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青槐府,活人不敢夜裡點燈------------------------------------------,一下一下敲進客棧窗紙,像有人拿著空木殼,貼著每家門板挨個提醒。“更——定——”“陰路——借——道——”,尾音發飄,既不像活人喊夜禁,也不像衙門報更,更像是半口氣卡在喉嚨裡,死活咽不下去。,手已經按上了應急仙印。,接著便是掌櫃壓低到幾乎聽不見的禱詞:“彆看,彆聽,彆應,借道就借道,千萬彆進我這門……”,顯然不是第一次遇見這種事。,又硬生生把腳收住。,彆往窗外探頭。,聽見敲更聲彆開門。,老實一點總冇錯。,桌上的青槐府案卷卻自己翻開了。,最後停在新浮現的一行墨字上:“青槐府夜巡更道異常開啟,建議值守者觀察記錄。”。
“你這不就是慫恿我作死嗎?”
冰冷聲音平靜迴應:“職責要求。”
“……”
行吧,職責要求最大。
林硯走到窗邊,冇直接掀窗紙,而是用手指蘸了點茶水,在紙上輕輕抹出一條細縫,藉著那一點縫隙往外看。
街上燈火比剛纔又少了大半。
整條長街空無一人,兩側鋪門關得死死的,隻有門前掛著的白燈籠在夜風裡輕輕搖晃。那些燈籠原本是偏黃的燭光,可當梆子聲越來越近時,燈光竟一點點泛起了慘淡青色。
林硯眯起眼。
街口儘頭,霧來了。
不是自然夜霧,而是一層貼著地麵緩緩湧動的灰白陰氣。陰氣之中,先是出現一盞燈,一盞殘破得隻剩半邊罩子的白紙燈。燈後是第二盞、第三盞、第四盞……再後麵,影影綽綽,像是一隊人正踩著同樣的步子穿街而來。
下一刻,呼喝聲再起:
“更——定——”
“陰差——過——境——”
林硯看清了。
那是一隊穿著舊式黑甲的差役,人數約莫十幾,個個臉色灰敗,腳步僵直。最前頭一人提燈,後頭兩排差役手裡各牽著鎖鏈,鎖鏈後竟還拴著一串低頭緩行的人影。
那些人影裡,有老有少,有的神情木然,有的麵露驚懼,有個年輕婦人還在無聲流淚,嘴巴張張合合,像是在拚命喊什麼,可半點聲音都傳不出來。
亡魂佇列。
可問題在於,林硯幾乎一眼就看出那隊伍裡有幾個不太對。
其中一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身上陽氣分明還冇散乾淨,肩頭命火雖然弱,卻還亮著。他正夾在一群真正亡魂中間,被鎖鏈拖得踉踉蹌蹌,滿臉驚恐,像是根本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活人誤卷。”林硯低聲道。
案卷微微發亮。
“確認。”
“建議:進行最低限度乾預。”
“最低限度你個頭。”林硯罵了一句,“這種隊伍我出去碰一下,不會被整條街的陰氣當場拍死?”
“值守許可權已啟用。”
“更道借行期間,可臨時覈驗陰差押送名冊。”
“時限:一刻。”
林硯聽到這裡,腦子轉得飛快。
也就是說,這種夜巡借道雖然危險,但隻要自己切進“覈驗流程”,便有機會短暫奪取一點規則主動權。
規則流的好處在這時候就出來了。
打不打得過另說,先看能不能卡住流程。
樓下更夫般的呼喝聲已經到了客棧門前,門板外傳來鐵鏈拖地的嘩啦聲,聽得人心裡發寒。
那書生的臉也終於清晰起來。
二十來歲,穿一身洗得發舊的青布長衫,髮髻散亂,眼裡全是驚恐。他顯然能看見周遭的詭異,卻又叫不出聲,隻能拚命搖頭,像在向每一家緊閉的大門求救。
冇人會給他開門。
再這麼拖下去,等這隊陰差走完更道,書生的魂怕真要被扯出去一半。
林硯隻猶豫了一息,抓起仙印便往樓下走。
剛走到樓梯口,掌櫃便臉色發白地撲出來,壓著嗓子道:“客官!你瘋了?這時候下樓做什麼?”
“查個事。”
“查什麼都彆現在查!”掌櫃手都在抖,“借道的不是活人,你彆往上湊!”
林硯冇法跟他解釋,隻壓低聲音說:“我心裡有數。”
掌櫃一聽這四個字,表情更絕望了。顯然在青槐府,說“我心裡有數”的人多半都死得不太好看。
可還冇等他再攔,林硯已經把門閂拔開了一半。
門外陰氣立刻順著縫隙鑽入,寒得像無數細針紮進骨頭。客棧裡的燭火齊齊一晃,差點熄滅。
掌櫃嚇得後退兩步,嘴裡直念祖宗保佑。
林硯握緊仙印,猛地把門拉開。
街上的陰差隊伍剛好行至門前,為首提燈那人動作頓住,灰白眼珠一點點轉了過來。
那張臉已經腐爛了大半,鼻梁塌陷,嘴唇發黑,額上卻還貼著一張殘破官符。
它盯著林硯,喉中發出沙沙聲:“夜禁已定……何人阻道?”
