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秋帶領的救援小隊,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如同十幾把沉默的尖刀,切入了西側山區那一片混亂的能量場和動蕩的地形。沒有月光,隻有手中強光手電撕裂的有限視野,以及便攜探測器上那令人頭皮發麻的能量讀數曲線。空氣中瀰漫著塵土、硫磺、臭氧燒焦和一種更深層的、令人作嘔的甜腥氣息,那是“噬脈”能量高濃度擴散的標誌。腳下的大地不再隻是震顫,而是時不時就毫無徵兆地猛地一跳,或是裂開一道深不見底、散發著幽暗紫光的縫隙,逼得他們必須像羚羊般跳躍、迂迴,在死亡線上反覆橫跳。
“左前方三百米,能量渦旋異常,繞行!”
“右側山體滑坡跡象,走左邊那條碎石坡!”
“注意呼吸!空氣汙染指數又升了!戴好麵罩!”
霍啟明的聲音,通過加密的短距離通訊器,斷斷續續傳來,為這支人數不多、但意誌如鋼的隊伍,提供著至關重要的技術指引。他此刻坐鎮在醫療站臨時加固的地下室,麵前是連線著數個探測器(有些是臨時架設,有些是李文軒之前留下的)的螢幕,眼睛熬得通紅,卻不敢有絲毫鬆懈。他知道,自己每一個判斷失誤,都可能將蘇姐和這些兄弟們送入萬劫不復之地。
蘇婉秋走在隊伍最前麵,她的呼吸麵罩下,臉色蒼白,但眼神冷靜得可怕。她沒有穿戴沉重的防護服,隻穿了一身便於行動的黑色工裝,外麵套了件加了特殊內襯(填充了“影”留下的吸附凝膠粉末)的背心,腰間掛著攀爬繩、匕首,以及一個改造過的、能發射特殊彈藥的霰彈槍。她的步伐很穩,每一次落腳都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謹慎和果決。她心裏沒有恐懼,或者說,恐懼已經被一種更加龐大、更加緊迫的情緒徹底淹沒了——那是深入骨髓的擔憂,是破釜沉舟的決絕,是與林默生死與共的宿命感。
她知道林默就在前麵,在那片能量讀數最狂暴、最混亂的中心地帶。她能感覺到,不是通過儀器,而是一種更深層、更玄妙的心神聯絡。每次“竊火”儀式時建立的那種微弱共鳴,林默每次受傷時她心頭莫名的悸動,此刻都化作了指嚮明確的、如同心臟被攥緊般的痛楚和牽引。他在那裏,在受苦,在掙紮,或許……正在走向她最不願麵對的結局。但無論那結局是什麼,她都要親眼見證,親手觸碰。
“蘇姐,前方就是‘一線天’主裂穀區域邊緣了。”阿強拄著木棍,一瘸一拐地跟上,指著探測器螢幕上那個劇烈跳動的能量源,“能量讀數爆表了,而且波動極其混亂,完全無法預測。我們……怎麼進去?”
裂穀入口方向,隱約可見暗紫色的能量亂流如同實質的風暴,在狹窄的穀口盤旋、咆哮,不時有粗大的閃電狀能量束擊打在岩壁上,炸開大片的碎石和紫黑色的電火花。那景象,不像是人間,更像是地獄的入口。
蘇婉秋停下腳步,看著那恐怖的景象,又低頭看了看探測器上林默那微弱到幾乎消失的生命訊號光點,它就在那片風暴的中心,頑強地、卻又絕望地閃爍著。
“繞到東側,從李文軒之前提到的那個備用撤離通道——那條側縫進去。”蘇婉秋做出決定,聲音沒有絲毫猶豫,“雖然那裏也可能有危險,但比正麵衝擊能量亂流要好。霍啟明,能鎖定側縫入口的具體位置嗎?”
