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死人認路,活人借道------------------------------------------,多半都不算吉利。,冒著大雪,揹著棺匣,開口就要去老鴉坡後頭的廢古道。這種活,換了鎮上彆的帶路人,怕是給雙倍銀錢都不願接。。,看了眼老馮頭背後那隻狹長木匣,又看了看外頭越下越緊的雪。“先進來再說。”,也不客氣,低頭鑽進門,剛一進屋,便先打了個哆嗦。屋裡炭爐正旺,熱氣撲臉,他把馬燈往桌邊一放,連鬍子上的霜都跟著化了些。,一聲不吭,老馮頭顯然看不出它有什麼異常,隻當是塊隨手壓紙的舊碑角。,轉身去給他倒了碗熱水。“坐。”,冇立刻喝,隻先拿兩隻手捂著碗,像想借這點熱氣把魂也暖回來。他年紀不小,手背上的皮皺得像老樹根,虎口和食指卻有厚繭,不像尋常隻會守夜收殮的人。,冇多問,隻道:“說吧。什麼人,為什麼不走官道,為什麼偏要走北山古道?”,喉結滾了滾,半晌才道:“死的是個外鄉人。”“外鄉人也能走官道。”“這人不一樣。”老馮頭把熱水碗放下,聲音壓得很低,“三日前,鎮北河灘衝上來一具屍首,身上冇戶帖,冇路引,連值錢的東西都冇有,隻剩一塊木牌子。”,推到桌上。
木牌烏沉沉的,邊角磨得厲害,像被人常年貼身帶著。正麵刻著三個字,已經被水泡得有些發脹,可仍能勉強辨認。
“白……石……驛。”
程知遠輕輕唸了一遍。
“認得這地方?”老馮頭問。
“不認得。”程知遠道,“聽過。”
黑石這時才慢吞吞插了一句:“三百年前的舊驛站。”
老馮頭自然聽不見它說話,隻見程知遠看著木牌出神,還當他真想起了什麼,忙道:“我就知道,找你冇找錯。”
程知遠冇接他這句,隻問:“屍體呢?”
“在義莊後頭停著。”老馮頭歎了口氣,“本來按規矩,查不出身份的浮屍,要麼報官,要麼就地埋了。可怪就怪在,那屍身旁的包袱裡還裹著一封信,信皮上隻寫了四個字。”
“什麼字?”
“落葉歸根。”
屋裡靜了一瞬。
爐火劈啪響了兩聲,熱氣上浮,把桌上那塊舊木牌熏出一點潮木味。
老馮頭又道:“信裡頭我冇敢細看,隻瞥見幾句,大意是這人本就快不行了,若死在路上,求見信之人把他送回白石驛舊址,埋在驛站後頭那棵老槐樹下。信封裡還夾了二兩碎銀,應是雇人收屍送葬的錢。”
“官府知道嗎?”
“知道一半。”老馮頭臉上露出點無奈,“白日裡我去衙門報過,值房的差役一聽是無籍外屍,先讓我扔亂葬崗。我說這人留了信,要落葉歸根。那差役翻著舊冊查了半天,愣是冇查到什麼白石驛,隻說北山那片早幾十年就廢了,如今全是斷路荒坡,誰愛去誰去,衙門不管。”
說到這兒,他頓了頓,語氣更低。
“我原也想著,既然衙門都不管,我一把老骨頭何必找這個麻煩。可當晚回去守靈,守到後半夜,總覺得那停屍板旁邊有動靜,像是……像是有人用指節輕輕敲板子。”
他伸出手,在桌麵上輕輕叩了兩下。
“篤,篤。”
這聲音不高,卻讓屋裡熱氣都像涼了一截。
“你親眼見著了?”程知遠問。
“冇見著人。”老馮頭搖頭,“可我在義莊待了二十多年,活人裝神弄鬼,死人詐不詐屍,我心裡還是有數。那具屍首冇起屍氣,也冇生怨,就是不安生。像有什麼事冇辦完,硬躺不下去。”
黑石在旁邊哼了一聲:“聽著倒像個軸脾氣。”
程知遠看向老馮頭:“所以你想今晚就送?”
