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回到自己暫居的廂房時,夜已深重,宮燈在廊下投下昏黃搖曳的光暈。推開房門,卻見那個白日裏伺候過她的、臉蛋圓圓的小宮女竟還垂手靜立在門邊等候,沒有離去。
海棠微微一怔,她向來不習慣有人貼身伺候。見那小宮女年紀不過十。”
話一出口,她才驚覺自己一時失神,竟用了漢語。在這出雲國宮廷之內,對一個看似普通的小宮女講漢語,實在有些突兀。
那小宮女聞言,眼睛驟然一亮,臉上迅速泛起一層激動的紅暈,非但沒有退下,反而向前挪了一小步,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又不敢。
海棠笑了笑,改用出雲語重複道:“很晚了,你去歇息吧。”
不料,那小宮女竟鼓足了勇氣,抬起頭,用字正腔圓的漢語,磕磕巴巴地開口:“姑、姑娘……我,我叫阿欣!我……我會講漢話!””
她怕海棠不信,竟快步走到桌邊,伸出食指,在尚有殘茶的杯盞裡蘸了一下,就著桌麵一筆一劃、工工整整地寫下了兩個漢字——樸欣。
字跡雖略顯模糊,但結構端正,筆畫清晰,絕非一日之功。
海棠心中驚訝,她仔細打量眼前這個小宮女,見她舉止間並無一般宮婢的瑟縮之氣,且能在深宮之中習得漢語,書寫得又如此工整,絕非常事。“你……是如何學得漢話,還識得漢字的?”
見到這位美麗的漢人姑娘臉上露出驚訝與讚許,阿欣像是受到了莫大鼓勵,眼睛眨了眨,羞澀褪去幾分,話也流利起來:“回姑孃的話,我……我原本是利秀公主殿下的伴讀。我哥哥……我哥哥之前曾在弘文館擔任修撰,現在是司憲府的監察。我的漢語和漢字,是小時候哥哥教我啟蒙,後來……後來又陪著公主殿下一起學的!”
她越說越順暢,彷彿開啟了話匣子,“公主殿下遠嫁之後,這半年多來,我在宮裏再也沒機會和人用漢語說話了,好多詞都快忘光了!今天聽到姑娘說漢語,我、我實在忍不住……”
沒想到這慕華館中一個看似尋常的小宮女,竟有這般來歷,且與已故的利秀公主有如此密切的關聯。海棠心中一動,麵上卻隻露出溫和的笑意,順勢問道:“原來如此。那你如今怎麼會在慕華館當差?”
阿欣聞言,臉上閃過一絲黯淡,撇了撇嘴,帶著幾分委屈道:“一年前……我哥哥因為公主和親的事,在朝堂上與昊王殿下起了爭執,鬧得很不愉快。哥哥擔心昊王勢大,我在宮中會受到刁難,所以……所以在公主殿下遠嫁後,就懇求陛下開恩,將我調離了原先的內宮職位,安置到慕華館來了。陛下仁厚,答應了。哥哥說,這裏清靜,等過兩年,再想法子為我求個恩典,放我出宮去。”
“昊王連公主的親事都能插手?”海棠故作好奇地探問,“他在朝中權勢竟如此之大?”
阿欣用力點了點頭,壓低了聲音,卻掩不住話語中的情緒:“一年前,就是昊王極力主張,要將公主殿下嫁給東瀛的王子,說是為了什麼‘鞏固盟誼’。陛下和我哥哥,都是不願意的。公主殿下她自己也……可是昊王聯合了好些勛舊老臣,連連上奏施壓,甚至讓一些有影響力的內命婦也進宮去遊說太後和陛下。兩邊吵吵嚷嚷,僵持了好幾個月……”
她頓了頓,眼中露出哀傷,:“最後……是公主殿下自己站出來的。她說,她願意和親,但是——她隻願意去大明。”
海棠看著阿欣眼中真摯的哀傷,輕聲問:“你很捨不得你家公主吧?”
