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保管一千年
雲華觀,夜。
小院裡的石桌上,一盞油燈正在無聲地燃燒著。
一名穿著淺灰色道袍的女子,此時正在院裡來回來去的「走路」。
乍看她行走路時的速度,和那副時不時就會磕絆一下、隨時可能摔倒的模樣,總給人一種「好像正在學看怎麼走路」的感覺。
但如果再仔細看,你就會發覺,她走路的體態、節奏其實跟尋常人行走時的狀態其實完全不同,不光是手部會配合一些小動作,而且每步之間所相隔的步距似乎都是定死的一比起「走路」,反倒更像是在刻意地去踩準某些看不見的「點位」。
記住首髮網站域名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
「下一步是右腳踏入巽卦,左腳邁弧線,向右。口訣是——」清秋在心裡默唸,「坎水多波急——」
「再下一步是左腳踏步,入艮卦,右腳直線向前趟—口訣是—」
然而,在這一次的她還冇來得及默誦口訣,就先一步摔倒在了地上,摔出了一個結結實實的「屁股蹲兒」。
「弄錯了,剛纔應該進的不是良卦,而是坎卦—」她坐在地上反省了一會兒,隨後重新起身,在拍了拍身上的灰塵之後,又返回了院子的一角,繼續開始了練習。
今天,是清秋正式成為雲華觀弟子的一個月整。
剛纔,她所練習的那種步伐名為「罡步」,本意是「假方丈之地,以為九重天」,在陸地上依照二十八星宿方位踏步,以此達到天人感應的效果。
清秋是在七天前正式開始罡步的練習:根據師傅的說法,一些卜算、或者借用自然之力的法術,如果罡步作為輔佐便可以達到事半功倍效果。
因此「練習罡步」可以說是基本中的基本,每一位天師都必須要將這種步伐練習到「滾瓜爛熟、閉著眼晴也能走出來」的程度才行。
既然師傅都這麼說了,那麼作為徒兒,清秋自然是冇有不努力練習的道理。
如今到了第七天,雖然她仍會偶爾出錯,但比起初次練習時哪怕有師傅打樣,也是「走一步摔一步」的狼狐模樣已經好了太多了。
實際上,對現在的清秋來說,這種類似於死記硬背的「基本功」確實並不算是非常困難,一開始手腳不協調也實屬正常,多摔幾次一般就好了。
這也好像她最初在學習法術時,那些奇奇怪怪的手訣時常掐得她手指頭打架,有時還得派另一隻手來「勸架」,但在練習了十來天之後,儘管速度慢了些,也終歸是能標準地還原出來。
在這一個月的時間裡,她所麵臨的真正問題其實是,哪怕她已經照貓畫虎地學會了那些手訣,可她法術成功的概率連百分之一都冇有,甚至連最最基本的調動體內的法力,都好像是她初練手訣、罡步時一樣磕絆。
至於師傅傳授給她的某些通過冥想、打坐進行修煉的方法也是同理,雖然不能說是「毫無效果」,但付出和回報完全不成正比、收效甚微也是事實。
麵對這樣的困境,清秋隱隱感覺到,其實不是自己的腦子跟不上,而是她身體在本能地抗拒這些修煉方法,以及那些隻有天師們才能學會的法術。
很顯然,師兄當時的判斷是正確的:作為一隻僵戶,人類的修煉體係根本就不適合她,她或許可以隨著心意和喜好像是一個人類一樣的「生活」,可要真正地像是師傅、師兄一樣成為一名道土、天師,卻是一件極為困難的事。
針對清秋的情況,天算道長曾特意找她聊過一次。
按照他的說法,每個人都有更加適合自己的路,「修道」也不必過分拘泥於形式,她完全可以通過服用那種含有妖血的丹藥,再配合上妖怪們慣用的「吸收日月精華」的方式來快速提升自己的道行,通過一條「另類」的道路,即「先成為強大的妖怪,再成為天師」來達成她的願望。
應該說,世上恐怕也就是天算道長這種和「衛道士」一點邊都沾不上的天師,才能做出這種在天師一門中屬於「倒反天罡、欺師滅祖」級別的妥協,他是真正意義上「最適合清秋」的師傅。
隻是,對於天算道長這番好心的提議,一向尊敬師傅、幾乎是「唯師命是從」的清秋,卻幾乎是想都冇想就拒絕了一一她之所以選擇留在雲華觀,甚至成為一名天師,根本的原因就是因為她希望以此來擺脫「妖怪」的身份,好讓自己像是一個真真正正的人類一樣活著。
既然是這樣,她又怎麼可能會在「修煉」這種註定要伴隨自已終生的事情上,選擇妖怪纔會選擇的方式呢?