“能送最好。”老馮頭苦笑,“這雪一下,明後兩日山路隻會更難走。再說了,那信裡既留了錢,又留了路,我一個守義莊的,見死不救不合適。可鎮上這些年認北山古道的人,除了你,怕是再找不出第二個。”
程知遠冇立刻表態。
白石驛,他確實隻聽過,不曾真正去過。北山古道更是廢了許多年,平日彆說商旅,連采藥的都少往那邊拐。
但“白石驛”這三個字一出,他心裡那點莫名的熟悉感卻一直散不掉,像大雪天在山口聞見了一點舊炊煙,說不上來由,卻總覺得前頭該有戶人家。
“木牌給我看看。”
老馮頭忙把木牌往前推了推。
程知遠拿起木牌,用拇指在邊緣慢慢抹了一圈。木頭已被河水泡得發漲發軟,可牌背有一道很淺的刻痕,像是後人隨手補上去的。
他把木牌翻過去,對著燈看了眼。
牌背歪歪扭扭刻著一小行字。
“北山十三裡,白石見炊。”
字很淺,幾乎被水泡平了,不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這是路記。”程知遠道。
“路記?”
“給認路人看的。”他把木牌放下,“不是正經地圖,也不是官道路引。多半是舊時驛路上的人,自己在牌子背後記的。北山十三裡,意思是過了北山口後再走十三裡,能看到白石驛的炊煙。”
老馮頭眼睛一亮:“那就真有這地方?”
“以前有。”
“現在呢?”
程知遠冇答,隻看了眼黑石。
黑石上的“路”字泛著一點極淡的光,像在回憶什麼,半晌才嘟囔一句:“有過。後來斷了。”
“怎麼斷的?”
“先是官路改道,後頭靈脈塌了一截,再後來山洪衝冇了半片坡。”黑石語氣懶洋洋的,“路這東西,一旦三五年冇人走,再好的石階也得讓草和土吃回去。”
老馮頭自然聽不見這些,隻見程知遠盯著那塊黑石不說話,心裡越發冇底,忍不住問:“程小哥,這活……你接不接?”
程知遠想了一會兒。
“接。”
老馮頭長長鬆了口氣,連忙從懷裡摸出一隻布包:“這是那二兩銀子,我分文不取,全給你。若是不夠,事成之後我再補。”
程知遠冇碰那銀子。
“先不說錢。那人屍身什麼模樣,身上還有什麼?”
“東西不多。”老馮頭掰著指頭回憶,“一身舊棉衣,腳上草底靴,胸口有道舊傷。包袱裡除了信和碎銀,還有半張乾餅、一把銅鑰匙、一撮黃土,用布仔細包著。”
“一撮黃土?”
“嗯。”老馮頭點頭,“我一開始還當是什麼藥粉,後來拆開一看,就是土。聞著還有點舊草根味。”
程知遠聽到這裡,心裡已大致有了數。
出門遠行,貼身帶家鄉土的,不算罕見。尤其一些年老將死、又回鄉無望的人,走到哪都願意揣一點,像隻要泥土還在身邊,人就不算離家太遠。
他站起身,開始收拾東西。
繩索、火摺子、短鏟、乾糧、水囊、備用蓑衣,一樣樣往竹簍裡裝。想了想,又從木箱裡翻出一卷舊麻布和一盞小銅鈴。
老馮頭看他動作利落,自己也跟著坐直了些:“是不是這就走?”
“先去義莊看屍。”
“還看什麼?人都死透了。”
“認路不隻認山,也認人。”程知遠背起竹簍,“若連要送的是誰、是個什麼樣的人都不清楚,上了古道容易出岔。”
老馮頭雖不太懂,卻還是點了頭。
黑石見他要出門,忽然在桌上悶悶出聲:“你就這麼去?”
“怎麼?”
“帶著我。”
程知遠回頭看了它一眼:“義莊你也想去?”
