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夜晚是孤獨的誘發因素·下
李菲至今都還記得,當初自己在高考結束後不久,在學校附近的奶茶店裡告訴對門的好朋友「小周」,自己在暑假過後即將前往港區,後續應該還會出國、
移民的決定時,他那副錯的表情。
在她的印象中,小週一直都是個很鎮靜的人,在麵對別人發起的話題時,他很少會直接接話,大部分時候都會在心裡先過一遍答案再說一一好吧,其實李菲也有類似的習慣,她在做客訪談類節目時的口頭禪是「怎麼說呢—」,這代表著她正在思考到底該如何妥善地回答。
可那一次的小周不一樣,他幾乎是脫口而出地問出了那句「為什麼?」
大概是因為早就打好了腹稿的原因,那個下午的李菲特別鎮定,像是背台詞似的把父母的決定、其中的利弊關係,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小周,冷靜地就好像是在說別人的「人生規劃」似的,台詞的功底好到不像她。
小周就這麼一直沉默地聽她說,李菲雖然能看出他臉上的「我不理解」,可他終歸還是冇說什麼,最終隻是留下了一句「好吧,原來是這樣」。
在一起回家、回到桃源小區的路上,李菲還調皮地讓他發表一下「聽後感」,但卻小周搖搖頭,說自己不知該說什麼好。
他們就這麼一路無話地上了四單元的五樓,在約定好了明天幾點,一起坐幾路車,一起去參加同學聚會,走進了各自的家門。
可是在家門「砰」的一聲關上之後,李菲幾乎是用衝刺的速度,跑進了自己的房間,把頭悶進被子裡,大哭了起來。
她其實也說不上來,自己到底為什麼要哭。
可就是覺得很傷心,特別傷心,或許是為自己即將離開這裡,即將和好朋友離別一一每個人的人生中總會有這樣的時刻或年齡段吧?把某些事、某些人當成是自己生命的全部,把分別當做是一件糟糕到不能再糟糕的事兒。
就這麼傷心著傷心著,她又忽然開始生氣,氣憤為什麼周懸冇有出言挽留她,哪怕結果改變不了,可大家認識了這麼多年,你客氣客氣,說一句「不要走」難道都不行嗎?至少也該問問自己出國了之後幾年回來一次吧?死腦筋難道冇限度的嗎?
她越想越氣,生氣到兒乎就要摸出手機給周懸打電話,大聲質問他,為什麼剛纔的表現這麼糟糕?是不是不把自己當朋友?你還是人嗎?
好在氣著氣著,大概是哭累了的緣故,她就這麼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最終也冇有撥通那通質問的電話一一現在想想,還好冇打,不然又是一樁黑歷史一一儘管在周懸那裡,她從小到大的黑歷史已經夠多了。
第二天,他們就按照約定的那樣,一起出發去參加聚會,在回來的路上還買了個重到需要他們一起拎的西瓜,帶給樓上那時還健在的師傅,一切照舊。
在那一年的八月底,她來到這座後來被自己視為「辦公室」的城市、稀裡糊塗地簽約唱片公司、在歷經沉浮後通過那張專輯,通過那首《容易受傷的女人》
讓大家都知道了她是誰,再到辦演唱會、成為天後現如今,這麼多年過去,她也漸漸習慣了在「辦公室」的生活:忙的時候睡醒了就去工作,一上車就開始補覺;不忙的時候就和朋友出去買包、吃飯、打麻將,或者在家宅著,對著遊戲機打一整天的遊戲。
她也時常抱怨:對著家裡的「魔鏡」抱怨,對著Katie抱怨,對著電話那頭的小周抱怨,說自己怎麼這麼總是累,說自己不乾了不千了,要去國外旅遊半年,
要把手機丟進海裡,誰都別找我。
可實際上,她相信這是一場命。
等什麼時候厭倦了,或者因為某些意外因素「塌房」了、被迫退休了,那也是一場命。
現在的她,比起十八歲那個迷茫的她,更相信命運。
「啊~命運啊~為什麼這樣折磨著我~」癱倒在沙發上的李菲,在窗外的夜色下像是起死回生的鹹魚,哀豪著撲騰了幾下,把因為懶得拿去洗而墊在胸口的碗,
隨手丟在了地毯上,摸出手機開始刷微博。
結果還冇劃幾下,就刷到了一條一看便知是胡編亂造的,關於自己的流言語,讓她無語地關掉了微博,又點開微信,尋找一個在這個點依然可以儘情「騷擾」的人。
好吧,其實「尋找」這個詞用的並不準確,因為那位聯絡人就在被自己置頂的四名使用者之中(其他三人分辨是老爸,老媽,Katie),根本不需要費勁尋找。
菲菲菲: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小周在做?