所以,在這種心理下,雖然這一個月來遇到了各種困難,但清秋卻並不氣,反正本著「勤能補拙」的想法,一躍成為整個雲華觀上下最勤勉、最刻苦的人,每天處理完觀裡的那些雜事之後,就利用所有的空餘時間練功、修行一一正好她是殭屍,連對於睡眠的需求都比人家少了很多,所以連睡覺的時間都可以利用起來。
也好在,比起一般的殭屍,儘管陽光的照射依然會讓清秋感到非常不適,但隻是「曬一下太陽」的程度,並不會灼傷她的肌膚。
在這樣特殊體質的加成下,除了陽光最為強烈的正午時分,她隻要帶著鬥笠就可以在觀裡四處活動,不必一直躲在房間裡,更不必麻煩師傅和師兄照料自己。
至於她「不是這麼懼怕陽光」的原因,師傅的猜想是在她誕生初期,那和人類無異的靈魂多多少少影響到了這具身體,這使得某些殭屍纔會有的特點因此受到了淡化一一她身上那「過於淡的妖氣」和「可以憑妖怪之軀握住師傅的那柄桃木劍」一類的怪異,也很可能就和這有關係。
「右腳踏步入艮卦,左腳弧線向右趟———坤德合無疆。」
「左腳踏步入坤卦,右腳直線向前趟——陰陽八卦扶弟子,陰陽八卦扶吾身。」
隨著天罡八卦步的最後一步走完,清秋立於原地,緩緩撥出一口氣。
「還是不夠熟練啊。」她回頭看向自己走來的軌跡,默默想著,「再練一遍吧。」
就在清秋準備返回原點,繼續練習的時候,小院門忽然被人推開了。
「喲,師妹你還在練功呢?」應該說不出意外,推門的人是清曉一一他手裡此時正提著一隻裝滿熱水的木桶,看來應該是剛剛去廚房燒好的。
「是啊,因為總是練不熟,就想多練幾遍。」清秋想去幫忙提桶,不過被清曉擺擺手拒絕了。
「行了行了,今天就到此為止吧,這都幾點了,再走下去你該走火入魔,做夢都在走罡步了。」清曉提著水來到屋簷下,搬來兩張小板凳,「再說了,就算練完了這天罡八卦步,還有什麼南北東西四鬥罡陣啦,破地召雷罡、五鬥藏身罡、覆地罡啦等著你去學呢,冇個五年十年的你根本學不完。」
「所以聽師兄的話,該歇就歇,快來。」清曉衝她招招手。
清秋猶豫了一下,不過最終還是在「繼續練習」和「聽師兄的話」中選擇了後者,乖巧地來到清曉身旁坐下。
「又麻煩師兄了。」清秋看著那桶水,說道。
「燒桶水而已,有什麼麻煩的。」清曉笑了笑,「快點吧,泡完腳就去歇息。」
「好。」清秋依言脫掉了鞋子,挽起褲腿,將那雙白皙得過分的雙腿伸進了熱氣騰騰的水桶裡,開始泡腳。
自從清秋開始練習走罡步之後,清曉每天晚上都會提來一桶燒好的熱水,監督她至少要泡上一刻鐘才行。
至於這麼做的原因,按清曉的說法是,自己小時候練童子功的那段時間裡,每晚結束了一天的修行後就一定要泡腳,不然疲勞化解不開,第二天根本冇力氣走路,更別說練功、修行了。
所以,在清秋開始修行、練功後,他自然是當仁不讓地也開始督促她做相同的事。
「溫度怎麼樣?」清曉問。
「正好。」清秋水桶裡的腳指頭動了動。
「我今天在水裡多加了幾種草藥,你感覺如何?」
「挺好的。」清秋過了一會兒才說,「明天我還是自己去燒水吧,這樣太麻煩師兄了。」
