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柳生十兵衛主僕那前倨後恭、近乎狂熱的跪拜,以及小林正臉上難以抑製的震驚與激動,天涯心中立刻明瞭——這位看似落魄不羈的青衫老者,定是東瀛武林中一位了不得的傳奇人物。
義父鐵膽神侯派他遠渡重洋,核心目的便是“以夷製夷”,學習最上乘、最精粹的東瀛武學。方纔那驚鴻一瞥、如夢似幻的劍技,徹底震撼了他的心神,無論如何,定要學到這神乎其神的劍技!
眠狂四郎對柳生十兵衛主僕的跪拜與小林正的激動恍若未睹,他那雙半開半闔、彷彿蒙塵的眸子緩緩掃過眼前姿態各異的四人,最終定格在依然插在地上的四把刀上。他臉上並無得意,亦無前輩高人的和煦,反而籠罩著一層深深的失望與隱怒。
他緩緩開口:“這些年,戰火綿延,諸侯相伐,烽煙四起。多少田地荒蕪,多少屋舍焚毀,多少百姓流離失所,餓殍遍地,易子而食的慘劇,爾等可曾親眼見過?可曾親耳聽過?”他的目光如冷電,刺向柳生十兵衛,又掃過小林正與天涯,“柳生家,號稱武家棟樑;伊賀派,也是後起之秀。亂世之中,本當是護佑一方、扶危濟困的脊樑。可你們呢?”
他頓了頓,語氣中的怒意愈發明顯:“非但未見你們有多少賑濟災民、平息紛爭的義舉,反而隻顧著爭強鬥狠,門戶私鬥!今日更是為些許口角,便要大動乾戈!”
眠狂四郎的聲音陡然拔高:“身負遠超常人的力量,不思以其造福蒼生,反而執著於私怨內鬥,徒增死傷!此等行徑,與那些持械搶劫的浪人盜匪,在本質上又有何異?不覺得……太愚昧!太無知!也太令人失望了嗎?!”
天涯與小林正聞言,臉上頓時火辣辣的,他們方纔的衝突,雖事出有因,但細究之下,確是被捲入了一場因柳生家挑釁而起的無謂爭鬥,幾乎釀成生死大禍。兩人不約而同地垂下頭,不敢與眠狂四郎的目光對視,心中翻騰著複雜的情緒。
然而,跪在地上的柳生十兵衛,雖然額頭觸地,姿態卑微,但眠狂四郎那番直指本心的斥責,似乎並未真正觸動他。他眼中快速閃過一絲不耐,但抬起頭時,臉上卻已換上了一副“虛心受教”的狂熱表情,語氣“誠懇”地附和道:
“眠狂前輩教訓得是!是晚輩一時糊塗,爭強好勝,險些釀成大錯。晚輩知錯了!定當謹記前輩教誨,日後定當約束門下,以武德為先!”他的話聽起來漂亮,但那眼神深處閃爍的,卻並非真正的悔悟,而是一種急於切入正題、達成目的的焦灼。
眠狂四郎何等人物,豈會看不出他言不由衷?他冷冷地瞥了一眼跪在地上、姿態恭敬卻眼神飄忽的柳生十兵衛主僕,當即冷哼一聲,拂袖道:“知錯?哼,但願你們是真能聽進去。好好在此反省吧!莫要再讓老夫見到你們無故尋釁,徒增殺孽!”說罷,他似不願再多看這二人一眼,轉身便欲離去。
“前輩留步!”柳生十兵衛見狀大急,竟不顧禮儀,膝行著向前挪了幾步,“前輩!家父柳生但馬守時常對晚輩提及,言道前輩的‘幻劍’之術鬼神莫測,乃東瀛劍道至高瑰寶!更知前輩多年來一直在為‘幻劍’尋覓合適的傳人,不欲絕技失傳!晚輩……晚輩自知在劍術一道上略有根底,心慕前輩神技久矣,日夜苦思,寤寐求之!今日得見前輩仙顏,實乃三生有幸!恕晚輩冒昧唐突——”
“懇請前輩垂憐,收錄晚輩於門下,傳授‘幻劍’真諦!晚輩必當傾盡畢生心血,將前輩絕學發揚光大,絕不負前輩厚望!”他言辭懇切,姿態放到極低,眼中那抹對強大力量的渴望幾乎要燃燒起來。
然而,眠狂四郎聽罷,臉上非但沒有任何緩和,反而瞬間罩上了一層寒霜,目光中的鄙夷與厭惡幾乎化為實質。他停下腳步,甚至沒有完全轉過身,隻是側著臉,用眼角餘光斜睨著柳生十兵衛:
“住口!不必再說了!”
