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天涯與小林正聽聞自己名號後,神色間驟然湧起的凝重與戒備,柳生十兵衛心中那份因家世與凶名而生的倨傲愈發膨脹。
他尚未開口,身旁那位身材精悍、麵容帶著幾分刻薄諂媚之色的隨從,分家次子柳生勇次也狐假虎威地踏上一步,滿臉倨傲地睨視著天涯與小林正,尖聲幫腔道:“如何?聽到柳生十兵衛大人的名號,知道害怕了吧?現在跪地求饒,或許還能留個全屍!否則——”
小林正自博多外出遊歷,本因師父宮本武藏“收斂鋒芒”的告誡而強壓怒火,此刻聽到這狐假虎威的侮辱,又想起數年前那位待人寬厚卻被柳生但馬守以“切磋”之名、實則狠辣斬殺的那位的井上師叔,心中壓抑的憤懣如火山般噴湧。他年少熱血,如何忍得下這口氣?當即踏前一步,昂首挺胸:“呸!伊賀派的弟子,行得正,立得直,憑本事吃飯,靠信義立身!天不怕,地不怕,更不會怕某些仗著家世、行徑卻如同盜匪的所謂‘名門’!”
他年輕的臉龐因憤怒而微微漲紅,那雙總是沉靜明亮的眼眸此刻燃燒著火焰。
“哈哈哈哈哈!”柳生十兵衛彷彿聽到了世間最可笑的笑話,仰頭爆發出一陣充滿鄙夷與暴戾的狂笑。他笑罷,用刀尖虛點著小林正,又掃過天涯,語氣輕蔑:
“伊賀派?不過是一群隻會在陰影裡鑽來竄去、藏頭露尾、靠些下毒、暗算、鬼蜮伎倆討生活的豬玀忍者罷了!也配在我柳生新陰流麵前提‘本事’、‘信義’?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段天涯本不欲因口舌之爭而與雪姬的兄長衝突,隻想息事寧人,隻想儘快帶小林正離開這是非之地。然而,聽到柳生十兵衛如此肆意侮辱自己敬重的師門,將伊賀派數百年的傳承與無數忍者的血汗拚搏貶低得如此不堪,他胸中氣血翻湧,再也無法沉默。他眉頭緊鎖,目光凜然:
“十兵衛大人,您是武林中有身份、有地位的前輩名門之後,柳生新陰流更是享譽東瀛。言語之間,當自重身份。如此公然侮辱其他武學流派,非但有失風度,更非真正武者所為。武學之道,百家爭鳴,各有千秋,豈能因門戶之見便肆意貶損?”
柳生十兵衛對天涯這“義正辭嚴”的指責嗤之以鼻,他下巴微揚,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傲慢與野心,聲音愈發囂張:
“風度?武者?哼,幼稚!這天下,很快就不需要什麼百家爭鳴了!柳生新陰派纔是武道正統,天下第一!織田將軍雄才大略,早已有意欽定我柳生家為武林盟主,統領天下武家,一掃雜蕪!到了那一天,什麼伊賀、甲賀,這些上不得檯麵的鼠輩流派,還有存在的必要嗎?要麼臣服,要麼……湮滅!”
此言已不僅僅是侮辱,天涯心中一震,沒想到柳生家的圖謀竟已如此張揚。他向前一步,與小林正並肩而立,沉聲道:
“武林盟主,需德才兼備,令人心服。閣下這般言論,未免……太過囂張,也太小覷天下英雄了。天下武道,各有千秋,豈是一家一派可獨斷?”
“囂張?”柳生十兵衛眼中凶光驟盛,臉上卻忽然扯出一個古怪而狡詐的笑容,“小子,就憑你這句話——”他話音未落,竟毫無徵兆地猛然轉身,看似要拂袖離去!
然而,這不過是虛招!轉身的動作才做到一半,他左腳卻如同釘在地上,右腿猛然發力,整個人以不可思議的角度和速度擰身迴轉!同時,他全身肌肉轟然爆發,身形以違反常理的姿態急旋而回,藉助旋轉之力,手中太刀劃出一道弧線,人隨刀走,刀借人勢,如同搏兔的蒼鷹,淩空高躍,以萬鈞之勢,使出的正是柳生家秘傳絕學——殺神一刀斬!刀鋒直指方纔出言“頂撞”他的天涯頭顱!這一擊蓄謀已久,狠辣決絕,分明是要將天涯立斃當場!
“卑鄙!”小林正驚呼,欲救已遲。
電光石火之間,天涯不退反進,腳下步伐玄妙一錯,竟似踏著小步,於千鈞一髮之際側身讓開正麵鋒芒。與此同時,他手中“貪狼”以一種難以言喻的輕柔靈巧之勢向上斜挑,刀尖顫動,彷彿在攪動無形的氣流,帶起一縷若有若無的、冰寒的銳風——
新陰流·吹雪式!
這一式,並非硬碰硬的格擋,而是以柔禦剛,以巧破力,旨在“吹散”對方淩厲攻勢。
“叮——!”
