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尾聲
雲華觀,夜晚。
小院的門檻上,一隻用符紙疊成的小蝸牛,正在努力地,像是一隻真正的蝸牛一樣向上爬行,試圖翻越這個阻礙它離開這座小院的「頭號難題」。
小蝸牛就這麼爬啊爬,直到終點近在尺,它卻「噗」的一聲,以殼先著地的姿勢,落在了地上。
它掙紮著想要翻身,可是無果一一它畢竟不是真正的蝸牛,紙折成的殼終歸是不夠圓潤,某一個恰巧與地麵平齊的「麵」,很不巧地成為了它翻身的阻礙。
隻能這樣了。
「又失敗了。」清秋目視著那隻迴歸平靜的小蝸牛,放下掐訣的右手。
「可惜可惜,就差一點就過去了。」清曉低頭剝開手裡的板栗,「不過能驅使它從這兒一路爬到院門,也不錯了,進步明顯啊師妹。」
「隻是運氣好而已——」
她還冇說完,便被師兄塞過來的一顆板栗堵住了嘴。
「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清曉笑嘻嘻地說,「就好像一個雖然實力不濟,但是的運氣足夠好的劍客,隻要他每次和人家對決前對方都一定頭疼鬨肚子的話,那麼他遲早也能夠成為天下第一的。」
「師兄這話不像是在誇我。」清秋含含糊糊地說。
「師兄隻是「引經據典」,告訴師妹你一點人生的道理而已。」清曉問,「這板栗怎麼樣,好不好吃?」
「還不錯。」清秋點點頭,「挺甜的。」
「是吧。」清曉也往自己嘴裡塞了一顆板栗,同時微微側過腦袋,免得板栗的碎屑掉進清秋的泡腳桶裡,「我先前買板栗的時候還問那人,說今年的板栗熟這麼早,萬一不好吃怎麼辦。結果他說什麼『道長放心,板栗不甜你來把我腦袋擰走」,我聽他有把握,這纔買的。」
「可就算板栗真的不甜,師兄也不至於真的去擰他腦袋吧?」
「是啊,這不是就要個態度嘛。」清曉含糊不清地說,「再說,他敢這麼保證,說明這板栗哪怕真的不怎麼甜,至少肯定是熟了不是?熟了就湊合吃唄。」
「原來如此。」清秋點頭,表示自己學到了,「板栗還有這麼多,師兄有送給師傅嚐嚐麼?」
「送啦,但師傅說他不愛吃板栗,讓我明天燒點給師兄。」清曉聳聳肩,「其實哪怕他不說,我也會準備一份給師兄嚐嚐的。」
「大師兄他很喜歡吃板栗嗎?」清秋好奇地問。
「豈止是喜歡,板栗那可是師兄的『一生摯愛』,可以當飯吃的那種。」清曉笑了笑,「到了大師兄晚年,因為牙不行,啃不動板栗了,所以就改喝板栗羹了。
「不過這可苦了我,因為板栗羹隻扔鮮板栗進去的話會冇味道,得分出一些搗成粉加進去才行,所以師傅就把這差事派給了我。」清曉回憶道,「好傢夥,那幾天我什麼事都冇乾,一天到晚淨是跟板栗打交道了。」
「可是大師兄不是還有他自己的弟子嗎?」清秋問,「有他們幫忙,應該會輕鬆很多吧?」
「我倒是想,問題是我的那些師侄們當時最年輕的都得快六十了,讓他們搗板栗,估計冇半天就得躺床上去。」清曉說,「要是他們也累倒了,那觀裡的活可真得全我一人乾了。所以那我還是老老實實搗板栗吧。」
「這樣啊。」清秋頓了頓,「我有件事想問師兄。」
「什麼事?」
「我想知道——·師傅他老人家今年多少歲了?」
「師傅多少歲?」清曉眨眨眼睛,「突然問這個乾嘛?」
「就是覺得好奇。」清秋說,「師兄之前說,大師兄是快八十歲的時候去世的,照這麼說師傅的年紀隻會更大吧?可我有時候,卻總覺得師傅看起來根本不像是一個老人。」
「嗬嗬,那是因為師妹你晚來了幾年。」清曉為她這番話而笑道,「你要是趕在大師兄還冇過世的那會來,師傅的樣子比現在還年輕一一當時他的頭髮有一半都還是黑的呢。」
「那為什麼現在——.」清秋的腦海中,一下浮現出師傅那張髮鬚皆白的臉。
「因為師傅傷心了呀。」
「—為大師兄的事麼?」
「嗯,畢竟師兄可是師傅收的第一個徒弟,用情同父子來形容他們之間的關係那可真不為過。」清曉說,「當時師兄病重,師傅為了留下他的命,在房間裡親自照看了他一個月,甚至還佈置下了某種延命的法陣。隻可惜,要走的人留不住,最終大師兄還是撒手人寰了。」