十秒後,對方給出了這樣的回答。
周某:準備刷牙。
菲菲菲:真的嗎?我不信。
她快速打著字,指甲把手機螢幕敲得砰砰作響。
周某:【照片】。
她點開照片,看到了一隻擠好牙膏的電動牙刷。
菲菲菲:好吧,清新口氣,你我更親近。
菲菲菲:刷完牙,如果家裡冇有狐狸精的話,就回電話給我。
兩分鐘後,在她無聊滑動好友列表期間,微信電話特有的鈴聲在客廳響起。
鈴聲的分貝稍大了些,可李菲卻冇有多想,直接接通的電話。
直到,電話那頭的那一句「你關掉藍芽了嗎?」,在通過藍芽訊號的傳導響徹整座客廳後,被嚇得「虎軀一震」的李菲趕緊掛掉了電話,在切掉了藍芽連線後才重新打了回去。
「你怎麼知道我忘關藍芽了?」李菲開啟揚聲器,矜持地問道,
「上次、上上次、上上上次,你都冇關。」周懸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是正常分貝,「所以我覺得你這次大概也會忘。」
「好吧好吧,人老了記性不行,我承認還不行嗎?」
「你在敷麵膜嗎?」
「喔?你聽出來了?」
「從你的矜持中聽出來的。」
「說的冇錯,這個點正是敷麵膜的好時候,順便還能吸收一下月光的精華,
延年益壽。」李菲抬起手在空中畫圈圈,胡說八道,「小周你今天敷麵膜了嗎?」
「你不在家,我一般想不到這件事。」周懸實話實說,
「那你現在可以去敷了,反正你肯定剛洗完臉。」李菲提醒他,「男人應該對自己好一點。」
「好吧,我現在去。」
手機那頭很快響起「沙沙沙」起身、拖鞋聲、撕開包裝紙的聲音一一不愧是周道長,數一數二的行動派。
「你說你們男的,是不是冇有女的盯著,就永遠想不到要敷麵膜啊?」李菲問。
「估計是吧。」周懸的聲音逐漸矜持,「老實說,我其實冇覺得這有什麼用。」
「那是因為你平時都在偷懶,冇有堅持天天敷,當然感受不到變化。」李菲指正他的思想上的誤區,「你這種混油皮,不及時補充水分,等夏天洗完澡你就知道臉上有多痛了。」
「而我這種乾皮更需要敷麵膜,不然三十歲後我就要開始皺巴巴,變成木乃伊了。」李菲忽然想起了什麼,「喂喂,我存在你家的麵膜有一半是我用的,有一半是你用的,你可別拿錯了啊。」
「我拿的是洗手間右邊那個框裡的。」
「黑色包裝的?」
「對。」
「那就冇錯。」李菲滿意地說,「明晚同一時刻,我會提醒你繼續做好麵板管理工作的一一告訴你一個好訊息,明天本人不用上班,準備一覺睡到下午兩點,哇哈哈哈。」
「你之前說要準備專輯,我還以為你最近很忙來著。」周懸說。
「這才哪兒到哪,還冇到最忙的時候呢————喔,我麵膜的時間到了,先去撕了先。」李菲拿起手機站起身,邊往洗手間去邊跟他科普行業規律,「做專輯的時候通常不是最忙的,最忙的時候永遠是宣傳期,因為有冇完冇了的通告要跑,
上這個節目上那個節目的。」
「跟開演唱會比呢?」好聽眾周懸適時丟擲問題。
「差不多累,都比不過下午錄節目,晚上回去開演唱會.」李菲嘩啦啦地用水洗臉,在這種時候,居然還能繼續對著手機滔滔不絕地說話,「我後來想想都覺得離譜,明明演唱會的票都賣完了,我居然還要去節目上做宣傳,讓大家多多支援我的演唱會,你說我這是拉誰的票呢——...咳咳.——.唉呀媽呀——..咳咳咳咳·——」
最終,水龍頭還是懲罰了不知尊重,邊洗臉還要邊說話的李菲。
她嗆了一口水,咳嗽了好久纔好。
「還好吧?」周懸問。
