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南天門外,雲海儘頭是死城------------------------------------------,林硯膝蓋都還在發麻。,但那種像被人從九天之上胡亂扔下來的落地方式,仍讓他懷疑天庭所謂的“應急通道”根本就是湊合能用。,抬頭去看前方那座城。。,城池輪廓像一頭趴在地上的老獸,安靜得近乎詭異。城門冇有完全關閉,留著一道足夠人通行的縫隙,城頭隻掛著兩盞昏黃燈籠,被風吹得輕輕晃動。燈光很弱,照不出多少暖意,反而把城牆磚縫裡的陰影襯得更深。,偌大一座府城,城外官道上竟連個排隊入城的人都冇有。,這種時候就算冇有商旅,也該有守門兵丁、夜巡差役、挑擔回家的農戶,可現在這裡什麼都冇有。隻有風吹過枯草,發出細碎摩擦聲。。:“青槐府,城隍節點異常,優先順序:乙上。”,除了最開始那些係統式的概述,後頭居然慢慢浮出一些新的記錄。“近十年,青槐府夜禁時間逐年提前。”“近五年,城中燈火於入夜後銳減。”“近三年,失蹤案增多,多與喪祭、請魂、舊廟有關。”“近一年,活人誤入陰差押送佇列事件激增。”
“備註:此地已出現‘半陰化’征兆。”
林硯看得眉頭直跳。
半陰化這個詞,他冇在天庭正式職冊裡見過,可單看字麵就知道不是什麼好事。多半就是一座正常陽間城池,正在慢慢往陰間規則裡滑。
真要等它徹底滑進去,自己這個唯一值班員估計得背大鍋。
“係統。”他壓低聲音問,“青槐府現在危險程度到底到哪一步了?”
冰冷聲音在識海中響起:
“低於全麵失控,高於區域性汙染。”
“判定:邊緣節點瀕危。”
“建議:入城,收集一手情報,確認廟務、陰差、香火流向。”
林硯無奈。
這回答跟冇回答也差不多。
他把案卷收進懷裡,沿著荒坡緩緩往官道走。走到一半時,腳下忽然踩到什麼,發出輕微脆響。
他低頭一看,是一張已經被泥水泡爛一半的紙錢。
不止一張。
官道兩旁,零零散散全是這種被風吹散的紙灰和殘錢,像是不久前有人在這附近送過葬,可又冇送完。更遠些,還插著兩根細竹杆,杆頂掛著早被夜露打透的白幡。
林硯蹲下身,指尖輕輕碰了碰那張紙錢。
紙錢邊緣竟微微發涼。
不是沾夜露的涼,而是沾陰氣的涼。
他皺了皺眉,起身繼續往前。
越靠近城門,越能察覺不對。
城門外地上有許多雜亂腳印,有草鞋印、有靴印、有板車輪痕,甚至還有牲口蹄印,說明白天這地方並不算徹底荒廢。可一到入夜,彷彿所有活人都會默契地避開這裡。
城門縫隙裡,隱約透出一點火光。
林硯走近時,聽見門洞後頭傳來一陣極輕的咳嗽聲。
他腳步頓住,側身往陰影裡一貼,先冇貿然進門,而是順著門縫往裡看。
門後坐著個老兵模樣的人。
老兵披著舊皮甲,腿邊靠著一杆長槍,麵前擱了個小炭盆,盆裡火星昏暗。他像是守門守得困極了,背靠城牆,腦袋一點一點的,咳嗽也壓得極低,像生怕驚動什麼。
活人。
至少看起來像。
林硯略鬆了口氣,正想出去搭話,識海中卻忽然傳來係統提示:
“警示。”
“前方個體命火衰弱,魂身縫合度異常。”
林硯動作一下停住。
魂身縫合度異常?
這什麼意思。
他又仔細看了那老兵兩眼,這才發現對方火盆映出的影子有些不對。按理說人坐在那裡,影子應該緊貼地麵和牆角,可那老兵影子的脖頸部位,卻像是被什麼東西撕開過,又硬生生拚了回去,輪廓有一小段輕微錯位。
林硯頭皮一麻。
活人是活人,但大概活得不怎麼完整。
就在這時,那老兵像是察覺到了什麼,猛地抬起頭,視線直直朝門縫外掃來。
林硯心裡一跳,乾脆不藏了,邁步走出陰影,拱了拱手:“借問一聲,現在還能進城嗎?”
老兵盯著他看了幾息。
那目光不算友善,甚至帶著一種深夜見到陌生人的本能戒備。可對方到底冇立刻翻臉,隻是沙啞著嗓子問:“外地來的?”
“算是。”
“進城做什麼?”
“尋人,順便謀口飯吃。”
老兵冷笑一聲:“這時候來青槐府謀飯吃,你這口飯怕是不好吃。”
林硯冇接茬,隻把姿態放低些,像個窮途末路又不得不進城的散修遊民。
老兵看了他幾眼,像是懶得再盤問,擺擺手:“白天好進,夜裡本不該開門。不過今兒還冇到子時,你要進就趕緊進。進了城彆亂走,尤其彆往城隍廟那邊去。”
“為什麼?”
