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下山
次日,清晨。
蒙繞著晨霧的山間小徑上,兩道穿著淺灰色衣袍的人影正在前行。
其中,身後背著竹簍的男子走在前麵開路,儘管霧中的石磚表麵略有些濕滑,但卻不影響他健步如飛的行進速度,看起來比起走山路,更像是在奔跑。
而身後那名女子儘管身高腿長不及他,可倒是也勉強能跟上他的步伐,一看便知也不是什麼尋常人。
「今天的晨練就先到這兒。」清曉在一個岔路口剎住車,反手攔住了身後的清秋(以免她衝過頭從山上飛下去),笑嘻嘻地說,「不錯啊師妹,冇有輕身術加持的情況下都能跟上我。」
「是師兄收著力了。」清秋扶著頭上鬥笠,謙虛道。
「行了,之後的路就慢慢走,正好也方便你記記路一一雖然山上的岔路不多,可真走錯了也麻煩。」清曉逐漸放緩了腳步,和清秋保持著剛纔一前一後的隊形,「我冇記錯的話,這還是師妹你上山後,第一次離開道觀去鎮上吧?」
「是啊。」清秋問道,「師兄當時背著我,就是走這條路上來的麼?」
「不是喔,是另一條。」
「哪條?」
「猴子走的那一條。」清曉哈哈一笑,「你要是感興趣,一會兒我可以帶你走那條路回師門。」
「很難走嗎?」
「豈止是難走,能不能找到落腳的地方都得看運氣一一要不怎麼說是猴子走的路呢?」清曉說著說著,最終還是擺了擺手,「算了算了,咱們還是老實點走正常路吧,不然劃破了衣服又得補。」
就像清曉說的那樣,這還是清秋在來到師門後,第一次下山前往鎮上。
而今天他們之所以要仔晨間下山,其實是因為師傅的一樁囑託。
前些日子,天算道長因為考慮清秋畏懼陽光、不方便在白天外出的問題,一直在計劃著給她製作一把附著了基於「避水咒」所改良的驅陽法術的陽傘,也算是作為師傅給徒兒的一份「見麵禮」。
這些天裡,他一直把自己悶在房間裡,反覆開展了不少次實驗,終於總結出了一種有效且穩定的術式一一隻要在製作陽傘的過程中反覆施加法術,那麼在傘完成後,哪怕是在正午的烈日之下,隻要站在傘下就不會感到一絲一毫的灼熱。
隻不過,雖然法術是開發出來了,可觀裡製傘的材料也被天算道長霍霍的差不多了,所以纔有了今天師傅派徒兒們下山,去鎮上買齊材料帶回去的事兒。
「師妹可知道,為什麼咱們要特地選大清早的時候出發?」清曉問道。
「不知道。」清秋配合地問,「為什麼呢?」
「當然是因為可以順便去鎮上吃個早飯!」清曉哇哈哈地笑道,「在觀裡天天就吃那幾樣菜,偶爾也得換換口味不是?」
「如果師兄吃膩了蔬菜粥和雜糧餅,我以後可以試著做別的早飯。」清秋說,「正好我先前在師傅的書房裡翻到一本菜譜,上門有不少早點的做法,改天可以試試看。」
「你誤會我的意思了,師妹。」清曉語重心長的說道,「你做的飯,不管多好吃,那都是『家裡的味道』,而鎮上的飯,不管多難吃,那也是『外麵的味道』一一咱們去外頭吃飯,那就是吃個感覺,明白麼?」
「好吧。」其實清秋不太明白,畢竟她對「美食」的追求相當有限。
「額,不過像是綠豆湯這種解暑的小點心,師妹你有空還是可以研究一下。」清曉把話頭繞回來,「你會煮綠豆湯麼?」
「還冇試過,不知道呢。」
「喔喔,那咱們回去的時候順便買袋綠豆回去。」清曉說,「萬一綠豆湯喝不成,也可以拿去熬綠豆粥。
「師兄會煮綠豆湯麼?」
「會是會,但不知為何,我煮出來的綠豆湯總是紅色的,看著跟紅豆湯似的,冇什麼胃口。」清曉補充了一句,「師兄我討厭吃紅豆,非常討厭。」
「好吧。」
「噓——」原本還說著綠豆湯話題清曉,走著走著忽然蹲了下來,指著他們不遠處山林間一隻長手長腳,在幾棵樹間「晃盪」過去的生物,輕聲道,「看見了嗎?」
「那是什麼?」清秋也學著他蹲下,小聲問。
「一隻山。」清曉說,「以前冇見過吧?」
「冇有。」清秋搖頭一一這些天她見過的活物,隻有兩個道士還有觀裡的那群下蛋看心情的母雞而已。
「那是妖怪麼?」清秋問。
「不是。」清曉說,「雖然經常有人會把山誤以為是妖怪,但它們實際上是動物-你就理解成是大個一點的猴子就行一一作為天師,這種事情還是要搞清楚呀師妹。」
「好,我記住了。」清秋看著那隻山遠去的背影,「附近的山裡住著很多山嗎?
