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海百鍊走的第二年,秋意已深。
這個時節的雨,纏綿而又陰冷,淅淅瀝瀝落了數日,仍未停歇。
護龍山莊的青石階上水光泠泠,倒映著鉛灰色的天穹。
歸海一刀咬著牙,試圖借娘親手腕的力道站穩身子,高燒未退的眩暈卻讓他踉蹌了一下,單薄的肩撞上路旁虯結的鬆樹,震落一樹冷雨。
路華濃默不作聲地收緊五指,將兒子滾燙的手攥得更緊。她望著兒子燒得通紅的耳根,想起昨夜他蜷在薄衾裡無意識的囈語“爹爹……刀法第九式……”,喉間倏地一哽。
三日前是歸海百鍊的忌辰。本該守在靈前焚香禱祝的母子,卻因連日在冷雨中長跪求見神侯,反倒教一場急病攪了祭奠。
路華濃淩晨起身熬藥時,見一刀正對著父親牌位叩首,脊背瘦削得像一柄出鞘的殘刃。
他接過她點燃的線香,青煙繚繞間,因高熱而嘶啞的嗓音碎在雨聲裡:“娘親,一刀還是要去。神侯若仍不見,孩兒便跪穿護龍山莊的石階。”
她凝視香爐裡將熄的灰燼,恍然驚覺百鍊辭世竟已兩年。這兩載春秋,她眼見著兒子眼底的稚氣被仇恨磨成堅冰,連夢中都緊握著那柄汗血寶刀。
護龍山莊的朱漆銅門始終緊閉如鐵。他們從夏跪到秋,風吹日曬,雨打霜侵,卻連那位鐵膽神侯的一片衣角都未曾觸到。
兩個月來,守門侍衛也從最初的嗬斥到後來的沉默,最後隻剩一個年老的護衛首領,見他們孤兒寡母實在可憐,於心不忍,偶爾會擱下一壺溫水。
好不容易遇到神侯回來,卻連說話的機會都沒有。老護衛一臉歉意的趕他們走,卻又在一天後趁夜潛至他們棲身的茅棚,悄悄指點了他們一條路——神侯最近每日會去後山一處隱蔽的訓練場,親自督導麾下密探的集訓。
他們如獲至寶,次日天未亮便候在竹林小徑外的石橋邊。遠遠地,他們確實見鐵膽神侯策馬而來,身姿挺拔,氣度威嚴。
一刀衝上前跪攔馬前,額頭重重磕在石上:“求神侯收我為徒!”
馬背上那人垂眸一瞥,目光如冰刃刮過母子二人:“護龍山莊,隻收無父無母的孤兒。”語罷揚鞭而去。
可八歲的歸海一刀隻認死理,固執得像塊撬不開的頑石。他依舊連續兩日黎明即起,拖著病軀,拉著娘親去那石橋邊跪著。晨一直跪到深夜,訓練場內的操練聲徹底平息,才肯拖著幾乎麻木的雙腿返回那簡陋的棲身之處。
“娘親,走快些。”一刀忽然出聲,打斷她的怔忡。連日水米未進,他幹得唇裂滲血,卻反手拽住她的衣袖往前疾行。
路華濃低頭,看著兒子日漸消瘦、幾乎脫形的小臉,顴骨高高凸起,襯得那雙因執念而異常明亮的眼睛大得駭人。她的心,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鈍痛蔓延至四肢百骸。
“我們今日早些去跪。”孩子的聲音打斷路華濃的思緒,他眼中燃燒著與她亡夫如出一轍的火焰,“鐵膽神侯,武功天下第一。隻有拜他為師,學到最厲害的武功,報父仇……纔有希望。”
一刀這執拗的脾氣,真是像極了百鍊,像得讓她心痛,也讓她……絕望。
是了,當年歸海百鍊為表心意,也曾在妙一玄齋的宗門前站了七天七夜,才終於換來了她的點頭。而今這一脈相承的執拗,正燒灼著他們唯一的骨血。
她探手摸了摸兒子的脊背——這幾乎是百鍊留給她唯一的念想。
“好。”她聽到自己乾澀的聲音回答。或許明日,或許再一個明日,神侯總會看見這孩子眼裏與他父親如出一轍的錚錚鐵骨。
山門漸近,濃霧裏隱約現出值守侍衛的身影。一刀突然劇烈咳嗽起來,日前那場冰冷的秋雨之中,兒子便是這樣直挺挺地跪著,任她如何拉扯勸慰也不肯起身,直到渾身濕透,力竭昏厥,這才染上了這場纏綿不退的高燒。
她是極堅忍的性子,當年突逢劇變,丈夫慘死,她都咬牙挺了過來。可麵對兒子這般近乎自戕的堅持,她隻覺眼淚幾乎要奪眶而出,但她死死咬住了下唇。
不能哭,至少不能在兒子麵前哭。
她將所有的酸楚、無奈與巨大的悲痛強行壓下,一把牽起兒子的手,“我們走。”
母子二人的身影,再次融入冰冷的秋霧之中。
百鍊……你若在天有靈,可能告訴我,我這般由著他,究竟是對……是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