“……可以,但訊號乾擾很嚴重,位置有偏移,需要你們抵近搜尋。另外,監測顯示側縫附近有微弱的、非‘噬脈’性質的生命訊號殘留,可能是……李文軒他們。”霍啟明的聲音伴隨著電流雜音。
李文軒他們還沒走遠?蘇婉秋心中一動,這或許是個變數。
小隊立刻轉向,沿著裂穀邊緣,在嶙峋的亂石和倒伏的樹木間艱難穿行,朝著東側迂迴。沿途,他們看到了更多戰鬥的痕跡——散落的彈殼、破碎的裝備、暗紅色的血跡,以及幾具穿著黑色作戰服的“清理者”屍體,死狀淒慘,有些身上還殘留著被能量侵蝕的可怕痕跡。顯然,阿強他們之前的戰鬥,以及林默最後引發的能量爆發,給追擊者造成了不小的傷亡。
這多少提振了一點士氣,但也讓氣氛更加凝重。敵人並未退去,隻是被暫時擊退或……在醞釀著什麼。
半小時後,他們終於在一片被巨大山岩和茂密藤蔓遮掩的陡峭岩壁下,找到了那個極其隱蔽的側縫入口。入口比描述的還要狹窄,僅容一人側身擠入,裏麵黑黢黢的,深不見底,散發出一股陰冷潮濕的、混合著淡淡血腥和某種草藥(可能是李文軒留下的)的氣息。
“我先進。”蘇婉秋當仁不讓,檢查了一下裝備,側身擠了進去。阿強和其他兄弟緊隨其後。
側縫內部比想像中更長,也更曲折,有些地方需要匍匐爬行。岩壁濕滑,頭頂不時有水滴落。黑暗中,隻有手電光和探測器螢幕的微光,以及彼此粗重的呼吸聲。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就在他們深入側縫大約百米,前方隱約傳來微弱光線和人聲時——
“誰?!”一個警惕、蒼老而熟悉的聲音,從前方拐角後傳來,伴隨著拉槍栓的清脆響聲。
是福伯!
“福伯!是我,蘇婉秋!”蘇婉秋立刻停下,壓低聲音回應。
短暫的寂靜後,拐角後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壓抑的驚呼。緊接著,福伯那熟悉而蒼老的身影,拄著獵槍,跌跌撞撞地出現在手電光柱中,他身後,跟著臉色慘白、眼神卻異常清亮的李文軒,以及被李文軒半扶半抱著的、依舊昏迷不醒的阿強,還有……被福伯用外套緊緊裹著、小臉藏在老人懷裏、隻露出一雙驚恐大眼睛的念安!
“婉秋丫頭?!你怎麼來了?!胡鬧!快回去!”福伯看到蘇婉秋,又驚又急,壓低聲音吼道,但眼中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混合了欣慰和更深擔憂的複雜情緒。
“林默在裏麵,我不可能回去。”蘇婉秋快步上前,目光第一時間就落在了念安身上,看到女兒雖然受驚但似乎沒有大礙,心頭稍鬆,隨即看向李文軒,“李前輩,林默現在到底什麼情況?你們怎麼還在這裏?”