「還好,數量估計跟附近的妖怪差不多。」清曉眼看那隻山盪遠了,便重新站起身,繼續趕路,「屬於很偶爾能碰上一回,但大多數時候見不到。」
「可是師兄你上次不是說,因為有師傅的威名在,這附近冇有妖怪麼?」
「你記錯啦,我說的是這附近冇什麼『敢惹事」的妖怪。」清曉糾正道,「老實本分的妖怪還是有的,不過它們一般住在更深一點的山裡,所以不常見到—說起這件事。」
「師妹你現在已經我們雲華觀的弟子,是得到了正統傳承的天師,因此,以後想來是不可避免會遇到和妖怪單對峙的情況。」清曉看向她,「屆時應當怎麼做,師妹可有想過?」
「該怎麼做,就怎麼做。」清秋的語氣還算平靜。
「很好,這樣就夠了。」清曉頓了頓,「不過站在我的立場,我還是希望師妹可以「視情況而出手」一一視對方的情況,也視自己的情況。」
「師兄的意思是——」
「世界上冇有十全十美的人,天師也是一樣,無論是我,還是你,我們都有各自的優勢和弱點。」清曉直言不諱地說,「在我看來,師妹你最大的弱點在於精神力薄弱,並且這個問題恐怕會伴隨你終生,所以將來如果遇到某些擅長幻術的妖怪,還是『暫避鋒芒』比較好。」
「擅長幻術的妖怪具體有哪些?」清秋問。
「很多,比較典型的例子是九尾狐。」清曉即答,「這種妖怪天生就掌握幻術和蠱惑人心的能力,正好剋製精神力相對薄弱的你,而且它們很團結,具備很強的家族觀念,完全是妖怪裡的異類一一可以說,你在某個地方見到了一隻九尾狐,那麼通常就代表看那附近,很可能存在著一個對應的九尾狐家族。」
「如果對上了一隻九尾狐,就等同於要和一群九尾狐為敵?」清秋明白了。
「冇錯,因為這種特性,尋常的天師如果不小心招惹到了這種妖怪,下場大都很悽慘。」清曉點頭,「唯一的好處是,它們是其他界的妖怪,不常出現在我們這裡,所以碰到它們的概率很小。」
「那如果某天我真的遇到了它們呢?」
「要是現在的師妹,除了逃跑以外恐怕冇有什麼選擇。」清曉笑了笑,「若有一天,師妹能夠成長到能夠以一己之力抗衡某隻九尾狐的程度,那麼你就可以考慮出去開宗立派,去當個掌門人了。」
「我不會走的。」耿直的清秋馬上說。
「好啦,開個玩笑而已,別較真嘛。」清曉敲敲她的帽簷,說回了這個話題,「除了類似九尾狐這種師妹你不太擅長對付的妖物以外,還有一些其他天生強大的存在你也需要多多留心,比如靈獸、龍眾、等等,能不招惹就別招惹它們。以及—」」
「還有其他天師,對吧?」清秋把鬥笠往上挑了挑,正好看見了清曉有些猶豫的眼神,「對於我來說,其他天師也是隱藏的敵人。」
「是,我正想說這一點。」清曉附和道,「師妹你身上的妖氣雖然很淡,但遇到有道行的天師,還是可能會被察覺出來。不過也別太擔心,我認為隨著你的道行繼續增長,這個問題應該會得到進一步緩解—」
「那如果有一天,我的修為更進一步了,卻還是遇到這樣的事呢?」清秋問。
「那你能做的有三件事。」清曉說,「第一件,是第一時間把師傅和雲華觀的名號亮出來,然後跟他講道理,讓他明白你確實是個天師,你們不是敵人。」
「如果道理講不成,那就做第二件事一一跑。」清曉亮出了第二根手指,「逃避雖然不能根本地解決問題,但有時候其實還是挺管用的。」
「要是對麵執意要追,那就隻剩下最後一個選擇—」清曉壓低聲音,「屆時,儘可能給對麵留一條命吧。」
「可是真的可以麼?」清秋問。
「什麼話。你是名正言順的天師,是天算的弟子,是我清曉的師妹,人家來欺負你,你當然要還手一一咱們隻是不惹事,可不是怕事。」從清曉鎮定的表情就能看出,他大概率是早就預想過類似場景,「無止境的忍讓是冇有好處的,何況你本來也冇錯、更冇欠他們什麼的。」
「當然,遇到這種問題時,可以的話最好還是先找師兄我幫忙。」清曉微微一笑,「等師兄幫你卸掉那傢夥的兩顆門牙,相信一切誤會就都迎刃而解,不復存在了。」
「好,我的記住了。」清秋過了一會才說,「其實,相同的問題我也問過師傅。」
「喔?師傅是怎麼答的?」
「跟師兄你說的一樣。」
「師傅他也要打碎人家的牙?」清曉眨眨眼睛。
「他說受了欺負別忍著,該打回去就打回去。」清秋有些好笑地看著他,「師傅怎麼想都不會搶拳頭揍人吧?」
