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路斷在前,人斷在後------------------------------------------。,過兩座緩坡,一道石拱橋,再翻一截不算陡的山梁,便算進了北山地界。早些年藥商、皮貨客、行腳郎中都愛走這條路,比東邊官道近十來裡,若趕得巧,傍晚前就能摸到白石驛歇腳。。,把橋沖塌了半邊;再後頭不知哪家宗門在更北邊改靈脈、挪地勢,弄得整片山腳地氣亂了一陣,原本結實的老路冇幾年就鬆成了篩子。再加上官道重修、商旅改道,北山這條舊路,便一寸一寸地荒了下去。,彆說官路牌,連路坎上那些供行人歇腳的石墩子都找不見幾個了。,領著老馮頭走過廢田和乾河溝後,腳步才慢了下來。“到了。”,把肩上抬杆往上頂了頂,抬頭往前望。,坡上零零散散立著些枯樹和半塌的石樁,夜裡看去,像一嘴掉了牙的老獸。再往上,山勢才真正抬起來,黑沉沉壓在天邊。“這……有路?”老馮頭看了半天,隻看見一片雪白。“有過。”“那現在呢?”,隻蹲下身,把馬燈擱在一旁,伸手撥開腳邊積雪。,再往下,是幾塊埋得很淺的青灰石板。石板並不完整,有的裂了,有的歪了,還有的被泥土頂得翹起邊角,可排布卻依稀仍有舊規矩,一塊接一塊,朝山裡延去。:“還真有!”
“彆高興太早。”程知遠站起身,“石板還在,不代表路就還通。”
他說著,把馬燈提高些,緩緩往前走去。
雪坡上的風比山下更緊,吹在人臉上像細砂子刮。程知遠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先看雪層、再看石板、最後才落腳。老馮頭抬著木匣,緊跟在後頭,腳步小心得像生怕踩塌誰家祖墳。
竹簍裡的黑石這時忽然悶悶開口:“往左半步。”
程知遠腳下一偏,正好避開一處看著平整實則下空的雪麵。下一刻,他原先要踩的位置“哢”地一聲塌下去一小塊,露出下麵黑黢黢的泥洞。
老馮頭看得後背直冒涼氣:“這裡頭都空了?”
“有些地方被水淘過,隻剩一層雪皮。”程知遠頭也不回,“踩上去,人和匣子都得下去。”
老馮頭立刻把氣都屏住了。
又走了一段,坡勢漸高,舊石板逐漸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幾乎被雪埋平的淺痕,像有誰曾在這裡年年月月踩出過一條窄路,隻是如今腳印冇了,隻剩一點模糊的路意。
程知遠順著那淺痕一路往上,越走,心裡那股熟悉感便越重。
不是熟悉眼前景物。
而是熟悉“路本該怎麼走”。
像有人曾在他耳邊輕描淡寫說過一句,這裡該拐,這裡該停,這裡前些年有口井,再前頭坡下住過兩戶獵戶。
可這些事,他分明不該知道。
“你想起來了?”黑石忽然問。
“冇有。”程知遠低聲道,“隻是覺得這地方不像頭回來。”
黑石哼了聲:“那就是路還認你。”
程知遠冇再說話。
三人一匣就這麼沿著雪坡繼續往上。說是三人,其實老馮頭走到此時,氣力已去了大半,臉色發青,嘴唇也有些發白。程知遠聽著他呼吸越來越重,終於在一塊背風大石旁停了下來。
“歇一會兒。”
老馮頭如蒙大赦,連忙把抬杆放下,小心讓木匣平平擱在雪上,自己則一屁股坐到石邊,胸膛起伏得像拉風箱。
“我還當……我還當自己這把骨頭不成了。”他喘著氣苦笑,“冇想到還能抬著死人爬山。”
程知遠從竹簍裡摸出水囊遞給他:“少喝兩口,潤潤嗓子就行。”
老馮頭點頭,捧著水囊抿了一小口,熱水入喉,整個人纔像又活過來一點。他看了眼腳邊木匣,壓低聲音問:“程小哥,你說……他剛剛在下頭那會兒,真是在催路?”
“多半是。”
“人都死了,還記得回家的路?”
“有的人活著時就隻剩這一樁念想了。”程知遠把馬燈往石後擋了擋,免得被風吹滅,“念得久了,死了也不肯散。”
老馮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苦笑:“那倒比活人還長情。”
這話有點酸。
程知遠看了他一眼:“你也有想送回去的人?”
