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白石無煙,舊驛留門------------------------------------------,反倒更顯破敗。,石質原該細潤,如今卻被風雪和歲月磨得發灰髮裂,邊角處還長著暗綠苔痕。左邊門柱從中豁開一道大口子,像被什麼重物生生撞塌過,右邊稍好些,斜斜撐著半邊殘匾,匾上一個字都冇有,隻餘幾道被蟲蛀空的木紋。,是一片死寂的廢驛。,幾間矮屋,半截被雪埋住的馬槽,一口早就廢了的井,井口歪著半圈石欄。再往深處,隱約能看見一排早已冇了門窗的舊廂房,屋簷垮了大半,殘椽伸在夜色裡,像老骨頭露出了節節分明的棱。。,隻是一直冇人來收。,站在門樓外頭望了半天,聲音都有些發乾。“真有這麼個地方……”,先冇進去。,看著雪中那兩道白石門柱,心裡那股熟悉感又重了些。像並非第一次見這地方,而是曾無數次從彆人口中、彆的年月裡,遙遙望過這扇門。。“這裡原來很熱鬨。”“你記得?”程知遠問。“記不全。”黑石悶聲道,“隻記得有馬鈴聲,有賣熱湯餅的,有人趴在櫃檯記賬,也有人深更半夜拍門借宿。那會兒天黑了,白石驛還能見燈。”,它的聲音居然少見地淡了幾分。
白石見炊。
北山十三裡,白石見炊。
如今炊煙冇了,燈火也冇了。
隻剩一地雪。
程知遠沉默片刻,提步跨進門樓。
腳下的雪比外頭淺些,說明門內多少擋了些風。可雪一淺,地上的舊痕也就露出來了。碎瓦、斷木、爛鐵環,還有幾塊已經碎成兩半的石磚,全亂糟糟壓在積雪底下,稍不留神便容易踩絆。
“先找槐樹。”他說。
老馮頭一怔:“這麼大地方,去哪兒找?”
“驛站後頭。”
“你怎麼知道?”
程知遠頓了頓,隻道:“驛站槐樹,多半栽後院或偏院。前院來往人多,不種這東西。”
其實他也說不清自己為何篤定。
隻是看見這片廢驛後,心裡便自然而然知道,該往後頭去。
白石驛雖塌得差不多了,格局卻還在。門樓進去是前院,左右應是歇腳的散房和放草料的棚屋,再往後該有一處正堂與後院,供驛卒住人、記賬、存物。
程知遠提燈在前,一邊繞著碎牆走,一邊留意腳下和周圍動靜。老馮頭重新扛起木匣,小心翼翼跟上,走到一處斷牆時,還差點被埋在雪下的瓦片滑了一跤,嘴裡不由低低罵了一句。
黑石聽見了,悶悶道:“就你這腿腳,還好意思送人回家。”
老馮頭自然聽不見,隻覺得背後涼颼颼的,忍不住扭頭看了兩眼。
“怎麼?”程知遠問。
“冇什麼。”老馮頭打了個寒戰,“總覺得這地方有人盯著。”
“有也正常。”
“正常?!”
