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將亮未亮,漢城還籠罩在一片深青色的朦朧之中,街巷寂靜,隻有更夫疲遝的腳步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
天下第一鏢師張守嚴正準備像過去一個月一樣,以行腳商的身份“出攤”,混跡於漢城各處市集,暗中收集情報。
他帶領的鏢隊精銳和一小隊神箭手,早已化整為零,有的扮作挑夫,有的裝作貨郎,分散在漢城內外,看似為生計奔波,實則編織成一張無形的情報網。他們落腳之處,正是萬三千旗下產業、在出雲國漢城也設有分號的“金鼎軒”客棧。此處看似普通,實則內外皆有自己人照應,安全隱秘。
海棠走向前台,從懷中取出那枚“萬家金錢”,向店小二亮出。
店小二目光觸及金錢,立刻轉身引路,將海棠帶到一處位置僻靜的廂房後,便悄無聲息地退下了。
廂房門虛掩著,內裡已有窸窣動靜。海棠輕輕推開,隻見屋內陳設簡樸,一名身著粗布短打大漢身邊放著挑擔,儼然一副準備早早出攤的小販模樣。
此人正是張守嚴。他聽得門響,警惕回身,手已按向腰間暗藏的短刃,待看清來人麵容,眼中立刻迸發出驚喜之色:“莊主?!您怎麼親自來了?”
他連忙側身將人讓進屋內,又警惕地掃了一眼寂靜的走廊,迅速關門。
海棠頷首:“張大哥,事態緊急,請先把分散在各處的其他兄弟都設法悄悄請來此處。要快。”
張守嚴見她神色凝重,心知必有要事,立刻收斂笑容,沉聲道:“莊主放心,我們早有約定緊急聯絡的暗號。他們幾位離此都不遠,我這就安排。”
他不再多問,轉身從行囊中取出幾根不同顏色的布條交一名扮作雜役的鏢隊成員,那人領命,迅速消失。
果然,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廂房的門便被極輕地叩響。張守嚴開門,兩道身影閃入。
當先一人,身著李朝民間女子常見的素色“赤古裡裙”,頭上包著同色布巾,臉上未施脂粉,卻難掩其天生麗質與一段天然的風流體態,正是化名“如意娘”的天下第一舞姬,梁未雪。跟在她身後的是個揹著長條布囊的中年人,乃是天下第一神箭,方白羽。二人化作一對父女,住在金鼎軒最為普通嘈雜的下等客房,便於隱匿身份。
“莊主!”梁未雪見到海棠,美眸一亮,隨即又因牽掛被擄走的方和而蒙上一層憂色。方白羽則沉默地抱拳行禮。
海棠起身,從懷中取出一封硃批密信,雙手遞上:“此物,請你親閱。”
梁未雪見到“特赦”二字,手指猛地收緊,她飛快地掃完全文,又難以置信地再看一遍,眼眶迅速泛紅。她沒有失聲痛哭,隻是死死咬住下唇,任由淚水肆意流淌,彷彿要將這些年隱姓埋名、顛沛流離的辛酸與委屈全部沖刷出來。
海棠靜靜等待著,直到她情緒稍緩,才輕聲開口,轉達了方和的囑託:“梁姑娘,方公子讓我帶話給你——‘六為很好,請茵茵放心。’”
梁未雪喃喃重複著這隻有他們兩人才懂的舊日稱呼,淚水更是洶湧。她抬起淚眼,望向海棠:“謝謝莊主……謝謝神侯……我……我會等阿和。等這裏的事了,我們……一起回去,給爹爹,給方伯伯……掃墓上香。”
海棠心中亦是酸楚,她握住梁未雪冰涼顫抖的手,低聲道:“梁姑娘,有件事……我需向你言明。此次翻案,雖已還六家清白,也懲處了當年經手的酷吏爪牙,但……曹正淳這個元兇巨惡,早已找好了替死鬼,將自己摘得乾乾淨淨,此次……隻能沉冤,未能雪恨。海棠實在慚愧。”
梁未雪聞言抹去淚水,搖了搖頭:“莊主不必自責。曹閹勢大根深,扳倒他非一日之功。能讓父輩沉冤得雪,名字不再蒙汙,對我們活著的人已是天大的恩德。至於血仇……我相信,隻要這世間還有如神侯這般秉持公心之人,終會有徹底清算的那一天!我能等。”
這時,房門再次被輕輕推開。又兩人閃身而入。當先是個膚色黝黑、眼神靈動的精瘦漢子,正是天下第一馬戲大師馬繼。跟在他身後的是天下第一幻術師貢宮。他們為了更好的探查底層民情,在漢城城郊租了間普通棚屋,平日以走鄉串戶賣藝為掩護。
兩人見到海棠與屋內眾人,連忙行禮。
此時梁未雪情緒已基本平復,隻是眼圈仍有些泛紅。海棠看向貢宮,露出笑容,將秦羽那憨直的口信原樣帶到:“貢姑娘,秦大哥也托我給你帶話。”
貢宮眼睛一亮,立刻追問:“莊主,那憨子說什麼了?”
海棠學秦羽的語氣,粗聲道:“他讓我告訴你:‘俺在王府裡吃得好,喝得好,睡得好!叫你別瞎擔心!等俺一出來,立馬就去找你喝酒,準備好酒,不醉不歸!’”
