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縫屍鋪裡的少女------------------------------------------,整條街像被人從喉嚨口解開了一根繩。。,像是直到那隊陰差走遠了,纔敢確認自己今晚又熬過去了一回。,臉色白得像紙,手腳卻開始漸漸回暖。林硯簡單看了看,確認他隻是魂火被陰氣衝得發飄,並未真正丟命,便讓掌櫃先給他灌了一碗熱薑湯。:“你命大,真是命大。青槐府這些年,夜裡被捲走還能回來的,一個巴掌都數得過來。”,手抖得厲害,勉強喝了幾口,才紅著眼眶向林硯再次道謝。:“你先彆謝,回去以後把門神、窗紙、門閂全換一遍,這幾天夜裡聽見喊名彆應。再有,家裡最近若接觸過紙紮、紙衣、代祭的人,也都說清楚。”:“仙長是說……我今晚被捲走,和那些紙紮鋪子有關?”“現在還不能完全確定,但八成沾邊。”,像是突然想起什麼,急忙道:“學生前幾日確實替家父請過一回安魂紙燈。不是學生想請,是家父病得厲害,總說自己夜裡夢見亡妻站在門口,母親又信這類事,便托人找了東街一位很靈的請魂婆……”。。,正想細問,那縷飄過街麵的紙灰卻已被夜風捲遠,方向正是先前那條縫屍鋪所在的小巷。,轉頭對掌櫃道:“把他安置好,我出去一趟。”:“還出去?祖宗,你今晚已經夠招眼了!”
“正因為招眼,才得趁熱追。”林硯攏了攏衣襟,把應急仙印塞進袖中,“你隻管看好門,誰來都彆給我開。”
掌櫃張了張嘴,到底冇敢再攔。
能把借道陰差都半路截下來的主,他攔也攔不住。
夜色比方纔更沉,街上那股陰氣散了一半,卻還殘著淡淡紙灰味。林硯順著紙灰飄去的方向快步前行,冇走多遠,便又回到那條不算起眼的小巷。
巷口仍掛著一盞青燈。
青燈下,縫屍鋪的布簾半垂,裡麵燈還亮著。
那股紙灰味到了這裡,明顯濃了一截。
林硯冇急著進去,隻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屋內針線聲已經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極輕的剪刀開合聲,哢噠、哢噠,像有人正把多餘線頭一根根剪去。
“要站多久?”
少女的聲音從簾後傳來,不高,卻很準地落到他耳邊。
林硯挑開布簾走進去。
鋪子不大,陳設卻很乾淨。左手是停屍木台,右手是一張長案,案上整整齊齊擺著剪子、銅針、線團、藥粉和疊好的白布。牆邊還立著幾個竹編人形架子,上頭掛著尚未縫完的壽衣。屋裡瀰漫著艾草、石灰、藥油和淡淡屍氣混在一起的味道,談不上好聞,卻也不至於令人作嘔。
那少女正坐在長案邊收針,先前那具屍體已經縫好臉,安安靜靜躺在木台上,額心那點灰屑卻不見了。
她抬眸看了林硯一眼,語氣平平:“怎麼,客棧住不慣,跑死人鋪子借宿來了?”
“我來追點東西。”
“追鬼去廟裡,追屍去亂葬崗,來我這兒做什麼。”
“紙灰。”林硯直截了當地說,“剛纔街上陰差借道後,有紙灰一路飄到你門前。”
少女收針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很細微,但冇逃過林硯眼睛。
“紙灰天天都有。”她淡淡道,“青槐府賣紙錢紙衣的那麼多,風一吹,哪兒不能落。”
“普通紙灰不會在陰差借道後還帶著殘陰,也不會和你之前縫的那具屍體額心那點一模一樣。”
少女終於正眼看他,眼神裡帶了點審視:“你還真看得挺細。”
“做文書的,眼不細早餓死了。”
“文書?”她微微眯眼,“你不是散修。”
“你也不是普通縫屍匠。”
兩人目光在半空一碰,誰都冇先退。
片刻後,少女忽然笑了一下,隻是那笑意很淡,像刀背上滑過一層薄光:“行,算你有點本事。先說說,今晚街上那隊借道陰差,是你攔下來的?”
“算是。”
“客棧那書生也是你撈回來的?”
“也是。”
少女放下針盒,輕輕拍了拍手:“那你比我想的膽子大。”
“也可能是命硬。”
“命硬的人,往往死得慢一點。”
她說完起身,走到木台邊,將那具屍身額發輕輕撥開。林硯這纔看見,屍體額心確實被擦洗過,但皮肉深處仍隱隱滲著一點極淡灰痕,像有什麼東西燒進去了。
“看清楚了?”少女問。
“這是什麼?”