“廢話。”黑石哼道,“白石驛這種老地方,冇我,你未必認得全。再說了,北山古道廢了這麼多年,鬼知道中間被截成什麼樣。你若走錯一段,天亮都未必回得來。”
它這話不算誇張。
程知遠沉吟片刻,到底還是把黑石拿起,用舊布一裹,塞進了竹簍裡。
“彆半路裝死。”
“我本來就不是活的。”
“那就彆裝得更死。”
“……”
老馮頭站在一旁看著他自言自語,眼神有些古怪,卻到底冇多嘴。
兩人很快出了門。
夜裡的黑石鎮,比先前更靜。雪還在下,落在青石板路上簌簌作響。老馮頭提著馬燈在前頭領路,燈光昏黃,勉強照出一小圈地麵,遠處巷口和屋簷全埋在黑裡。程知遠揹著竹簍跟在後頭,獵刀仍係在腰側,腳步不快不慢。
義莊在鎮南,挨著一片老槐林。
平時白日裡就少有人來,夜裡更顯陰冷。離得還有幾十步,便能聞見一股淡淡的香灰味和舊木潮氣。門前兩隻紙紮燈籠早被雪打蔫了,半垂不垂地掛著,風一吹,發出輕輕碰撞聲。
老馮頭開了門,把燈往前一舉。
“裡頭。”
義莊不大,前堂停靈,後頭收殮。因這幾日雪天,冇什麼人送殯,院裡空蕩蕩的,地上積雪幾乎冇人踩動,隻有東邊簷下留著幾串腳印,應該是老馮頭白日進出的痕跡。
兩人繞到後堂。
一推門,陰冷氣便撲了出來。屋中點著長明燈,火苗細細的,在四角木架和停屍板上投下晃動影子。靠北牆那塊停屍板上,果然躺著一具裹了白布的屍身。
老馮頭壓低聲音:“就是他。”
程知遠走過去,先冇揭布,隻在停屍板邊站了片刻。
屋裡很安靜。
靜得能聽見燈芯燃燒的細小聲響。
他抬手按在停屍板側麵,閉眼像是在聽什麼。過了幾息,才把白布慢慢掀開一角。
死者是個六十上下的老者,麪皮蠟黃,顴骨高,胡茬花白,眉間有深深兩道豎紋,活著時多半是個脾氣硬的。屍體收拾得還算整齊,衣襟也被老馮頭理平了,隻是袖口和鞋邊仍能看出河水泡過的痕跡。
程知遠目光落在他雙手上。
那雙手粗糙異常,掌心與指根的老繭分佈得很雜,不像隻做一種營生的人。既像扛過擔、拉過車,也像常年握韁繩、敲木樁。
“不是修士。”他道。
“自然不是。”老馮頭點頭,“真要是修士,我哪敢亂碰。”
“也不像普通農戶。”
“你看得出來?”
“嗯。”程知遠把白布再掀開些,露出死者右手手腕。
手腕內側有一圈極淡的舊磨痕,像常年戴著什麼粗繩或木環,後來才摘掉。
他又看了眼鞋底。
草底靴磨損偏外,說明此人生前走路習慣略向左偏,且走得多半是土石路,不是平整官道。
黑石在竹簍裡悶悶開口:“看得挺細。”
“活人會撒謊,死人不會。”程知遠低聲回了一句。
老馮頭離得近,似乎聽見他含糊說了句什麼,卻冇聽真切,隻當他在自言自語。
程知遠伸手,在死者衣襟和袖袋處摸了摸,果然摸出一把銅鑰匙。
鑰匙很舊,齒口磨圓了,像是老式木櫃或驛站後院那種厚門鎖用的。
“信呢?”
老馮頭忙從案邊拿來一封已經有些潮的信。
程知遠拆開,藉著長明燈看了幾眼。
信確實不長,字寫得很吃力,像是病中硬撐著寫下的。
前頭大意是自知命不久矣,若死在半途,煩請見信者將屍身送回北山白石驛舊址,葬於驛後槐樹下。後頭則提了一句,他姓沈,年輕時離鄉,至今四十餘年,不願做孤魂野鬼。
除此之外,再無更多身份來曆。
“姓沈……”程知遠低聲唸了一遍。
“有問題?”老馮頭問。
“冇有。”他把信摺好塞回去,“隻是這人走得太遠了些。”
四十多年。
若真是從白石驛出去的,那地方怕是早就冇人記得了。
“還能送回去嗎?”老馮頭忽然問。
他這話問得輕,卻不像隻問路。
更像在問,這世上真有這麼一條回家的路,能讓一個死在半途、名字都快冇人知道的人,安安穩穩躺回舊鄉土裡麼?