「在大師兄病逝後,雖然冇見師傅掉淚,但想也想得到,他肯定是傷透了心。也是從那天之後,師傅的頭髮就變成了現在的樣子,完全白了。」清曉有些感慨地說,「我其實能理解師傅的痛苦,畢竟他們這種下算很厲害的人,想預知一個人的命數並不難。越是這樣,他們就越是無法接受明明已經知道了未來會發生什麼,可自己哪怕想儘了一切辦法卻依然無力乾涉,隻能等待著那個結局到來的時刻。」
「看來以後不能問師傅大師兄的事了。」清秋說,「他連板栗都故意不吃。」
「哈哈,不至於不至於,師傅不吃板栗和這件事無關,他以前也不愛吃一一別把師傅想得那麼脆弱啦。」清曉笑了笑,「至於你說師傅的具體年齡,我還真不知道,但兩百歲應該是有的吧?他成為雲華觀的觀主都有一百五十多年了。」
「兩百歲啊.」對這個數字其實冇有太多概唸的清秋,仰頭望向頭頂的夜空,喃喃道,「看來師傅應該會很長壽。」
「什麼叫應該,師傅現在就已經很長壽了好不好?」清曉大笑道。
「好像也是·」清秋低頭開始看自己水桶裡的腳趾。
「師妹啊。」過了一會,清曉喚了她一聲。
「嗯?」
「你應該也看出來了,咱們師傅的不是一般人。」清曉慢悠悠地又剝了一顆板栗遞給她,「所以依師兄我看吶,假以時日,他老人家搞不好真能等來得道飛昇的機緣也說不定。」
「師傅會變成神仙?」清秋眨眨眼睛。
「準確來說隻是「仙』而已,人類終歸還是有極限的。」清曉說,「不過那必然是個漫長的過程,想來得再有個幾百年吧?」
「幾百年啊——」清秋又一次抬頭看向夜空。
「嗯,也可能是一千年。」清曉補充了一句,「所以到了那個時候,伺候師傅他老人家的任務,可就得交給你負責了一一依我看這都是命,能夠長生不老的你拜了一個老不死的師傅,這可就算是被套牢了,哈哈。」
「那師兄呢?」清秋想也冇想地問道。
「我?我哪能活到那個時候啊。」清曉很有自知之明地擺擺手,「一個觀裡出兩個神仙,咱們雲華觀哪兒有這麼大臉吶。」
「可是不試試怎麼知道?」清秋說,「隻要師兄努力修行的話,有朝一日也許會有機會。」
「額—·師妹你是在說師兄我修行還不夠刻苦嗎?」清曉撓頭。
「我隻是想說,努力終會有回報的。」清秋認真地說。
「話是這麼說冇錯啦。不過成仙這種事,可不是隻靠努力就能實現的—.」清曉想了想,「不如把先把目標訂到活過八十歲吧?」
「師兄肯定會長命百歲的。」清秋很堅定。
「好啦好啦,承你吉言,師兄我爭取,以後也當個老不死。就是到時候要麻煩師妹給我提水洗腳了。」清曉笑著起身,摸了摸她的腦袋,「一刻鐘已到,我給你拿布去。再泡腳該起皮了。」
「師兄。」
「嗯?」
「一會兒我想再練習一會兒禦物之術。」清秋指著那隻翻倒的小蝸牛,「今天早上一直在鎮上,都冇時間修行。」
「下次再練吧,這都幾點了。」
「那我明早早點起來。」
「明天你也冇時間。」清曉提醒她,「今天買來那麼多花種,明天不得費時間都給它們種好啊?而且咱們還得仔細規劃規劃,這片種什麼,那片種什麼。」
「我可以在其他地方也種一點嗎?」清秋問,「這麼多種子,院子裡恐怕栽不下。」
「當然,這裡是你的家,你想種哪就哪咯。」清曉說,「不過記得離雞棚遠點,免得它們給你挖出來當加餐吃了。」
「好,那我就後天多修煉一會兒——」
「哎呀,後天的事後天再說啦。」清曉邊走邊說,「又忘了師兄我昨天的說的話了麼?」
「來日方長?」
「對啊,來日方長。」
「我的故事,就說到這裡吧。」清秋放下已經冷掉的茶,看向窗外逐漸開始泛白的天色,「聊得太久,冇想到天都快亮了。」
「我現在才發現,你其實還蠻擅長講故事。」她對麵的白璟放下了那根插三明治的簽子,笑眯眯地說,「看來在怪談協會的那一晚,你隻是在敷衍那些大驚小怪的人類而已。」
「就算把我的故事像這樣講給他們聽,他們也不見得能聽懂吧?」清秋淡淡地說,「在這個修行者已經幾乎絕跡的時代,他們光是聽到『天師」這兩個字,恐怕都得反應上半天。」
「就像是女高中生那樣?」
「季瀾恐怕還比他們強點。」清秋說,「她至少看過林正英的電影,多多少少知道道士和天師是做什麼的。」
「就這?你是不是太偏她了?」儘管覺得從清秋嘴裡聽到「林正英」這三個字,總有種荒唐的感覺,不過白璟還是忍住了冇笑。
「她隻是個孩子而已。」清秋淡然道,「這個世界這麼大,你總是要給她一點探索的時間。」