李文軒苦笑一聲,臉上寫滿了疲憊、愧疚和一種近乎偏執的專註。他示意眾人退到側縫一處相對寬敞的凹陷處,壓低聲音,快速將林默最後時刻的瘋狂舉動、左手發生的恐怖異變、馮子敬的“觀察”與算計,以及他們被迫撤離、又因為念安突然昏厥(似乎是因為感應到林默那邊劇烈的能量變化和精神衝擊)而不得不暫時在此躲避休整的情況,簡要說了一遍。
“……他現在的情況,非常非常糟糕。”李文軒的聲音乾澀,“左手與‘源種’的‘標記’聯絡,因為他的激烈反抗和那股自我毀滅的意念,已經變成了一條不穩定的、雙向的‘汙染糾纏通道’。他的身體在深度異變,意識在被反向侵蝕。馮子敬不僅沒有切斷聯絡,反而在‘欣賞’和‘記錄’這個過程。林默的生命……就像風中的殘燭,隨時可能熄滅,或者……變成某種更可怕的東西。”
每一個字,都像重鎚,狠狠砸在蘇婉秋心上。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親耳聽到如此詳細的描述,她依然感到一陣天旋地轉的眩暈和窒息般的心痛。她扶住冰冷的岩壁,才勉強站穩。
“所以,你們留下來,是想做什麼?”蘇婉秋看向李文軒,目光銳利如刀,“等他徹底……然後收集資料?還是……”
“不!”李文軒斷然搖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絕,“我犯的錯,已經夠多了。我留下來,是因為念安。”他看向福伯懷裏,那個正怯生生看著母親、小嘴抿得緊緊的孩子。
“念安?”蘇婉秋一愣。
“對。林默最後之所以還能保持一絲自我,沒有被瞬間吞噬,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念安之前抓住他手腕時,留下了一點點純凈的‘新生之力’印記,以及……這孩子對他毫無保留的愛和信賴,成為了他意識深處最堅固的‘錨’。”李文軒的聲音帶著一絲不可思議,“剛才念安昏厥,也是因為感應到了林默那邊劇烈的精神衝擊和痛苦,她的‘新生之力’在無意識中,似乎與林默左手那混亂的能量,以及‘源種’的意誌,產生了某種極其微弱的、跨越空間的……‘共振’和‘乾擾’。”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近乎瘋狂的光芒:“雖然很微弱,但這證明瞭一點——念安的‘鑰匙’特性,她的‘新生之力’,不僅能夠開啟和安撫‘血晶’,或許……也能對已經被‘噬脈’能量深度汙染、甚至與‘源種’意誌產生糾纏的目標,產生某種……‘凈化’、‘安撫’,或者至少是‘乾擾’和‘定位’的作用!這或許,是我們現在唯一能幫到林默,甚至可能……影響整個局麵的‘鑰匙’!”
用念安的力量,去“凈化”或“乾擾”林默?蘇婉秋的心猛地一緊。這太危險了!念安還這麼小,她的力量如此微弱,讓她去麵對那種層次的恐怖汙染和混亂意誌,無異於將一隻雛鳥投入熔爐!
“不行!絕對不行!”福伯第一個激烈反對,將念安抱得更緊,彷彿怕被人搶走,“念安纔多大!怎麼能讓她去冒這種險!要去也是我這把老骨頭去!”
“福伯,我理解您的心情。”李文軒的聲音帶著罕見的柔和,但語氣依舊堅定,“但這不是讓念安去戰鬥,去正麵對抗。而是利用她與林默之間的血脈聯絡和‘鑰匙’特性,作為一個‘橋樑’和‘燈塔’。我們可以嘗試,引導念安那點微弱的‘新生之力’,通過某種方式,增強她對林默的感應,讓她能更清晰地‘定位’林默現在的狀態和位置,甚至……在她‘新生之力’的覆蓋下,我們或許能短暫地、區域性地‘凈化’掉林默身邊最狂暴的一部分能量亂流,為你們接近他,甚至……嘗試做點什麼,創造一線機會。”
他看向蘇婉秋:“而且,有你在。你是念安的母親,你的‘新生之力’雖然不如念安純凈,但更穩定,更堅韌。你們母女聯手,或許能產生一加一大於二的效果。這比你們這樣毫無頭緒、硬闖能量風暴,要安全得多,也有效得多。”