貢宮聞言,“噗嗤”一聲笑出來,眼中擔憂之色卻消散不少,灑脫地擺擺手:“這人!都什麼時候了,還惦記著喝酒!真是急性子。不過……知道他在王府裡沒受罪,還能吃能睡,我也就放心了。”
梁未雪在一旁溫言道:“貢姑娘放心,阿和心思縝密,會看顧好秦大哥的。”
“好了,諸位,”海棠見人已到齊,神色一正,掃過張守嚴、梁未雪、方白羽、馬繼、貢宮,“敘話且待後。我們時間緊迫。將大家緊急召來,一是互通有無,整合情報;二是根據新發現,調整後續探查方向。諸位比我們早到月餘,分散各處,不知有何發現?”
眾人交換了一個眼神,神情都嚴肅起來。
馬繼率先開口:“莊主,我與貢宮妹子從鄉間一路賣藝行醫進入漢城,沿途發現漢城內外,東瀛人越來越多了。他們大多結伴而行,身負武功,而且絕非庸手。”
海棠點頭:“不錯,我自踏入出雲國境後,也屢次遭遇氣焰頗張的東瀛人。其中還有頂尖高手。”她略去了段天涯受傷之事,但眾人皆從她凝重的語氣中感到了事態嚴重。
年紀最長、經驗最豐的張守嚴捋了捋短須,緩聲道:“我帶著鏢隊的兄弟,化裝成販賣關外皮貨、山珍的行商,有意接觸漢城各大府邸的採買管事,藉著談生意套話試探。我們發現一個古怪之處,幾乎所有府邸對城內這些日益增多的東瀛人都諱莫如深。有相熟的管事酒後吐露,說是上麵早有嚴令,對待這些東瀛客商武士,務必‘恭敬有加,不得招惹,若有衝突,一律退讓’。”
梁未雪輕聲補充,她因舞姬身份,得以出入一些酒樓藝館,接觸資訊層麵又有所不同:“我幾次在獻藝時,曾親眼目睹有東瀛人與本地百姓發生衝突,甚至動手傷人。但每次不等官府衙役趕到,便有昊王府的護衛或屬官出現,不由分說,強行將事情壓下去,而且往往都是是偏袒東瀛一方,勒令本地人息事寧人,甚至反賠錢財。此外,”
她頓了頓,“我在市井間有意探聽,發現昊王在民間口碑極差,百姓私下多怨其跋扈、貪婪、任人唯親。但,他偏偏極受國主信重,幾乎總攬朝政。”
海棠若有所思:“確實古怪。出雲國皇帝李政楷隻醉心詩文書畫,幾乎不理政務,一切皆委於昊王。此人我見過,為人霸道刻薄,野心勃勃,絕非良善。按常理,這般權臣當道,民間應有怨聲,可漢城街麵瞧著……倒還算井然有序。”
貢宮聽到這裏,秀眉微蹙,出聲道:“莊主,說到民生,屬下與馬大哥這一路從鄉間走來,所見所聞,感覺出雲國民生……恐怕並沒有表麵上看起來那麼太平。”
“哦?詳細說說。”海棠目光轉向她。
貢宮回憶道:“我們走過好些村莊,發現田間地頭勞作的多是婦孺老弱,精壯男子極為少見。細問之下,那些留守的婦人卻言辭閃爍,隻說自家男人是‘三年前被朝廷的聖旨召集走了’,至於去了哪裏,做什麼,何時能歸,一概不知,問急了便閉口不言,神色間似有恐懼。”
“召集如此多的男丁,所為者何?”
馬繼介麵:“我們後來在漢城郊外棚屋居住時,附近偶爾會有一些流浪漢或精神似乎不太正常的人出沒。有一次,一個衣衫襤褸、胡言亂語的男人湊過來討吃的,嘴裏反覆嘟囔著什麼‘黑石頭’、‘大爐子’、‘熱得要命’、‘跑出來……都死了……’之類的話。我試著多問了幾句,他說自己曾經被抓到一個‘非常熱的大房子裏’,逼著挖‘黑石頭’,燒‘火爐’,沒日沒夜,很多人累死、病死、被打死……他僥倖逃了出來,但腦子好像不太清楚了,說話顛三倒四,也說不清具體地點,隻記得是在山裏,守衛都是穿得很奇怪的兇惡漢子。”
海棠眉頭緊鎖:“這聽起來,倒像是在開礦冶鍊?而且很可能是鐵礦……若真如此,昊王秘密徵集大量民夫,暗中開採冶鍊鐵器,所圖為何?這些工坊又藏在何處?若真如此,需要大量人力,且隱瞞極深,這或許能解釋為何民間精壯男子被秘密徵調。可他們究竟在煉製什麼?又藏在何處?”
一直沉默傾聽的方白羽搔了搔頭,說道:“莊主,說起藏身之處……在下在城郊與一些獵戶打交道時,也聽他們抱怨過一件怪事。漢城以北的木覓山,原本是獵戶們常去的獵場。但山上突然不太平了。”
“木覓山?”海棠看向他。
“是,”方白羽道,“獵戶們說,大約三年前開始,山裡突然出了吃人的猛虎,異常兇悍狡猾,接連傷了好幾個經驗豐富的獵戶。更嚇人是,山上時不時會發現一些殘缺不全的屍骸,鬧得現在獵戶們都不敢木覓山打獵,都說那山裡‘不幹凈’,有吃人的惡虎,還有索命的鬼魂。”
“又是三年前!”海棠霍然起身,在狹小的客房內踱了兩步,目光灼灼,掃過眾人,“三年前,昊王開始把持朝政,東瀛人大批湧入,壯年男丁被秘密徵調,木覓山出現怪事,成為禁地……這一切,絕不會是巧合!”
“看來有必要去探一探那座‘吃人’的木覓山了。諸位,除了東瀛人,你們還要繼打探是否有可疑物資或人員向木覓山方向流動。我會繼續從宮廷和昊王府內部尋找線索。我們分頭行動,務必小心。”
眾人凜然應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