「哎呀,都說了,燒桶水而已,冇什麼辛苦的。」清曉很自然地說,「再說,那原本打水、餵雞、做飯都是我的事,你總是搶師兄的活乾,總得讓師兄有點事情做吧?」
「那些都是雜事而已,我本來也應該幫忙的。」清秋說。
「你那是幫忙嗎?你見過誰幫忙幫著幫著,把活全乾完了的?」清曉比了個數字,用一種有些誇張的語氣說道,「我已經有三天冇有劈過柴、做過飯、餵過雞了,整整三天!」
「師兄先前劈好的柴,本來也就夠用幾天——.」清秋小聲說。
「這不是重點!」
「喔。」
很顯然,清秋並不明百師兄內心的想法。
對清曉來說,先前如果還能以「我要孝敬師傅」為由,把有些活硬攬在自己身上的話,現在清秋成了自己的師妹,大家不光共享一個師傅,自己還多了個師兄的頭銜,彷彿由師妹乾活、他在旁邊坐享其成,已經成為一件理所應當的事兒了。
可越是這樣,他就覺得不自在。
要是洗衣做飯、縫補衣物這種事讓師妹去做,那也就罷了,問題是打水、劈柴這種粗活累活她也搶看乾,這讓清曉實在是覺得過意不去一一作為師兄,他本該照顧、疼愛師妹纔對,怎麼能反過來讓她乾比自己還多的雜事呢?
這麼說來還真是感慨,以前他滿心期待觀裡能有個人幫他分擔點雜事,可現在這個人真來了,他反倒是懷念以前唉聲嘆氣乾活的日子了。
「或許這就叫『天生的勞碌命」吧?」這是清曉為自己做出的總結。
「總之,明天的雞交給我來餵。」在清秋默默從左到右,來回活動腳趾的時候,清曉忽然來一句,「我再不去,它們該認不出我了。」
「好。」清秋順從地點頭。
「柴也交給我去劈。」清曉補充,「我想念我的斧頭了。」
「柴我已經劈好了。」清秋說,「就堆在雞棚的旁邊。」
「唉。」清曉聞言,嘆了口氣,「果然餵雞很重要,如果今天餵雞的是我,那我就知道柴已經備完了。」
冇法理解師兄對於「餵雞」這件事的執著的清秋,隻是眨了眨眼睛。
「我說,師妹啊。」過了一會兒,清曉又開口了。
「嗯?」
「我覺得你最近有點努力過頭了,甚至每天晚上回了房間還在刻苦練習。」清曉把話題繞回了練功的事上,「我理解你的想法,但是來日方長的道理你也要懂該好好休息,還是要好好休息的嘛。」
「好。」
「.—-你剛纔是不是在想,「以後晚上要輕一點」?」清曉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看向她「不是。」
「跟師兄說實話。」
「」.—.是。」
「上樑不正下樑歪。」清曉搖搖頭,也不知道這個「梁」是說他自己還是說師傅,「你這麼努力,是為了儘早成為『合格的天師」麼?」
「是的。」這一次,清秋實話實說。
「那在你眼中,到什麼程度纔算是合格的天師呢?」清曉又問。
「像師傅和師兄這樣。」她想也不想地說。
「可是你應該也看出來了吧?師兄我不太擅長法術。」清曉補充道,「很不擅長。」
清秋點點頭一一她確實看出來了。
在平日她練功的時候,師兄雖然時常會指點她的一些小錯誤、解答她的疑問,但是卻不像師父那樣會手把手地演示給她看。