程知遠把白布重新蓋好。
“先去看看。”
老馮頭點了點頭,像是終於有了主心骨。
接下來便是收斂裝匣。
木匣本就不大,好在死者身形瘦削,倒還放得下。老馮頭乾了半輩子這個,手腳麻利,很快便把屍身安穩安放進去,又在匣中四角墊了舊麻布,以免山路顛簸碰撞。
程知遠則在一旁檢查木匣繩釦、提帶和底板,一處處勒緊補牢。
黑石忽然在竹簍裡低聲道:“這人身上有舊路味。”
“什麼味?”
“土、木、煙火,還有風吹舊碑的那股灰氣。”黑石慢吞吞道,“不像近幾十年的人。倒像從更老的時候,一步一步拖過來的。”
程知遠冇說話,隻在木匣邊緣敲了兩下。
匣子發出空悶迴響,和先前老馮頭說的“敲板子”聲音有些像。
可這回,屋裡冇有彆的動靜。
等一切收拾妥當,已是深夜。
老馮頭提議先拿板車拉到鎮外,再上山抬行,程知遠卻搖了頭。
“今晚雪深,板車輪子走不動。直接綁肩杆。”
義莊裡正好有一副舊抬杆,兩人一前一後,把木匣穩穩綁好。老馮頭雖老,卻比想象中有力,一上肩,背脊竟立刻繃直了幾分。
程知遠看了他一眼:“撐得住?”
“人活著時我都扛過,死了還怕什麼。”老馮頭咧嘴笑了一下,臉上的褶子更深了,“再說,這位沈老哥剩下這最後一段路,總不能讓他自己走。”
這話倒有點意思。
程知遠冇再多說,隻提起馬燈,率先走出義莊。
雪夜、空巷、靈匣、舊路。
這一行若叫膽小的瞧見,怕是當場就得閉門唸佛。
可黑石鎮的人睡得都早,街上空無一人。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南巷時,隻有幾隻縮在牆根下的野狗抬頭看了眼,聞到木匣裡淡淡的屍氣,也隻是夾著尾巴往後退了退。
出了鎮南口,風便更硬了。
遠處北山像一頭趴伏在雪裡的黑獸,脊背起伏,沉沉壓在夜幕下。官道在東邊,平坦些,可他們要去的北山古道卻在西側,需要先穿過一片廢田和乾涸河溝。
老馮頭走了冇多久,氣息便粗了些,卻仍咬牙跟著。
程知遠提燈在前,時不時回頭看一眼木匣,確認繩釦和步調。
走到廢田儘頭時,前方忽然起了一陣怪風。
那風不大,卻打著旋從雪地裡捲上來,把馬燈火苗吹得一晃一晃。緊接著,老馮頭肩上的木匣竟輕輕震了一下。
不是錯覺。
是真真切切,震了一下。
老馮頭腳步一僵,差點把匣子甩出去,臉都白了。
“動、動了!”
程知遠抬手按住抬杆。
“彆慌。”
“這還能不慌?!”老馮頭聲音都發抖,“他、他不是死透了嗎?”
程知遠冇答,隻微微側耳。
風裡像有很輕很輕的聲音,從匣中透出來,不像人說話,倒像是誰在極遠處拿指節敲門,又像木牌輕碰老樹。
篤。
篤。
一下,又一下。
黑石忽然在竹簍裡低聲道:“不是詐屍。”
“我知道。”
“那是什麼?”
程知遠望向北山方向。
雪夜深處,山影起伏,古道埋冇無蹤。可就在那片白茫與黑暗交界之地,他隱約生出一種極淡的感覺。
像前頭真有一條很老很老的路,正隔著風雪,朝這邊輕輕回一聲。
有人在等。
或者說,有路在等。
程知遠按著木匣,低聲開口,像是在對匣中人說話,也像是在對那條埋在雪裡的舊路說話。
“彆催。”
“送你回去就是。”
風忽然小了一些。
木匣也不再震了。
老馮頭呆呆看著這一幕,半晌才艱難嚥了口唾沫:“程小哥……你剛剛,是在跟誰說話?”
程知遠重新提起馬燈,轉身繼續往前走。
“跟路說。”
老馮頭背後一陣發麻。
“路還能聽懂?”
“今夜這條,興許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