一聲極其清脆、彷彿冰淩碎裂的鳴響!柳生十兵衛那勢在必得的“殺神一刀斬”,刀勢竟被天涯這精準玄妙的一挑,帶得微微一偏,凝聚於刀尖的狂暴氣勁彷彿被一陣突如其來的寒風擾亂、吹散了不少。更讓十兵衛駭然的是,刀身上傳來一股奇特的、螺旋般的柔韌卸力,竟讓他手腕一麻,五指不由自主地鬆脫!
“鐺啷!”那柄精鋼太刀脫手飛出,旋轉著插在幾步外的泥地上,刀柄兀自嗡嗡顫動。而他灌注全力的一擊被如此輕巧化解,招式用老,胸口空門大開。
林中死寂。
柳生十兵衛保持著前沖落地的姿勢,僵在原地,臉上得意的獰笑尚未完全褪去,已被巨大的驚愕以及隨之而來的羞怒所覆蓋。他猛地抬頭,死死盯住天涯,彷彿要將他生吞活剝:
“你……你也會我新陰派的武功?!你到底是什麼人?!”
天涯見他兵器脫手,並未趁勢追擊,反而手腕一翻,將“貪狼”乾脆利落地收回鞘中,發出一聲輕響。他神色平靜,對著驚疑不定的柳生十兵衛抱了抱拳,語氣不卑不亢:
“不錯。在下近日機緣巧合,曾數次拜會貴派道場,蒙令尊柳生但馬守先生不棄,也曾指點過在下一二粗淺功夫。方纔情急之下,用以自保,讓十兵衛大人見笑了。”
“你……!”柳生十兵衛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被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年輕忍者用本門武功破了自己得意的殺招,還被打落兵刃,這簡直是奇恥大辱!尤其對方話語間似乎還與自己的父親有交集,更讓他感到一種被熟悉的恐慌與嫉恨。他胸膛劇烈起伏,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帶著濃重的怨毒與一絲不得不承認的忌憚:“……武功不錯。”
天涯見他眼神陰鷙變幻,絕非真心誇讚,反而更顯危險。他不敢有絲毫自傲,立刻垂首道:“十兵衛大人謬讚。在下這點微末伎倆,不過是僥倖得柳生先生點撥皮毛,哪裏及得上大人您家學淵源,劍術精深。”
他這番謙遜姿態,本是緩和場麵。不料柳生十兵衛卻誤以為他是畏懼柳生家的權勢,方纔的驚疑瞬間被重新膨脹的囂張所取代。他彎腰拾起自己的太刀,用手指抹去刀身上的泥土,臉上重新浮現那種居高臨下的傲慢與殘忍。
他昂起下巴,用命令的口吻道:
“哼,算你識相。看在你也曾受家父點撥的份上,本大爺格外開恩。”他頓了頓,嘴角咧開一個惡劣的笑容,用刀尖指著天涯麵前的空地,“現在,跪下來,磕三個響頭,恭恭敬敬地說‘十兵衛大人饒命,小人再也不敢了’。然後,自斷一臂,作為你方纔冒犯本大爺、以及偷學我柳生家劍法的懲罰。如此,本大爺便饒你不死。”
“你!”小林正早已對柳生十兵衛的人品有所耳聞,一直心存戒備,卻沒想到此人竟能無恥、下作到如此地步!分明是自己挑釁偷襲在先,被破了招式丟了臉,此刻卻顛倒黑白,反要受害者跪地斷臂求饒?他氣得渾身發抖,怒喝道:“柳生十兵衛!你不要欺人太甚!真當我伊賀派無人嗎?!”
天涯同樣由心底湧起一股強烈的鄙夷與寒意。他緩緩搖頭,目光直視十兵衛,再無半分退讓:
“恕難從命。”
此刻,他徹底明白了雪姬為何會對這個兄長如此厭惡、避之不及。這人實在卑劣暴戾!
柳生十兵衛見兩人不僅不服軟,反而態度更強硬,臉上那虛偽的“寬容”瞬間消失,露出猙獰的本相。他眼中殺機如沸,不再廢話,朝一旁的柳生勇次冷冷瞥了一眼。
那柳生勇次追隨十兵衛多年,最善察言觀色,早已摸透主子心意。十兵衛那句“那就去死吧”尚未完全落地,勇次已然暴喝一聲,太刀出鞘,帶起一溜寒光,疾風驟雨般攻向小林正!刀法狠辣迅捷,全是搏命的架勢。
小林正是伊賀派新秀,若能在此擊殺或重創,不僅能討好十兵衛,或也能削弱伊賀派的未來力量。
與此同時,柳生十兵衛獰笑一聲,雙臂肌肉賁張,將太刀高舉過頭,再次擺出“殺神一刀斬”那充滿壓迫感的起手式,全身殺氣與內力瘋狂匯聚於刀鋒。他腳步猛踏地麵,震得落葉紛飛,整個人攜著恐怖的威勢,轟然沖向孤身而立的段天涯!刀鋒未至,那淩厲無匹的刀風已壓得天涯衣袂向後狂飄!