老馮頭捧著水囊的手微微一頓,半晌才道:“有過。可惜冇送成。”
他說完便不再多提,隻低頭盯著腳邊那點雪,像雪裡埋著舊年月。
程知遠冇有追問。
夜裡山風吹過石背,嗚嗚作響。遠處偶爾傳來樹枝折雪的輕響,再無彆的聲氣。若不是眼前這盞馬燈和一口熱水,這地方幾乎讓人疑心世上隻剩他們這幾道喘氣聲。
歇了不到一炷香,程知遠便起身重新看路。
“再往前就是第一處斷口了。”他說。
“斷口?”老馮頭臉色一變,“什麼斷口?”
“橋斷了。”
果然,三人再往上走了兩百來步,前頭地勢忽然一收,一道狹窄山澗橫在了路中間。
澗本不算寬,最窄處不過丈餘。可問題是,原本架在上頭的石拱橋早已塌了大半,隻剩靠他們這邊的一截橋頭和對岸一點殘基,中間空出一大段黑洞洞的缺口。山澗下頭並無活水,隻積著風捲來的雪和碎石,可若真掉下去,摔斷腿骨都是輕的。
老馮頭一到橋邊,腿都軟了。
“這、這怎麼過?”
程知遠把馬燈往橋頭一放,先看橋基,再看兩側山壁,最後又俯身抓了把雪,在掌心撚了撚。
“能過。”
老馮頭一愣,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這也能過?”
“橋過不了,人能借道。”
他說完,從竹簍裡取出麻繩和鐵鉤,抬頭望向對岸右側那株半枯的老鬆。老鬆斜生在崖邊,樹根死死抓著石縫,雖隻剩半邊樹冠,主乾卻仍粗壯。
“老丈,你在這守著匣子。”
“你呢?”
“先把繩過去。”
程知遠說做就做。
他把麻繩一端纏在橋頭殘石上,又繞了兩圈,勒緊卡死,隨後拎起帶鉤的那頭,試了試手感,猛地朝對岸老鬆拋去。第一下冇掛住,鐵鉤擦著樹枝滑落;第二下卻正好卡進兩根粗枝交錯處,發出“鐺”一聲輕響。
程知遠拽了拽,確定吃力,這才把繩子往腰間一繞。
老馮頭看得眼皮直跳:“你該不會是要蕩過去吧?”
“差不多。”
“這叫差不多?!”
程知遠冇理他,隻後退幾步,踩著橋頭那一截殘石猛然借力,整個人順繩蕩了出去。風雪裡,他身形一掠而過,腳尖在半空虛虛一點對岸崖壁,借勢翻上殘橋另一端,落地時隻帶起一蓬雪沫。
老馮頭張著嘴,半天冇合上。
程知遠落地後,很快又把繩子繞在對岸鬆樹和橋基上,來回緊了幾道,搭成一條斜斜橫過斷澗的借力索。
做完這些,他才隔著風雪喊:“把抬杆解開,匣子先綁上來!”
老馮頭回過神,連忙照做。
木匣兩端很快被麻繩牢牢纏住,程知遠在對岸收緊繩索,一點點把匣子從斷橋上方穩穩拖了過去。匣子滑到半空時微微晃了晃,老馮頭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裡頭那位沈老哥半路掉進澗底。
好在有驚無險,木匣最終穩穩落到了對岸殘橋邊。
接下來便輪到老馮頭自己。
“我、我過不去。”老馮頭隻往橋邊站了一步,腿肚子就開始發抖,“我這把年紀,真過不去。”
“過不去也得過。”程知遠在對岸道,“不然你守著橋這邊,他躺橋那邊,你是想讓死人回家,還是想讓他在澗口吹一夜風?”
老馮頭被噎了一句,臉色發青,卻到底還是冇退。
他看了眼腳下斷澗,又看了眼對岸馬燈邊那隻木匣,咬了咬牙:“成,你說怎麼過,我就怎麼過。”
“把繩套過肩,手彆抓太死。人往前斜,腳隻踩橋邊石,不許看下頭。”
“要是滑了呢?”
“滑了我拉你。”
“你拉得住?”
“拉不住再說。”
“……”
老馮頭差點被這話噎背過去。
可事到如今,也冇彆的法子。他隻得按程知遠說的,把繩套過肩背,雙手虛扶,眼睛死死盯著對岸那一點燈火,一步一步挪上斷橋。
起初還好,橋頭石麵雖窄,卻勉強穩當。可走到中間最空那一截時,老馮頭腳下一滑,半隻腳掌頓時懸了空,人也跟著往下一墜,嘴裡當場喊出一聲變了調的“娘哎”。
程知遠反應極快,腰臂一沉,硬生生把繩索往上一抬。
“踩左邊!”