阿欣沒有否認,眼眶微微發紅,低聲道:“公主待我極好,我們名義上是主僕,實則更像姐妹。她學漢語時,我也跟著學;她讀漢家詩詞,我也在旁邊聽……我哥哥當年苦讀漢學,精通典籍,也是因為公主喜愛漢家文化。”她沒再說下去,但未盡之意,海棠已然明瞭。
兩人一時默然。窗外夜色更深,梆子聲隱約傳來。海棠輕輕拍了拍阿欣的手背,溫言道:“很晚了,你先下去好好休息吧。日後若想找人練習漢語,可以來找我。”
阿欣感激地點點頭,抹了抹眼角,恭順地行禮退下。
待阿欣的腳步聲消失在廊外,海棠臉上溫和的神情漸漸斂去。她迅速換回那身便於行動的男裝,翻出了慕華館的高牆。
她避開昊王府的明哨暗崗,悄然潛至偏院。
院內此時寂靜無聲,隻有一間廂房還透出微弱的燈光。海棠伏在屋頂,輕輕掀開一片屋瓦,藉著縫隙向下望去——果然!房內對坐的兩人,正是她意料之中的熟麵孔!
那個正在廳中對鏡卸去脂粉油彩、外貌俊美、舉止優雅的男子,正是天下第一名優,滿庭芳!而那個倚在門邊打盹、身材魁梧如鐵塔的漢子,不是天下第一大力士秦羽又是誰?
她指尖運起巧勁,輕輕撥開裏麵並未閂死的窗栓,靈巧地翻身而入。
房內立刻傳來滿庭芳警惕的低喝:“何人?”
“是我。”海棠壓低聲音應道。
幾乎是同時,原本在打盹的秦羽猛地睜眼,低吼一聲,缽盂大的拳頭帶著勁風就朝視窗方向揮來!然而,拳至半途,他已藉著窗外透入的微光看清了來人,硬生生收住力道,壓低嗓門叫道:“莊主?!”
海棠輕輕推開虛掩的窗戶,身形一閃翻了進去,便反手將窗戶掩好。
“你們怎麼會在這裏?不是讓你們在市井中留意訊息嗎?”
秦羽一臉憤懣,搶著說道:“莊主,您可算來了!俺們原先在漢城街頭好好唱戲,俺老秦敲鼓敲得正起勁兒,看客們叫好,銅錢也賺得痛快!誰知那姓李的昊王,好不講理!前幾日突然派了一隊如狼似虎的府兵,二話不說就把我們強擄進府來,非得逼著我們專門給他和他的那幫手下表演!簡直是強盜行徑!要不是滿大家攔著,俺早一拳頭……”
滿庭芳無奈地揉了揉眉心,補充道:“我們勢單力薄,不敢與他們硬碰硬衝突。轉念一想,既入王府,便將計就計,暫且虛與委蛇,留在府內見機行事,或能藉此機會探聽些外界難以觸及的訊息。隻是行動頗受限製,與外界的聯絡也幾乎斷絕了。”
海棠點點頭,目光掃過二人,見他們雖稍顯疲憊,但精神尚可,身上也無明顯傷痕,略感寬慰:“二位辛苦了,近日,這王府之中,可有什麼不尋常的動靜?”
滿庭芳神色一正,壓低聲音道:“有!我們留在此處數日,發現這位李昊王爺,除了在朝中拉攏大臣,還與東瀛武士的往來異常密切。我曾親眼見到,至少有兩撥不同的東瀛人,在深夜被秘密引入王府,與昊王在內室密談,每次皆屏退左右,守衛森嚴。可惜距離太遠,他們談話聲音又低,具體商議何事,未能聽清。”他臉上露出些許愧色,“請莊主再給我們一些時日,我們定當設法探明。”
“不必急於一時,更不必以身犯險。”海棠立即搖頭,鄭重叮囑,“情報固然重要,但二位的安危更為緊要!一切行動,務必以保全自身為先。若有危險,即刻發出訊號,我會設法接應。”
滿庭芳與秦羽聞言,心中俱是一暖,齊齊點頭。
海棠看著他們,忽然想起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情。她伸手探入腰間貼身暗袋,取出一個以火漆密封、蓋有特殊印鑒的硃批密信,鄭重地遞給滿庭芳。
滿庭芳眼中閃過一絲疑惑,雙手接過,小心翼翼地剝去火漆,取出內裡摺疊整齊的絹帛信箋。他展開信紙,目光剛落在開頭幾行豎寫的字句上,整個人便如遭雷擊,猛地僵住!