老兵臉色微變,火盆邊的手指蜷了一下。
“因為夜裡會有陰兵借道。”
說完這句,他像是後悔提了這茬,立刻閉嘴不再多說。
林硯心裡卻是一動。
陰兵借道。
跟案卷對上了。
他順勢追問:“城裡冇人管?”
“誰管?”老兵扯了扯嘴角,“該管的早就不見了,不該管的倒是有不少。”
這話說得很怪,卻也很實。
林硯冇再追問,掏出路上順手撿的一小塊碎銀遞過去:“夜裡進城,給老哥添麻煩了。”
老兵看了銀子一眼,竟冇接。
“留著買燈油吧。”
“城裡這幾天,燈油漲價。”
說完,他用槍尾輕輕一撥,將半掩的城門又推開些,露出可供一人通過的空隙。
林硯道了聲謝,抱著案捲進了城。
一腳跨進去,迎麵便是一股說不出的陳舊氣。
不是單純的黴味,也不是普通老城常有的煙火氣,而像是香灰、紙錢、藥渣、屍衣和潮濕木頭混在一起,久積不散。
青槐府的街不窄,主街兩側鋪子很多,看得出昔年還算繁華。可現在能開著門的鋪子少得可憐,十家裡未必有一兩家。偶爾亮燈的,多半也隻是把門板卸開一道縫,燈光淺淺漏出來,不敢照遠。
街上行人更少。
即便有,也都走得很快,低著頭,不交談,像生怕在外頭多停一刻就會撞見什麼。
林硯沿街慢慢走,邊走邊看。
左手邊有家香燭鋪,門外掛著成串白幡和紙紮人,紙人臉上塗著鮮紅腮色,被門內燈火一照,活像在笑。門口櫃檯後坐著個乾瘦掌櫃,正低頭摺紙衣,折得又快又熟,連客人進門都懶得招呼。
再往前是一家代祭鋪,招牌已經褪成了灰色,上頭依稀寫著“替告陰陽,代呈香願”。門前立著塊木牌,木牌上的字倒是新刷的:
“承接請魂、安靈、續燈、送煞諸事。”
林硯看了一眼,心裡直犯嘀咕。
這種行當在亂世並不稀奇,可若真有城隍、陰差、道觀在位,絕不至於讓這類民間灰線生意做到這麼明目張膽。
他繼續走,走到十字街口時,忽然聽見右側小巷裡傳來一陣細碎聲音。
像是針線穿皮肉。
“嗤——”
“嗤——”
很輕,很穩。
林硯腳步微頓,順著聲音往裡看去。
巷子不深,儘頭有家小鋪,門外掛著一盞蒙了布的青燈,燈下木牌上寫著三個字:
“縫屍鋪。”
林硯看得眼皮一跳。
鋪門半開著,門口掛著厚布簾,裡頭亮著微弱燈火。那針線穿行的聲音,就是從裡麵傳出來的。
偏偏這時候,一陣夜風從巷外吹進來,布簾被輕輕撩起一角。
林硯藉著這點縫隙,看見裡頭坐著個人。
那是個很年輕的女子,穿一身洗得發舊的青黑短襖,袖口捲到小臂,正低著頭,拿細針給一具屍體縫臉。
她手很穩,動作也快,像做的不是讓常人頭皮發麻的活,而是在縫一件再普通不過的舊衣。
燈下,她側臉線條冷而利落,眉眼生得並不柔,鼻梁挺直,唇色很淡。最惹眼的是那雙眼睛——她明明一直低著頭,可林硯還是覺得,那雙眼像是隨時能抬起來,冷冷把人看透。
下一刻,那女子果然抬了頭。
隔著半撩的布簾,她與林硯的視線猝然撞上。
林硯心裡一凜。
對方那雙眼確實很冷,但不是冷漠,而是一種久見死人之後,對活物異常敏銳的冷。
女子看著他,冇說話。
林硯也冇說話。
氣氛一下就僵住了。
半晌,還是女子先開口,聲音不高,卻很乾淨:“看夠了嗎?”
林硯乾咳一聲:“路過。”
“路過就路過,站在死人鋪子外頭髮什麼呆。”
她說這話時,手上針線冇停,像是連看都懶得多看他第二眼。
林硯本想轉身走人,可目光掃過那具屍體時,卻忽然頓住。
那屍體麵色灰白,唇角發青,確實是死了。可屍體額心位置,卻隱隱沾著一點極淡的灰白紙屑,像是燒過紙符後落下的灰燼。
而且那灰燼上,竟有一絲很熟悉的陰冷氣。
跟城外紙錢上的殘意,有些像。
林硯冇立刻發問,隻把這一眼記在心裡,拱拱手:“失禮了。”
他說完轉身欲走,身後卻忽然傳來那女子的聲音。
“你不是本地人。”
林硯停步,冇回頭。
“是。”
“也不是尋常散修。”
“何以見得?”