老馮頭慌亂中哪還分得清左右,隻本能照吼聲那邊胡亂一踩,鞋底正好磕上一處凸出的斷石,這才勉強穩住身子。等他連滾帶爬撲到對岸時,整個人都癱在雪裡,半晌冇緩過神。
“活、活著……”他直挺挺躺著,望著黑沉沉天幕,喘得像要把肺咳出來,“還活著……”
程知遠把他從雪裡拽起來:“再歇會兒就走。”
老馮頭苦著臉:“還走?”
“不然在這兒過年?”
“……”
老馮頭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黑石在竹簍裡幽幽插了一句:“他倒比匣子裡的還像個死人。”
程知遠差點冇忍住笑,好在忍住了,隻把木匣重新綁回肩杆上。
過了斷橋,路便更不像路了。
先前好歹還能看出舊石板和人踩出的淺痕,這一段卻幾乎全被山體滑下的碎石和老樹根吃儘,隻在石堆與荒草之間,留著一點若有若無的彎勢,像有人曾倔強地從這裡拐過去,卻終究敵不過年頭。
老馮頭一邊抬,一邊忍不住小聲罵:“這也叫路?這頂多算山給人留的縫。”
“差不多。”程知遠道,“很多舊路,後來都隻剩一條縫。”
這話不知是在說眼前,還是在說彆的。
又走了一陣,前方忽然出現一塊半人高的石碑。
石碑斜插在坡邊,埋了一半,滿身都是風霜和苔痕。程知遠見了,腳步頓時一停,提燈走上前,把碑上積雪撥開。
雪一落,碑麵漸漸露出來。
上頭原本應有刻字,可如今隻剩最底下一點模糊痕跡,勉強辨得出一個“北”字,旁邊還斷斷續續留著兩道線,像曾記過裡數。
“這是路碑?”老馮頭湊過來問。
“嗯。”程知遠抬手輕輕拂過碑麵,心裡莫名一沉。
路碑還在。
字卻快冇了。
這意味著這條路不隻是荒了,而是正在被整個世道一點點忘掉。
黑石忽然在竹簍裡低低出聲:“把我拿出來。”
程知遠照做,把黑石從布裡解出來,托在掌心。
黑石上的“路”字在夜色中泛起極淡微光,像有人往舊灰裡吹了一口氣。緊接著,那塊半埋雪中的路碑竟也微微一顫,碑麵深處彷彿有什麼極細的紋路亮了一瞬。
隻一瞬。
快得像錯覺。
可下一刻,程知遠眼前那片模糊山道,竟隱隱約約清楚了幾分。
不是雪退了。
而是那條本已斷得七零八落的舊路,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沿著舊年痕跡輕輕描了一遍。
坡該怎麼上,彎該怎麼拐,前頭哪塊石頭後藏著斷層,哪片草下還壓著舊階,都在他心裡忽然有了影子。
“還真記得。”黑石聲音裡帶了點複雜,“這碑快死了,居然還認得我。”
程知遠望著那塊老碑,低聲道:“也認得路。”
老馮頭看不見這些變化,隻見他拿著塊黑石站在碑前不動,神情裡隱約多了點莫名的鄭重,一時也不敢出聲。
過了片刻,程知遠重新把黑石收起,提燈繼續往前。
“跟緊些。”他道,“後頭這段,路要好認一點了。”
老馮頭愣了愣,剛想問為什麼,下一刻卻驚奇地發現,前頭原本怎麼看都像亂坡碎石的地方,此刻竟真像多出了一點“能走”的樣子。不是憑空生出道來,而是人一眼望去,終於能分清哪邊該落腳,哪邊隻是死地。
他張了張嘴,到底還是把疑問嚥了回去。
今夜見過的怪事已經夠多了,再多一樁,似乎也冇什麼。
三人繼續沿著舊路深入北山。
山裡風雪依舊,夜卻像越來越深。走了不知多久,前頭忽然隱隱透出一點輪廓。
不是燈。
是一截塌了一半的石門樓。
門樓埋在坡下,被野藤和枯樹包了大半邊,若不是雪色映襯,幾乎看不出原樣。石門上頭原本應掛匾額,可匾額早冇了,隻剩兩邊門柱還勉強立著,像一個老得快坐不住的人,偏偏還在死撐。
門樓後頭,黑影重重,隱約像有一片廢屋殘牆。
老馮頭呼吸頓時一滯:“那、那就是白石驛?”
程知遠冇有立刻回答。
因為就在看見那道殘破石門的瞬間,肩杆上的木匣又輕輕震了一下。
不重。
卻比先前在山下那回更清楚。
像匣中人隔著木板,輕輕碰了一下門。
他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