芒,“可是現在,他的身邊卻有了你!”
海棠望著這張與雪姬相似的美麗麵龐,想起天涯對雪姬至死不渝的深情,表情一點點黯淡下去。
“我和大哥,從小一起長大。”她開口,聲音很輕“我很喜歡他,也曾經希望他能喜歡我。”她頓了頓,唇角浮起一抹苦澀的笑,“不過在他心裏,我永遠都隻是他的妹妹。”
飄絮看著她這副溫柔的樣子,心中那股莫名的酸澀卻越發翻騰洶湧:可是你們沿路同行,看起來……就像一對夫妻!”
“你既然一路跟著我們,便該知道,我們一直是分房而居,以禮相待。”海棠迎上飄絮的目光,沒有絲毫閃躲,“我大哥的心裏所有的感情,都留給了雪姬小姐,再沒有一絲一毫的空隙,能容得下旁人。”
“姐姐已經死了七年。”
“但她一直都活在大哥的回憶裡,活在他的每一次夢裏。”海棠平靜地接道。
飄絮怔怔地看著這個漢人女子眼中那份坦蕩的、毫無遮掩的悲傷,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掌心裏那隻被捏得有些變形的紙鶴,良久,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喃喃:
“我知道。”
風穿過庭院,滿樹的紙鶴簌簌作響。
海棠望著飄絮低垂的側臉,輕聲道:
“飄絮小姐,我真羨慕你姐姐。”
飄絮猛地抬頭,許久,她才扯了扯嘴角:“我也是。不,不隻是羨慕……甚至可以說,是妒忌。”
海棠一怔:“為什麼?”
“有一天,姐姐告訴我她和天涯哥哥的事。”飄絮的聲音飄忽起來,像是陷入了遙遠的回憶,“那天,她笑得好甜,好甜……我從沒見過姐姐那樣的笑容。”
她閉上眼,彷彿還能看見那個午後,姐姐坐在廊下,一邊折著紙鶴,一邊輕聲哼著歌的樣子。陽光灑在她烏黑的長發上,每一根髮絲都在發光。
“我看到她那個樣子,突然就明白了。”飄絮睜開眼,眼底是一片空茫的痛楚,“那就是幸福的滋味。姐姐的樣子,就是真正的、活著的幸福。”
庭院裏徹底安靜下來。隻有風,還在不知疲倦地吹動著那些白色的紙鶴,像一場永無止息的、寂靜的雪。
望著飄絮孤零零站在樹下的身影,海棠誠懇道:“無論如何,我隻希望,你能看在你姐姐雪姬的份上,不要和我大哥為敵。”
飄絮沒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掌心那隻被汗水浸得有些發皺的紙鶴,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海棠幾乎以為她不會答應了,她才緩緩抬起頭:“說吧,你來這裏,究竟有什麼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