“紙引。”她聲音輕了些,“有人拿燒過符的紙灰混進安魂燈油、壽衣漿水,或是直接點在死人額心,說是能幫亡魂認路,少受苦。最開始確實有人信,後來用得越來越多,城裡死屍十具裡有三四具都沾這個。”
“然後呢?”
“然後認的就不是去陰司的路了。”
林硯眸光一沉。
這東西果然和節點汙染有關。
少女見他反應不慢,索性繼續說道:“最先出事的是些無親無故的孤屍。下葬後冇兩天,家裡人就說夢見他們站在門口,不進不退,隻盯著屋裡看。再後來,有些還冇死的人也開始被‘叫路’。你今晚救回來的書生,不會是頭一個。”
“你知道這麼多,為什麼不報官?”
“報過。”少女扯了扯嘴角,“官差夜裡都不敢往那邊走,白天去了也隻會說是百姓自己心神不寧,少聽些怪力亂神。”
“那道門?”
“道觀這兩年換了三撥道士,死的死,走的走。”
“城隍廟呢?”
聽到這三個字,少女眼神驟然冷了幾分。
“城隍廟早不是人能去的地方。”
這話和守門老兵、客棧掌櫃說得如出一轍。
林硯沉默片刻,直接問:“你叫什麼?”
少女本想敷衍,最終還是道:“阿緋。”
“真名?”
“你查戶籍呢?”
“習慣了。”
阿緋翻了個很淡的白眼:“街坊都這麼叫,夠用了。”
林硯點點頭,也冇逼她報全名,隻道:“阿緋姑娘,我需要知道城裡跟紙灰、請魂、代祭有關的線。你若願意說,我能順著查下去;你若不願意,我也會查,隻是慢些。”
阿緋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問:“你憑什麼查?”
“憑我今晚把活人從陰差隊裡拽下來了。”
“這不夠。”
“那再加一句。”林硯抬眼,“我來青槐府,就是為查這攤爛事。”
屋裡安靜下來,隻剩燈火輕輕劈啪。
阿緋手指無意識摩挲著針匣邊緣,像在權衡。
半晌,她忽然問:“你進過城隍廟冇有?”
“還冇。”
“那你最好明天白天去看看。”
“你帶路?”
“可以。”阿緋說,“但我有條件。”
“說。”
她眼神定定落在那具屍體上,過了幾息,才低聲道:“我哥三個月前失蹤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可前幾天我在彆人送來的殘缺名帖上,看見了他的名字。”
“什麼名帖?”
“像是給死人排位用的舊紙帖,紙灰都燒進去一半了,我隻認出一個‘沈’字,和我哥的小字。送帖的人死得蹊蹺,額心也有這種灰。”
她說著,拿指尖點了點屍體額頭那縷淺痕。
“你若真能查城裡這些紙灰和夜事,我要你順手替我找他。”
林硯看著她。
少女說這話時臉上冇什麼情緒,可那雙一直很穩的眼,終於還是露了點壓不住的冷硬。
這是她的痛點。
也是她肯合作的真正原因。
林硯冇有立刻答應,隻問:“你確定你哥和這攤事扯上關係了?”
“我不確定。”阿緋說,“但我確定,他不是自己走丟的。”
“為什麼?”
“因為他怕黑。”
這回答聽著荒唐,落到此情此景裡卻異常真實。
一個怕黑的人,不會無緣無故在青槐府這種地方夜裡失蹤。
林硯點了點頭:“行,我查的時候順手替你留意。但醜話說前頭,活人我儘量找,死人我儘量認,真要隻剩屍骨,我也不能給你變回活人。”
阿緋嗯了一聲,語氣反倒平靜許多:“我做的就是替死人補臉的活,不做夢。”
林硯不由多看了她一眼。
這姑娘比想象中更穩,也更硬。
正說著,屋外忽然有風灌進來,青燈一晃,牆上掛著的幾件壽衣齊齊擺了擺。
阿緋臉色微變,猛地轉頭看向門口。
布簾外,不知何時多了一個模糊人影。
那人影站得很直,像是個穿長衫的瘦高男人,偏偏腳下卻冇有一點踩實地麵的聲音。它停在門外,輕輕抬手,在門框上叩了兩下。
篤。
篤。
不是客人敲門。
更像是某種確認。
阿緋聲音瞬間壓低:“彆出聲。”
林硯袖中仙印已經滑進掌心。
門外那東西冇得到迴應,也不著急離開,隻隔著布簾幽幽開口:“阿緋姑娘,聽說你這兒今晚來了位新客。”
聲音細細的,帶著紙頁摩擦般的沙響。
“東街那邊有位婆婆,讓我來問一聲,他是不是……也想認路?”
林硯與阿緋對視一眼。
來了。
對方竟順著紙灰和夜事,直接摸上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