“驛站這種地方,來來往往的人太多,舊氣留得重。”程知遠把馬燈抬高,照出前頭一截半塌的迴廊,“你若怕,就少東張西望。”
老馮頭立馬把脖子縮了回去。
繞過迴廊,後頭果然還有一處院子。
隻是院牆早塌了,雪堆得比前頭更厚,院角一排柴房也全倒了,半埋半露地陷在那裡。院子正中立著一棵老樹,枝乾虯結,樹皮裂得像魚鱗,絕大半樹冠都枯了,隻剩西南角還吊著幾根細枝。
正是槐樹。
老馮頭一見,低低吸了口氣:“還真有。”
程知遠走近兩步,馬燈一照,便看見槐樹根部被人用石頭簡單圍過一圈,像早年曾有人在樹下坐著納涼。樹後不遠處還有一塊略高起的土包,隻是被厚雪蓋著,看不真切。
肩杆上的木匣又輕輕動了一下。
這回連老馮頭都感覺到了,臉色瞬間發白:“又、又動了。”
“放下。”程知遠道。
兩人把木匣平平放在槐樹下。
四下風雪忽然小了許多,像這片後院天生就比彆處更靜。
程知遠蹲下身,把槐樹後的積雪一層層撥開。雪下先露出一層發黑的枯葉,再往下,是凍硬的土。他又用短鏟輕輕刨了幾下,很快便碰到一塊平整石麵。
“有東西。”老馮頭連忙湊近。
程知遠把周圍泥雪清開,露出一塊半埋在地裡的舊石板。石板不大,上頭冇有碑文,隻有一道淺淺的鑿痕,像是曾有人想刻字,刻到一半卻停了。
“這是墳?”老馮頭問。
“不是。”程知遠伸手敲了敲,石麵底下傳來空響,“下麵有夾層。”
黑石在竹簍裡“咦”了一聲。
“掀開看看。”
石板原本應很沉,可年久土鬆,再加上邊角有裂,程知遠和老馮頭合力一撬,竟真把它掀開了一道縫。縫隙一開,底下便露出一個方方正正的淺坑,坑裡放著一隻舊木匣。
又是匣子。
隻是這隻小得多,不過兩臂長短,外頭刷過黑漆,如今漆皮早已剝落,四角包銅也鏽綠了。最顯眼的是,匣麵正中嵌著一隻銅鎖,鎖眼樣式古老,和死者身上那把鑰匙竟有七八分相像。
老馮頭看得一愣:“這……這不會就是他要找的東西吧?”
程知遠冇答,隻從懷裡摸出那把舊銅鑰匙。
鑰匙與鎖眼一對,竟分毫不差。
“哢噠”一聲輕響。
舊鎖開了。
風雪夜裡,這聲音聽來格外清楚,像沉在土下好多年的一口氣,終於被人輕輕放了出來。
程知遠把匣蓋緩緩掀開。
裡頭冇有金銀,也冇有什麼修士秘寶,隻整整齊齊放著幾樣極尋常的舊物。
一件洗得發白的小孩夾襖。
一隻斷了半邊耳的木馬。
一串乾裂得快看不出本色的紅繩鈴鐺。
還有最底下,一本薄得不能再薄的舊賬冊。
老馮頭看著這些,怔了半晌。
“這……就這些?”
黑石卻忽然安靜了。
程知遠也冇說話,隻先拿起那件小夾襖。
夾襖料子粗,做工也很普通,袖口邊角處卻被人一針一線補得極仔細,領口裡還縫著半片小布簽,隱約寫著個“安”字。那隻木馬更舊,馬身上的漆都被摸冇了,顯然不是藏起來的新物,而是被人常年反覆拿在手裡過。
這些東西,不值錢。
卻都像被人當命一樣藏在這裡。
老馮頭遲疑著道:“難不成……是他家裡人的遺物?”
“多半是。”程知遠把夾襖放回去,又拿起最底下那本賬冊。
賬冊封皮一翻就掉渣,紙頁脆得像稍一用力就要碎。上頭記的也不是錢糧賬,而是零零碎碎的人名、日期、天氣,還有一些極短的句子。
“正月初三,雪,安兒咳疾重,夜裡又燒。”
“二月十九,晴,驛裡來了北邊藥商,托人捎信,仍無迴音。”
“五月二十七,雨,槐下埋木匣,待他日歸。”
“七月初七,晴,白石改道,驛中裁人。”
“九月初一,風,阿芸走後第三年,安兒忌日。”
再往後翻,字跡越來越亂,也越來越少。
到了最後,隻剩一句。
“若我也客死在外,煩請送我回來,與她娘倆葬一處。”
老馮頭看完,嘴唇動了動,半天才憋出一句:“是個苦命人。”
這話俗,卻冇說錯。
從這幾行字裡,大致已能拚出個輪廓來。
死者姓沈,原先應是白石驛裡的驛卒或守驛人。後來驛路改道,白石漸廢,他大概被迫離鄉謀生,妻兒卻冇能一起走,或者走之前就已經冇了。木匣裡這些小孩衣物、玩具和賬冊,便是他當年埋在老槐樹下的舊念想。
如今人老了,死了,最後還惦記著回來。
不是惦記這破驛站。
是惦記樹下埋著的那幾個人間。
黑石這時才悶悶開口:“怪不得匣子一路敲個冇完。要換我,我也急。”
程知遠合上賬冊,目光落在那隻大木匣上。
風雪裡,木匣安安穩穩放在槐樹下,再冇了半點動靜。
像那位沈老哥真到了地方,反而一下子安靜下來。
老馮頭站在一旁,想了想,小聲問:“那現在……埋嗎?”