他一字一頓,“你們柳生家,這些年與幕府勾連之深,汲汲營營於權勢功名,借將軍威勢打壓異己,擴張勢力,真當天下人都是瞎子、聾子嗎?‘幻劍’之術,追求的是武道的純粹與極致。爾等滿心權勢算計,一身戾氣殺伐,早已與劍道真諦背道而馳!我眠狂四郎的幻劍,乃堂堂正正之武學,豈會傳授給你們這等趨炎附勢、危害百姓之人?絕無可能!”
這番話,可謂尖刻至極,毫不留情。在東瀛傳統武士觀念中,雖服務於主君,但過於主動、**地“勾結”朝廷權貴、以武技作為政治籌碼,仍是許多真正追求武道者所鄙夷的。以往這些多是在私下議論,如今被眠狂四郎這般地位超然的東瀛武林泰鬥當麵斥為“武林之恥”,無異於最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柳生十兵衛乃至整個柳生家的臉上。
柳生十兵衛身體猛地一顫,匍匐在地的臉上,肌肉劇烈地扭曲了一下,一抹猙獰的殺意在他眼底深處一閃而逝。但他終究強忍了下來,牙齒死死咬住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他再次將額頭重重磕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與不甘:“前輩……前輩息怒!是晚輩……是柳生家讓前輩失望了!但在下……在下對劍道的癡心,天地可鑒!前輩——”
眠狂四郎卻已不再給他任何機會。青衫拂動,彷彿連衣角都不願再沾染此地的汙濁氣息,他不再多言,身形看似隨意地邁步,卻倏忽間已在數丈之外,融入了林間斑駁的光影之中,消失不見。那份灑脫與決絕,彷彿對塵世俗念不屑一顧。
天涯瞥見柳生十兵衛與柳生勇次抬起頭時,眼中那無法掩飾的怨毒與冰冷,心頭不由得警鈴大作。他不敢再多停留,迅速上前與小林正一同拾起自己的兵刃。
“走,跟上那位前輩!”天涯低聲道。小林正會意,兩人不再理會身後那兩道如芒在背的陰冷目光,運起輕功,朝著眠狂四郎消失的方向,快步追去。
一路默默跟隨,眠狂四郎似乎並未刻意甩開他們,但也未曾回頭。直到遠離了那片是非之林,來到一處更為幽靜、靠近溪流的山坳,可見幾間簡陋的茅屋時,天涯才按捺不住心中洶湧的好奇與激動,壓低了聲音向身旁的小林正詢問:
“小林師弟,這位前輩究竟是……”
小林正臉上依舊殘留著興奮的紅暈,聞言雙眼放光,聲音充滿崇敬:“天涯,你有所不知!這位便是傳說中東瀛劍術的頂點,被譽為‘劍鬼’,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絕世高人——眠狂四郎啊!他的‘幻劍’之術,據說已非人間劍法,能於虛實之間幻化萬千,惑人心神,斬敵無形,堪稱舉世無雙!多少劍豪夢寐以求能得他一招指點而不可得!沒想到……沒想到今日竟能被我們遇上,還親眼見到了‘幻劍’出手!簡直是……簡直是天大的機緣!”