「哈哈,說的也是。」
「來來,王大娘,介紹一下,這位是我師傅新收的弟子,我的師妹,清秋。」一家賣各種果脯、堅果的小店門口,叼著煎餅的清曉介紹道,「來,師妹,跟王大娘打個招呼。」
「大娘好。」清秋乖巧地說。
「好好好,小姑娘長得真俊俏,雲華觀後繼有人了!」王大娘笑眯眯地抓起一把零嘴塞進給清秋,「天算道長收的弟子個個都是這麼英姿諷爽!哈哈!」
「您過獎了。」清秋連連道謝。
「來來來,進來坐會兒,大娘泡杯果茶給你們喝。」
「哎呀,您太客氣了。」清曉一邊往店裡走,一邊在清秋耳邊提醒道,「王大娘有兩個兒子,其中有一個一年前生病去世了,還是師傅親自給做的法事——總之一會兒不要在她麵前聊兒子的話題。」
「好。」
「來來,李叔,介紹一下,這位是我師傅新收的弟子———」叼著包子的清曉介紹道。
「李叔好。」
「哎呀,小姑娘長得真水靈,不是我們這附近的人吧?」
「嗯,不是。」
「來來來,進店裡坐會兒。」
「不麻煩了李叔,我們還得去買東西呢,先走啦。」清曉笑眯眯地抓住清秋的袖子,邊跟李叔道別邊小聲提醒道,「李叔是個老光棍,以後不去他店裡買東西的話,就離他遠點,省的被他摸了屁股。」
「不至於吧?」清秋覺得李叔看著不太像壞人。
「你不懂,這世上你招惹不起的傢夥裡,老光棍怎麼著也能排上前十!」清曉認真地說。
「好吧。」
「陳姨,我們來買製傘要用的油紙和竹條,要好一點的,多來幾副!」清曉叼著根狗尾巴草,在鎮上唯一的那家傘鋪前停下腳步,「還有,這是我師傅剛收的弟子、我的師妹清秋!」
「呀,難得,天算道長最近徒弟收得這麼勤?」陳姨從鋪子走出來,有些驚訝地說,「我剛纔還以為這是你的徒弟呢。」
「瞎,您這話說的,我離收徒還早著呢。」清曉笑眯眯地說,「來,師妹快跟陳姨打招呼。」
「陳姨好。」
「好好好,小姑娘聲音真好聽,平時會唱歌吧?」
「會一點點。」
「唉,這麼漂亮的小姑娘,清曉你說,我們家兒子怎麼就遇不到呢?」陳姨嘆氣,「說起來—當了道土還能嫁人嗎?」
「這個要看情況啦—·陳姨你先把店裡賣的油紙給我看看,都有些什麼尺寸的!」清曉不動聲色地把師妹拽到自己身後,低聲解釋道,「陳姨的兒子都快二十七八了,還冇成親,她都快急死了。」
「她想讓我給她當兒媳婦啊?」清秋眨眨眼睛。
「她做夢呢。」清曉說,「行了,該打招呼的幾家基本都打過招呼了,我跟陳姨再確認一下要買的材料,你自己去鎮上逛逛,師兄忙完了就去找你。」
「好。」
「等等。」清曉一銅幣拍在清秋的手心裡,「別光看,有喜歡的東西就買。」
「好。」
「這是什麼花啊?」清秋蹲在一家花店的門口,指著一包還冇上架的花種問。
「是茶靡喔,姑娘。」正在忙著插花的店主說。
「那這一包呢?」清秋又問。
「是芍藥。」
「這兩種呢?」
「是海棠和迎春花的種子。」
「喔——」清秋看了看手裡的銅板,眼中閃過一絲糾結。
「怎麼了師妹?」好在冇多久,已經辦完了事情,手裡還多出一兜子生板栗的清曉來到了她身邊,「這是要買點花回去種麼?」
「她看上了好幾種花,正在『忍痛割愛」呢。」一旁早就看出清秋心思的店主笑著打趣道,「看來你有個懂得節儉的師妹啊,清曉道長。」
「啊?現在的花種這麼貴嗎?」清曉一下還冇反應過來,以為是清秋手裡的錢不夠。
「不是,我是覺得冇必要買那麼多種——」清秋有些尷尬。
「她想給你省點錢!」店主實時翻譯道。
「喔——我以為什麼呢。」清曉立刻大手一揮,「那就都買了吧!正好我覺得院子裡少點綠!買回去都種起來。」
「但是這裡好像有一半都是紅花—」
「那更好,紅配綠,賽—咳咳,花紅柳綠!」清曉一邊豪氣囑咐店主把這些花種都打包起來,一邊在清秋耳邊說,「今天買東西的錢是師傅給的,難得有機會坑他一次,別放過啊!」
「但是—可以嗎?」
「當然可以,師妹你冇看我背後的簍裡都裝滿了嗎?」清曉嘿嘿一笑,「一會兒再買兩斤牛肉回去給他,就說是最近牛肉漲價,把錢花光了。」
「那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