「還好還好,就是差點把晚上吃的辣椒皮咳出來。」李菲拍看胸口,緩緩吐出一口氣,「猜猜我晚上吃了什麼?猜中了給你五十———」」
「一家新開的辣火鍋。」
「?!」李菲驚訝,「你怎麼知道?我說的很明顯嗎?還是你翻著白眼偷偷算了一卦·.—」
「你來電話前,我看到Katie姐的朋友圈了。她發了一張火鍋的照片,和自己被辣腫的嘴唇,說『我果然和辣椒八字不合』。」周懸頓了頓,「還有,我算卦的時候不翻白眼。」
「別這麼認真嘛,我開個玩笑。」李菲嘿嘿笑著,「今天出攤賺了多少?有遇到不講道理客人嗎?」
「客人倒是挺好說話,不過收入還是老樣子。」
「兩百五啊?」
「是啊。」
「我跟你說,你就是差了一點『神棍」的氣場知道吧。」李菲說,「我上次讓你戴的圓框墨鏡,你是不冇帶?」
「帶出去了,但今天安平是陰天,我戴上就什麼都看不到了。」周懸說,「說起這個——-你上次看到了嗎,我們家小區附近開了一家盲人按摩店。」
「好像是有點印象,怎麼了?」
「我今天晚上收攤回家的時候,看到他們的員工坐在窗邊玩手機—」
「這咋了?」李菲不解。
「他戴著墨鏡,那種鏡片很黑的墨鏡,玩手機————.」周懸的語氣中,透露著一股不自信,「我甚至還能透過他的鏡片,看到反射出來的手機螢幕——.」
「我平時也戴著墨鏡玩手機啊。」
「可他是盲人按摩店的店員啊··
「——」李菲沉默足足了五秒,才大聲說了一句「我去!現在盲人按摩店競爭這麼激烈嗎!」。
十分鐘後。
「哈~」李菲躺在沙發上,一邊把自己蜷縮成一團,一邊打了個一個大大的哈欠,。
「困了就早點睡吧。」手機揚聲器裡響起周道長關切。
「不行,難得明天休息,我不能這麼早睡覺。」儘管李菲已經閉上了眼睛,
但堅持拒絕道,「你一會兒有空嗎?」
「現在買不到來港區的飛機票吧?」周懸想了想才說。
「癡線—.」李菲為他的讓人無語的腦迴路而輕笑了一下,「我是讓你有空就跟我雙排麻將,把上次失去的歡樂豆掙回來還是說你要睡了?」
「我還冇睡。」
「行,那現在上號。」李菲勉強睜開了眼皮。
「要不然你先睡一會兒再玩吧。」周懸建議道,「我一會兒叫你起來。」
「不,我信不過你。」李菲又閉上了眼睛,有氣無力地說,「你上次說半個小時就叫我,結果卻自顧自地把電話給掛了。」
「我不是冇叫,是冇叫醒你。」周懸解釋道,「我掛電話之後你不是馬上就醒了嗎?」
「嗯——-好吧。」李菲這次是真困了,「那你半個小時再叫我,不要掛電話麵「好。」周懸說,「睡吧。」
「小周啊———」決定睡覺的李菲,把一個靠枕蓋在自己腦袋上,「容我最後問你一個問題。」
「什麼?」
「我們高考完,我告訴你我要『離開安平』的那個下午,你還記得麼?在那家紅豆奶茶超級難喝的奶茶店裡。」
「我記得。」
「那天下午,你在聽我說完之後,為什麼———」李菲說著說著,忽然又沉默了。
「你是要問我,那天明知道你要走,卻為什麼不多關心一下你的事嗎?」周懸說。
「不,我隻是想問你,那天回去路上,我們是不是也看見了一家盲人按摩店。」李菲又打了個漫長的哈欠,「好了,你好好回憶吧,半個小時後告訴我答案。」
「晚安。」
「別說這種讓我懷疑你不會叫我的話。」李菲輕輕地強調了一句,不是晚安,隻是打個盹而已。」
《夜晚是孤獨的誘發因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