小林正被勇次不要命的打法纏住,一時脫身不得,急得目眥欲裂。天涯麵色凝重至極,麵對這含怒全力施為的“殺神一刀斬”,他知道閃避已極難,唯有凝神靜氣,將數月所學、自身感悟提升至巔峰,準備迎接這石破天驚的一擊。貪狼刀在他手中發出低沉的嗡鳴,彷彿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決意。
四人,兩處戰團,爆發出激烈交鋒,刀光霍霍,勁氣四溢。
小林正與柳生勇次刀來劍往,叮噹之聲不絕;段天涯則凝神應對柳生十兵衛愈發瘋狂的攻勢,“貪狼”出鞘,配合精妙步法,將對方的殺招一一引開化解,守得滴水不漏,偶爾反擊,皆直指要害,逼得柳生十兵衛怒吼連連。
沒有任何徵兆,一陣極其突兀、卻又無比自然的“風”,毫無根源地自四人戰圈的中心憑空而生!
這風並非尋常氣流,它輕盈、迅疾、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穿透力,彷彿憑空出現的一道無形漣漪。更奇詭的是,風過之處,光線似乎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天涯隻覺眼前驟然一花!
一道瑩白如月華、靈動似流螢的光軌,從眼前流過,像是一卷被無形之手驟然展開、又瞬間收攏,晶瑩流轉,如夢似幻。光軌所過之處,周圍飄落的葉片都彷彿在這一瞬微微扭曲、失去了原本清晰的輪廓,被那抹炫目而空靈的“光”所暫時代替。
與之伴隨的,是天涯、小林正、十兵衛、勇次四人手中兵刃傳來的、一股完全無法抗拒、精妙到匪夷所思的力道!
天涯隻覺得握刀的右手腕如同被一道柔和卻無可違逆的水流輕輕一旋、一托。“貪狼”刀竟不受控製地脫手向上飛起!旁邊的小林正、柳生十兵衛、柳生勇次亦是如此!手中兵刃彷彿被無形絲線牽引,完全不受控製地向上飛脫!
“奪!奪!奪!奪!”四聲悶響,幾乎是同時,斜斜地、整齊地插在了空地中央的泥土之中!刀柄兀自微微顫動,發出低沉的嗡鳴。
待那眩目的瑩白光軌殘像從眼中褪去,時間流速恢復正常,四人驚駭地發現,他們手中的太刀、打刀,竟已齊齊脫手。
一切發生得太快,太突兀,太超出常理。四人甚至保持著前一瞬準備進攻或格擋的姿勢,僵在原地,臉上寫滿了茫然與震撼。
直到此刻,他們纔看清,就在那四把刀插地的位置前方,約一丈開外,不知何時,已然多了一道人影。
那是一位年約五旬的男子,身著洗得發白的淡青色浪人服,身形高而瘦削,背脊有些佝僂。頭髮已然花白,隨意束在腦後,額前垂下幾縷散發,頗有些不修邊幅。麵容清臒,皺紋如刀刻,尤其一道深深的豎紋印在眉心,顯得嚴肅而滄桑。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並不如何銳利逼人,反而有些半開半闔,似睡非睡,眸光黯淡,彷彿對眼前劍拔弩張的局麵渾不在意。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那柄通體銀白、似有月光流動的奇異太刀,刀身狹長,弧度完美,在透過林葉的斑駁天光下,流轉著一種非金非玉的迷離光彩。
方纔那一劍分隔四刃、舉重若輕、瀟灑如流風迴雪的劍技,正是出自此人之手!
段天涯心中掀起驚濤駭浪。此人力道、角度、時機的掌控已經妙到巔毫,且劍術境界……定在義父鐵膽神侯之上!甚至,讓他想起了曾經點播撥過他的那位傳說中的中原劍道神話,“一字劍”劍驚風!
小林正認出了那人手中那把銀白色、造型奇古的刀,他失聲低呼,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名刀.蜻蛉切!他是……!”
而另一邊的柳生十兵衛與柳生勇次,在短暫的茫然後,目光觸及那人的麵容與手中之刀,臉上的暴戾、囂張、驚疑瞬間被一種極度狂熱所取代!尤其是十兵衛,他眼中爆發出駭人的光彩,彷彿溺水者抓住了救命稻草,又像信徒見到了真神!
“噗通!”“噗通!”
兩人毫不猶豫,竟是當場雙膝一軟,直接跪倒在地!以額觸地,向著那青衫浪人的方向,極其用力、恭恭敬敬地連磕了三個響頭!
柳生十兵衛抬起頭,臉上再無半分之前的陰狠跋扈,隻剩下無比的激動與卑微的渴求,聲音因極度的興奮而變形嘶啞:
“晚輩柳生新陰流十兵衛,攜族弟勇次,拜見眠狂前輩!方纔不知前輩駕臨,多有冒犯,萬乞恕罪!晚輩在此苦候前輩仙蹤已久,懇請前輩……賜予劍道真諦!”
天涯這才知道,來人便是東瀛武林傳說——
劍鬼·眠狂四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