“先彆急。”
“還不埋?”
程知遠把小木匣重新放回坑邊,起身看了眼四周。
這後院雖破,可格局還算完整。槐樹在中,舊坑在後,若真要合葬,也確實是個地方。可那句“與她娘倆葬一處”讓他心裡有些犯疑。
這裡隻有木匣。
卻冇見墳。
“老丈,你再看看周圍,有冇有舊墳痕。”
老馮頭一愣:“我?”
“你乾收殮的,這方麵眼比我熟。”
這倒不是虛話。
守義莊、經喪葬的人,見墳包、認土色、分舊新,本就比常人更在行。老馮頭聞言也不含糊,提著馬燈便繞槐樹轉起來,一邊看地麵高低,一邊用腳尖輕輕撥雪。
轉了半圈後,他忽然“咦”了一聲。
“這邊有兩塊塌土。”
程知遠過去一看,果然見槐樹西側的積雪下,隱隱隆著兩處低矮弧形。若不細看,隻會當是風吹出來的雪包,可老馮頭撥開上層浮雪後,底下卻露出兩片稍深的土色,和周圍凍土並不完全一樣。
“是埋過人的舊土。”老馮頭蹲下身,神情也認真起來,“而且有年頭了。小的那一處……多半還是小孩墳。”
程知遠沉默。
那本舊賬上寫得很清楚。
阿芸走後第三年,安兒忌日。
娘倆都在。
怪不得要回來。
他抬頭看向那隻大木匣,片刻後輕聲道:“倒是冇走錯。”
黑石忽然低聲道:“可他未必埋得進去。”
“什麼意思?”
“你冇發現麼?”黑石語氣有些怪,“這地方有東西占著。”
程知遠眉頭一皺,立刻抬眼望向四周。
風雪、殘牆、槐樹、廢井、塌屋。
看起來都很安靜。
可被黑石這麼一提醒,他才忽然察覺到,這後院的安靜有點過頭了。
不是深夜無人那種靜。
而像是有什麼東西,把外頭的風聲、雪聲,甚至活人的氣息,都壓低了一層。
“你不早說?”
“我剛想起來。”黑石理直氣壯,“我又不是活地圖。”
“你差不多就是。”
“我頂多算半塊破路碑。”
程知遠懶得跟它拌嘴,把馬燈抬高了些,慢慢朝院子西北角那口廢井走去。
越往井邊,那股異樣感越明顯。
像有人站在暗處,不動聲色看著這邊。
老馮頭也跟了兩步,隨即猛地停下,臉色發白:“程小哥……”
“怎麼?”
老馮頭嚥了口唾沫,抬手指向那口井邊。
“你剛剛……有冇有看見,那邊像站了個人?”
程知遠目光一凝。
馬燈昏黃,雪夜沉暗。就在廢井與柴房殘牆之間,那片本該空著的陰影裡,確實像有什麼東西一晃而過。
不高。
瘦瘦小小。
像個孩子。
風忽然穿過塌院,捲起一地雪沫。
老槐樹下,那隻已經安靜了許久的大木匣,輕輕響了一聲。
篤。
像是有人在裡麵,輕輕碰了一下木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