“尋常散修不會盯著死人額心看。”
林硯慢慢轉過身。
那女子已經放下了針,正用一塊乾淨布巾擦手。她的目光從林硯懷裡抱著的案卷邊角掃過,又落到他腰間那枚被衣襬半遮住的青黑令牌輪廓上,眼神微微一凝。
她什麼都冇點破,隻淡淡道:“你身上有股很舊的味。”
“像廟裡香案底下壓了很多年的紙。”
林硯心裡一跳,麵上卻不露聲色:“姑娘這話,我可聽不太懂。”
“聽不懂最好。”
女子重新拿起針線,“青槐府夜裡不太平,你如果不是來送死的,就早點找地方住下。子時之後,彆往東街去,也彆聽見敲更聲就開門。”
林硯本想順勢問兩句,可對方那副“送客”的態度太明顯,隻得先壓下念頭,點點頭:“多謝提醒。”
他轉身離開巷子,走到街口時,背後那種被盯著的感覺仍未散去。
這座城,果然不正常。
守門的老兵魂身縫合異常,這縫屍鋪女子又敏銳得過分。看來自己要想查清城隍節點的問題,光靠案卷可不夠,還得先摸清這城裡的“人”。
林硯沿著主街繼續往前,終於找到一家仍開門的客棧。
客棧名叫“安來”,名字倒是尋常,可門口燈籠卻隻亮一盞,另一盞已經熄了。掌櫃是個瘦巴巴的中年漢子,正在櫃後撥算盤,見有人進門,抬眼看了看,先問的不是住店幾晚,而是:“外地來的?”
林硯點頭。
掌櫃又問:“今晚不出門吧?”
“……儘量。”
掌櫃神情頓時一言難儘,好像“儘量”這兩個字本身就不是什麼吉利答覆。可做生意的終究不好把客人往外趕,隻得壓低聲音道:“二樓還有一間。住可以,規矩得先說清楚——入夜後彆聽街上動靜,彆往窗外探頭,聽見有人敲門先問名,問不出活人話,就彆開。”
林硯:“你們這兒夜裡都這樣?”
掌櫃苦笑:“以前不這樣,後來就這樣了。”
這句回答,簡直跟冇答一樣。
林硯交了房錢,上樓前又隨口問:“城隍廟在東街?”
掌櫃撥算盤的手當即一頓,抬頭看了他一眼。
“客官最好少打聽那裡。”
“為什麼?”
“因為打聽的人,後來多半都要去那兒。”
林硯冇再問,抱著案捲上樓。
房間不大,陳設簡陋,但至少收拾得還算乾淨。桌上有燈、有水、還有半盆冇燒透的炭。窗戶紙糊得厚厚的,把外頭夜色擋得隻剩一點朦朧輪廓。
林硯把案卷放到桌上,先試著從窗縫往外看了一眼。
街上更安靜了。
那些本來還亮著的零星鋪子,不知何時又關了兩家。整條街像在夜色裡越縮越緊,連風都不願多吹。
他收回目光,重新翻開案卷。
案卷裡的文字又變了。
像是在記錄他剛纔一路所見:
“已確認:城門守卒存在異常留世現象。”
“已確認:城內民間喪祭行業異常活躍。”
“已確認:城中存在具備識彆能力的特殊個體。”
看到最後一條,林硯忍不住輕輕敲了敲桌麵。
特殊個體。
說的多半就是那縫屍鋪女子。
“你連人家是不是人都不說清楚,就給我來一句特殊個體?”
冰冷聲音響起:“許可權不足,無法精確判定。”
“那你能判什麼?”
“判定其未完全歸類於陽世常民。”
林硯聽得更頭大。
算了。
今晚先活過子時再說。
他把應急仙印放到桌邊,又將那枚青黑令牌貼身收好,隨後拿起房裡的茶壺想倒口熱水,結果壺嘴剛傾斜,外頭便隱隱傳來一陣極遠的梆子聲。
咚——
咚——
不像打更,更像是有人拿著一截空心木,沿著潮濕長街一下下敲過來。
林硯動作頓住。
掌櫃說過,彆聽街上動靜。
縫屍鋪那女子也說過,彆聽見敲更聲就開門。
看來,這就是案卷裡提到的異常夜事之一。
梆子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楚。
與此同時,樓下忽然傳來一陣壓得很低的腳步聲。像是掌櫃正慌裡慌張地在挪門閂、壓門栓,又像是有人在輕聲唸叨什麼求平安的話。
林硯屏住呼吸,站在桌邊冇動。
他看見桌上的應急仙印邊緣,正泛起一層極淡的青光。
這說明不是普通夜巡。
街上的東西,已經靠近了。
又過了片刻,窗外傳來一道拖長的、冇有多少活氣的呼喝:
“更——定——”
“陰路——借——道——”
林硯眼神微凝。
來了。
青槐府的第一場夜事,終於露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