蘇婉秋沉默了。她看著女兒那雙清澈的、此刻卻盛滿了不安和懵懂的大眼睛,心如刀絞。讓念安涉險,哪怕隻是作為“橋樑”和“燈塔”,也讓她這個母親無法接受。但李文軒的話,又像黑暗中透出的一絲微光。他們現在對林默的狀況一無所知,貿然闖入那恐怖的能量風暴,生還的幾率微乎其微,更別提救人了。如果念安的力量真的能起到指引和區域性凈化的作用……
“念安,怕嗎?”蘇婉秋蹲下身,輕輕握住女兒冰涼的小手,柔聲問道。
念安看著媽媽,又看了看福爺爺和李文軒爺爺,小嘴癟了癟,大眼睛裏迅速蓄滿了淚水,但她用力地點了點頭,用帶著哭腔、卻異常清晰的聲音說:“念安……怕……但念安想爸爸……爸爸疼……念安要幫爸爸……”
孩子的直覺是最敏銳的。她能感覺到父親的痛苦和危險,也能感覺到媽媽和這些爺爺伯伯們,想要去救爸爸的決心。害怕,但想幫忙。最樸素,也最真摯的情感。
蘇婉秋的眼淚,終於控製不住地滾落下來。她緊緊抱住女兒,將臉埋在女兒散發著奶香和一絲草藥味的頸窩裏,肩膀微微聳動。片刻後,她抬起頭,擦乾眼淚,眼神重新變得堅毅如鐵。
“好。李前輩,告訴我,該怎麼做。但有一點,絕不能讓念安直接麵對‘源種’的意誌衝擊,她的安全,必須放在第一位。”
李文軒重重點頭:“放心,我會用我帶來的最後幾樣材料,結合這裏的特殊地脈環境,佈置一個小型的‘安魂定神’陣,將念安保護在陣法中心。你和福伯守在陣內,引導和輔助念安的力量。我會和阿強他們,負責警戒和應對可能出現的‘清理者’或其他危險。我們就在這裏,以念安為‘燈塔’,嘗試與林默建立更清晰的感應連線,然後……再決定下一步。”
計劃迅速製定。李文軒立刻從隨身攜帶的、那個不起眼的黑色手提箱裏,取出幾樣看起來更加古老、氣息也更加晦澀的材料,開始在側縫這處相對寬敞的凹陷處佈置起來。福伯抱著念安,緊張地守在一旁。蘇婉秋則和阿強等人,快速檢查裝備,佔據有利位置,警惕地注視著側縫內外。
與此同時,在守山外圍那處隱秘的指揮所內。
馮子敬饒有興緻地看著全息螢幕上,那條代表林默“樣本”的、混亂不堪的能量-生命訊號曲線,以及旁邊另一個螢幕上,顯示的“一線天”東側區域,那幾股突然變得活躍、並且開始“有序”移動的生命訊號和微弱能量反應。
“哦?又有客人來了?還是……老朋友?”馮子敬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暗紫色的瞳孔中光芒流轉,“李文軒那老東西果然沒走遠,還帶了……蘇婉秋和那個小‘鑰匙’?有意思,真有意思。這是要上演一出感人至深的‘救夫尋父’戲碼嗎?”
他非但沒有阻止的意思,反而調整了幾個探測器的引數,將“一線天”東側區域的監控畫麵和能量資料,更加清晰地調取出來。他甚至故意減弱了那個方向的能量乾擾遮蔽,彷彿在“歡迎”他們的到來。
“也好。‘樣本’的崩潰實驗資料雖然珍貴,但畢竟單調。多幾個變數,尤其是‘鑰匙’這個最重要的變數加入進來,實驗會變得更有趣,資料也會更‘全麵’。”馮子敬喃喃自語,眼中閃爍著冰冷的、屬於研究者的狂熱,“讓我看看,親情、愛情、守護的執念,在‘聖種’的偉大力量麵前,究竟能迸發出怎樣的‘火花’?是能創造奇蹟,還是……被徹底碾碎,成為更美味的養料?”
他重新靠回金屬座椅,好整以暇地,彷彿在欣賞一場即將開場的大戲。他手中,把玩著一個散發著暗紫色幽光的、如同水晶雕琢而成的、複雜而精密的控製樞紐,上麵一個猩紅色的按鈕,正閃爍著不祥的光芒。
風暴眼中,新的演員已經就位。而導演,正坐在安全的後台,帶著殘酷的微笑,準備按下那決定劇情走向的……下一個關鍵按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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