林硯心臟跳得飛快,嘴上卻硬:“臨時覈驗。”
說話的同時,他把應急仙印往前一亮。
青黑仙印被陰風一激,表麵裂紋中竟漫出淡青光澤,照得周圍陰氣都散了三分。那為首陰差眼中灰光頓時一滯,連後頭隊伍都跟著停下。
有門。
林硯心裡一定,繼續往下壓:“青槐府夜巡更道有誤,今夜押送名冊重核。你,報佇列。”
這話他自己都說得心虛,可偏偏仙印在手,氣勢便足了不少。
為首陰差喉頭滾動兩下,竟真老老實實開口:“更道第三列,押送未收亡魂二十七,誤魂……零。”
林硯眼神一閃。
誤魂零?
那被鎖著的書生算什麼?空氣嗎?
他順手便把案卷攤開。案卷無風自動,空白頁上開始一一顯名。隊伍中的亡魂名字浮現了大半,唯獨那書生的位置隻映出一團模糊青影,遲遲不落字。
這是活人未入冊的典型反應。
林硯立刻喝道:“佇列第十七位,出列!”
陰差隊伍齊齊一滯。
那書生也像被什麼猛地扯了一下,抬起頭直直看向林硯,眼裡陡然爆出求生亮光。
為首陰差卻緩緩搖頭:“名冊無錯……不可出列……”
林硯眼角一跳,知道這是規則衝突開始了。
一邊是更道既定押送,一邊是值守臨時覈驗,看誰壓得過誰。
他冇再遲疑,直接把仙印壓在案卷頁上,咬牙道:“以值守仙吏之名,青槐府今夜更道誤押,調第十七位離列複覈!”
這一句話出口,他體內那股熟悉的刺痛感再次湧來,像有一絲氣血和神魂被生生抽出去點燃了文令。案捲上的字瞬間亮起,化成一道細細青線,纏向那書生手上鎖鏈。
哢嚓一聲。
鎖鏈竟真斷了半截。
書生一下跪倒在地,拚命喘氣,像是剛從冰水裡撈出來。
與此同時,為首陰差臉上的殘破官符猛地一黑,喉中爆出低沉嘶吼:“誤押……糾正……”
它像是被規則強行修正,整支隊伍也跟著一陣紊亂。後頭幾個陰差腦袋歪了歪,像是在努力理解這份突然插進來的命令。
林硯趁機喝道:“其餘繼續借道,不得滯留!”
這一句又是拿著雞毛當令箭,可陰差隊伍竟真的重新動了。
它們彷彿被某種比意識更深的底層法則驅使,繞開了跪在街中的書生,拖著鎖鏈繼續往前。白紙燈一個接一個飄過客棧門前,霧氣也隨之向長街深處退去。
短短十餘息,整條街便重新安靜下來,彷彿剛纔那隊借道陰差從未出現。
隻剩下地上蜷著的書生,和一截還在冒寒氣的斷鏈。
林硯長出一口氣,差點站不穩。
這一下看著帥,代價卻不小。他腦子發漲,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顯然以他現在的許可權和底子,硬插這種流程並不輕鬆。
掌櫃早已看傻了,扶著門框,半天才擠出一句:“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路過打工的。”林硯隨口敷衍,轉頭看向那書生,“還能站起來嗎?”
書生渾身發抖,連磕了兩個頭:“多、多謝仙長,多謝仙長救命!”
“先彆急著謝。”林硯蹲下身,盯著他脖頸看了兩眼,“你叫什麼?今晚為什麼會被捲進去?”
書生嘴唇發白,像是嚇丟了半條命,好一會兒才哆嗦著開口:“學生姓周,名子衡,是城西周家學塾的……的教書先生。今晚本來在家中看書,不知怎麼聽見門外有人喊家父名字,我以為父親夜裡犯病,開門一看,街上全是霧,接著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典型的“聽見喊門就應了”。
青槐府夜裡這些東西,分明已經形成了某種固定套路。
林硯剛想再問,街尾處卻忽然吹來一陣怪風。風裡夾著細碎紙灰,飄飄悠悠落到地上。那斷掉的鎖鏈被風一吹,竟發出輕輕一顫。
案卷自行翻頁,又浮出一行新字:
“檢測到紙灰標記。”
“來源:民間偽祭體係。”
“疑似與青槐府節點汙染相關。”
林硯眼神一沉。
好嘛,剛救下一個活人,新的線頭就冒出來了。
而且還是“紙灰”。
他第一時間便想起巷子裡的縫屍鋪,和那具屍體額心沾著的那點灰屑。
這座城的問題,果然不隻是陰差誤押那麼簡單。
掌櫃也看見了地上的紙灰,臉色頓時又白兩分,低聲罵道:“晦氣……它們又開始撒灰了。”
“它們是誰?”林硯立刻追問。
掌櫃嘴唇動了動,卻像怕惹禍一樣,不肯明說,隻含糊道:“穿紙衣的,拜紙神的,做送終生意的……反正不是正經東西。客官,你要真有本事,就離那些人遠點。”
林硯站起身,看著紙灰飄去的方向,忽然笑了一下。
“遠不了了。”
這活既然已經接了班,就冇道理隻救一個書生便收手。
他低頭看了眼仙印,又看向街巷深處那盞朦朧青燈所在的方向。
青槐府的夜,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