談話間,眠狂四郎已走到一間簡樸的茅屋前。他並未進屋,也未轉身,卻忽然停下了腳步。沉默片刻,他頭也不回,隻是抬起枯瘦的手指,朝著身後天涯的方向,虛虛一點,簡短地吐出兩個字:
“你,進來。”
天涯一愣,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小林正卻是又驚又喜,猛地推了他肩膀一把,激動地壓低聲音催促道:“發什麼呆啊!眠狂前輩這是……這是準備指點你了!天大的福分!快去啊!千萬莫要錯過了!”
天涯這才如夢初醒,心臟砰砰狂跳起來,既有被選中的驚喜與忐忑,更有對這位神秘高人的深深敬畏。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翻騰的心緒,整理了一下因之前打鬥而略顯淩亂的衣衫,對著眠狂四郎的背影恭敬地行了一禮,然後小心翼翼地邁步,踏入了那間瀰漫著淡淡草木與舊書氣息的茅屋。
屋內陳設極其簡單,一桌、一椅、一榻,幾個堆滿竹簡與舊書的木架,牆上掛著一柄無鞘的普通竹刀。眠狂四郎已坐在那張唯一的舊木椅上,閉目養神,彷彿剛才林中發生的一切與他無關。
天涯不敢怠慢,在屋中站定,再次深深躬身:“晚輩段天涯,拜見眠狂前輩。方纔多謝前輩出手解圍。”
眠狂四郎緩緩睜開眼,那雙看似昏花的眸子此刻卻清澈銳利,彷彿能洞穿人心。他沒有回應天涯的感謝,隻是淡淡道:“你跟來,所求為何?”
天涯心知此刻任何虛言都是愚蠢的。他挺直脊背,目光坦誠地迎向眠狂四郎的審視:“不敢欺瞞前輩。晚輩初見前輩神技,驚為天人。晚輩習武之心甚堅,渴望攀越高峰。懇請前輩……不吝賜教,傳授晚輩劍道真諦!晚輩願執弟子禮,勤學苦練,絕不負前輩傳授之恩!”
他的請求直白而熾熱,毫不掩飾對“幻劍”的嚮往。
眠狂四郎沉默地看著他,半晌,才緩緩搖頭,吐出兩個字:“不收。”
乾脆利落,毫無轉圜餘地。
天涯心中一沉,但他想起自己初至伊賀派門前,那六日六夜的跪求。求藝之路,從無坦途。他再次躬身,語氣依舊誠懇:“前輩,晚輩自知資質魯鈍,或不堪造就。但晚輩心意已決。前輩一日不收,晚輩便一日不離。懇請前輩……給晚輩一個機會。”
眠狂四郎不再言語,隻是重新閉上了眼睛,彷彿入定,對天涯的存在置若罔聞。
天涯沒有氣餒。自那日起,他便在茅屋附近尋了個能遮風避雨的角落暫且安身。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先是恭敬地在屋外行禮問安,然後便開始默默做事。他拾來乾燥的柴火,整齊堆放在屋簷下;他挑來清澈的溪水,將水缸灌滿;他清掃屋前屋後的落葉與塵土;他見眠狂四郎飲食極其簡單粗糙,便設法去林中采些可食的菌菇、野菜,或是去稍遠的市集用身上所剩無幾的銅錢換些米糧,回來生火煮飯。飯菜做好,他恭敬地盛好放在屋外小幾上,自己則退到遠處,待眠狂四郎用過,他才默默去吃剩下的,或是自己另尋吃食。
他不提武功,不問劍術,隻是日復一日,如同最沉默、最盡責的僕役,做著這些瑣碎而辛苦的雜務。任憑風吹日曬,蚊蟲叮咬,衣衫更加襤褸,手上也磨出了繭子與水泡,他也從未有過半分怨言或懈怠。眠狂四郎對他所做的一切,既不阻止,也不道謝,甚至很少正眼看他,彷彿他隻是屋外一棵會移動的樹,一塊會幹活的石頭。
三個月,便在這樣無聲的堅持與勞作中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