且他跟師傅完全不同,在日常生活中幾乎對法術冇有任何依賴,就連燒柴的時候都不會想到要用火法,而是老老實實地用火石來取火一一認識了這麼久,她也隻是對師兄每天早晨的「蝸牛禦物術」有點印象而已。
對於一名天師來說,這件事的反常程度,幾乎等同於她身為殭屍卻不依靠殺生活著。
但同時,她也能從師兄每日晨練的那一招一式之間看出,師兄並不弱小,僅憑這具強悍的肉身,尋常的人類甚至妖物在他麵前,恐怕連三招都撐不過去。
因此,師兄是正兒八經擁有「斬妖除魔」能力的天師,這一點準冇錯。
「就像是你看到的一樣,師兄我雖是天師,可能使用的法術卻少之又少。至於具體原因—你就當是我冇有天賦吧。」清曉語重心長地說,「所以啊,像我這樣天生就冇法使用法術的蠢材,都可以成為天師,那麼你也一定可以。更別說你比我更刻苦,也更聰明—..」
「師兄不是蠢材。」清秋馬上說,「你是合格的天師,師傅也承認的。」
「好啦,謝謝你這麼捧師兄。」清曉笑著摸了摸她的腦袋,「但別誤會我的意思,我是認真地希望你不要一門心思地沉浸在『練功」這一件事裡,日子還長著不是麼?」
「比如有空的時候,你可以練練字,畫個畫什麼的—別說你不會啊,我可早就看出來了,你會的才藝可比我多多了,聽說上次下棋的時候還差點贏了師傅。」清曉說,「還有,你已經有很久冇有給師兄表演過吹笛了—
「我一會兒就吹笛給師兄聽。」清秋說。
「哈哈,好。」清曉笑了笑,「總之你明白師兄的意思就行。說來說去還是那句話,來日方長嘛~」
清秋乖巧地點頭。
「行了,說教就到這。」清曉笑眯眯地從身後摸出了一副漆黑的麵具,遞給清秋,「來,送你。」
「這是什麼?」清秋看著那副眉目豎立、牙咧嘴,表麵用金粉勾勒著幾條淡金色的紋路的「鬼臉」。
「一種叫『麵」的麵具,是去年我跟師傅外出的時候,從一位老手藝人那裡買的。」清曉說,「雖然這是祭祀用的道具,平時也用不上。可它看著還蠻精美的對吧?正合適送禮。」
「確實。」清秋的指尖輕輕從那幾道金色的紋路上劃過,隨即抬頭看向師兄,「可是為什麼要送我呢?」
「當然是為了慶祝你拜入師門一個月咯!」清曉嘿嘿笑道,「太值錢的東西師兄那裡冇有,但奇奇怪怪的東西,我可珍藏著不少呢。」
「謝謝師兄。」清秋把麵具扣在臉上,認真地說,「我很喜歡這個禮物。」
「嗯—其實師妹你換一種方式表達喜愛也是可以的。」清曉看著那張惡鬼的臉,撓了撓頭。
「我會好好珍惜的。」清秋見他這麼說,便摘下麵具,別在自己的腰間。
「好好好,那就一言為定,要珍藏一千年喔。」清曉笑哈哈地起身,「時間快到了,我去給你拿布哦對了,有件事忘了告訴你,明天早上咱們得早點起來,要出門一趟。
所以你今晚真得早點睡覺,知道了冇?」
「去哪啊?」清秋問。
「不遠,山下鎮上而已。」清曉邊走邊說,「去幫師傅買點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