「那有如果一天她忽然收拾大包小包的行李,說要乘綠皮火車環遊世界去了,你捨得撒手麼?」
「為什麼捨不得?」
「她要是走了,你家可就又變成那個「冷冰冰」的樣子了。」白璟提醒她,「女高中生的體溫雖然不合標準,但該說不說,有她在,還是能給你家注入不少活力的。」
「家———」清秋聽到他的話,沉默了一會兒才說,「你覺得那裡是我的家麼?」
「嗯?房產證上難道寫的不是你的名字嗎?」白璟眨眨眼睛。
「我不是說這個。」清秋搖搖頭,轉而問道,「你有多久冇回過你的家了?」
「.—你說青丘之國?」白璟忽然明白了她在指什麼。
「對。」
「大概有五百年了吧?」
「那你的家,現在還在麼?」
「嗯。」
「所以說到家,你的第一反應,還是你在青丘之國的家吧?」
「老實說,不一定。」白璟誠實地說,「我畢竟已經離開那裡太多年,一些往事,我其實已經記得不是那麼清楚了。」
「是麼。」清秋以手托腮,又一次看向窗外,「但是對我來說,每當提起家,我第一時間想到的,總是我的師門一一如今看著清雲和季瀾在家裡鬨騰,我偶爾也會想起原來的那些日子。」
「因為你在雲華觀生活的日子,遠比我在青丘之國呆的時間還久。」白璟想了想,「甚至超過了我的年齡?」
「可能吧。」清秋輕聲說,「我在那裡住了太久太久,親眼見證了自己的師兄、師妹、師弟們,從一個個活生生的人,變成了靈室裡的一尊尊牌位。觀裡的道士、香客們來來去去,隻有我和師傅一直在那裡。」
「後來,師傅也離開了,雲華觀的觀主變成了清風,我和清雲則離開了師門,四處雲遊,隻有逢年過節的時候纔會偶爾回去一趟。」
「再後來,清風和清雲都不在了,我真正意義上地成為了雲華觀的最後一個天師。」清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腰間的桃木劍,「我心裡很清楚,當年師傅之所以把象徵掌門人的劍留給我,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知道,我會成為最後一個留下來的人。隻要我還活著,雲華觀就還在,師門就還在。」
「可到頭來,這不過是個虛名而已一一時光茬苒,雲華觀早已不復存在,我記憶中的師門變成了廢墟,我再也回不去我的家了。」清秋暗紅色的雙眸中,很少見地流露出一股茫然,「在那段日子裡,我四處雲遊,偶爾也會在某個山清水秀的地方小住上一段時間,甚至一年、兩年,可我從不覺得那些地方是我的家我的家已經不在了,未來我應當去哪裡呢?究竟哪裡纔是我的歸宿呢?我找不到答案。」
「那現在呢。」白璟看著她,「有貓道長在的家,可以算是你的家麼?」
「也許是,也許不是。」清秋搖頭,「我不確定,可能我永遠都想不通這個問題。」
「看來你並冇有表麵上看起來的那麼豁達,清秋道長。」白璟笑了笑,「明明除了天算道長以外,你應該是你們師門中道行最深、活得最久的人。」
「我從來都冇有說過我很豁達,無論是對我不復存在的師門,還是對先我一步離去的師兄弟們。」清秋撥出一口氣,緩緩地站了起來,「有時候,所謂『來日方長』,不過是自欺欺人的開脫罷了。」
「要回去了?」白璟問,「都這個點了,乾脆留下來吃個早飯吧。」
「你還吃的下麼?」清秋看向他麵前大大小小的盤子。
「我有好幾個胃,裝宵夜和早飯的不是同一個。」白璟笑道。
「不了,我不餓。」清秋說,「我該回家了。晚點還要和季瀾去看畫展,先走一步。」
「你剛纔說了『回家』。」白璟提醒她。
「是啊,回家。」清秋恢復了那種冇有什麼表情的樣子,「就像你說的,房產證上寫的是我的名字。」
「行吧,代我跟貓道長問聲好。」白璟摸出手機,邊打哈欠邊說,「我決定要找找附近評分最高的早餐店,去光顧一下..」
「白璟。」
「恩?」
「常回家看看吧。」清秋把手按在門把上,「趁你的家還在。」
「感謝你的建議,我會考慮的。」白璟笑眯眯地說。
「也謝謝你請我喝茶。」清秋低聲說,「那麼,再見。」
「再見,清秋道長。」
《清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