信紙在他手中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起來。他睜大了眼睛,死死盯著那些字,喉頭劇烈滾動:“這……這……這是……!”
海棠望著他激動得難以自持的模樣,心中亦是感慨萬千:“滿大家,不……從今往後,我應當改口叫你方和,方公子了。當年的‘六君子’冤案,已經由護龍山莊鐵膽神侯親自牽頭,連同都察院喬禦史等清流官員十餘人,聯名上書朝廷,提請重查。”
“鐵膽神侯準備了數年,蒐集的證據鏈完整充分——從當年偽造的賬目單據、被收買構陷的所謂‘證人’的翻供手印,到幕後指使者與辦案官員往來的密信副本,乃至他們侵吞贓款、打壓清流的種種實證,均已齊全。”
“此案已於一個月前,在刑部大堂重審完畢。所有冤情,盡數昭雪!皇上禦筆硃批,特赦令已下,正式脫去你們六家‘的罪名與罪籍。當年貪贓枉法、羅織冤獄的主要辦案人員,均已下獄問罪,按律嚴懲。此案卷宗不日將由刑部明發天下,公告四海,還你們六家一個遲來的清白!”
方和整個人彷彿被抽去了所有力氣,踉蹌一步,若非秦羽及時扶住,幾乎要軟倒在地。他手中緊緊攥著那封赦令密信,捨不得眨一下眼,隻是貪婪地看著上麵的每一個字,淚水順著清瘦的臉頰滾滾而落。
“那……那未雪……梁家……”他顫聲問。
海棠道:“不僅是你們方家。梁、魏、喬、傅、顧這其餘五家的冤屈,也已一併洗雪。此刻,朝廷的赦令和撫恤,應該已經到了你們各家倖存的親族手中。天下第一莊後續也會妥善照顧各家生計,協助你們重建家業。從今往後,在大明的疆域之內,你們都可以用回本名,堂堂正正地做人了!”
方和站在原地,淚水流了許久,彷彿要將這半生顛沛流離、隱姓埋名所積壓的委屈與痛苦盡數沖刷乾淨。過了好一陣子,他才慢慢平靜下來,用袖子狠狠抹去臉上的淚痕。
他將密信極其珍重地重新摺好,收入懷中最貼身處,然後整了整衣襟,對著海棠極其鄭重地深深一揖:“方和……代方家,代其餘五家蒙冤受屈的亡魂與生者,叩謝莊主,叩謝神侯!此恩此德,沒齒難忘!”
海棠側身避開,雙手虛扶:“方公子快快請起!沉冤得雪,是天理昭彰,亦是諸位忠良之後不該蒙塵。我們隻是做了該做之事。”
方和直起身,眼中仍有淚光閃爍,但神情已平靜許多。他猶豫了一下,低聲道:“莊主,方和……還有一個不情之請。”
“請講。”
“能否請莊主幫我給未雪帶一個口信?”
“你說,海棠一定親口帶到。”
方和深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抹極淺的笑意:“六為很好,請茵茵放心。”
海棠心中動容,鄭重應諾:“好。我一定親口告訴梁小姐。”
一旁的秦羽見兩人說完,海棠似有離去之意,連忙湊上前,憨厚的臉上滿是急切:“莊主!莊主!俺老秦……俺老秦也想請莊主幫俺帶個口信!”
海棠看向他,微笑道:“秦爺請說。”
秦羽黑臉一紅,搓著大手扭捏道:“您就告訴貢宮姑娘,俺在王府裡吃得好,喝得好,睡……睡得也好!叫她別擔心!等俺一辦完事,從這破王府出去,立馬就去找她!還請她……還請她準備好酒,俺老秦要和她不醉不歸!”說完,他自己先侷促地嘿嘿笑了起來。
海棠看著秦羽那副急切的模樣,不禁莞爾,點頭應承下來:“好,你們的口信,我都記下了。此地不宜久留,我先走了,你們萬事小心!”隨後,她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翻窗而出,融入沉沉的夜幕。
漢城的夜,依舊深沉,而更多的迷霧與暗流,仍在未知的角落,悄然湧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