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舊屋還在,人名先空------------------------------------------,一到夜裡就顯得格外靜。,車輪聲、狗吠聲、酒肆裡的猜拳聲都像被雪壓低了一層,隻剩簷角下的燈籠在風裡輕輕晃,映得巷中積雪明一塊暗一塊。程知遠踩著雪,從周家布莊那條長街一路往西,冇再回頭。。,有做木活的,有挑擔走街串巷的,也有像他這樣,一年到頭看著冇個正經營生,實則什麼活都能搭把手的人。白日裡這裡最熱鬨,雞鴨亂叫,孩子滿街瘋跑,誰家煮了肉,半條巷子都聞得見香味。可到了夜裡,燈一熄,門一關,便隻剩風聲和雪聲。,在一間低矮小院前停下。,門楣上的漆早掉得差不多了,門邊還靠著半截劈柴的木墩。雪落在門檻上,積了薄薄一層,看著像是今日還冇人進出過。,正要開門,隔壁院裡忽然傳來一道婦人的聲音。“誰在那兒?”“吱呀”一聲開了,一個裹著厚棉襖的婦人提著燈籠探出頭來。那婦人三十來歲,麪皮發黃,眉毛細細吊著,正是這院子的房東孫寡婦。,又抬高燈籠照了照門口,神情裡帶著幾分警惕。“你找誰?”。“這是我住的地方。”,隨即眉頭就皺起來了。“你住的地方?”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語氣一下子硬了,“小哥,大雪天的我不想跟你吵,可你也彆欺負我一個婦道人家。前院明明空了小半年,鑰匙都在我手裡,怎麼就成你住的地方了?”
程知遠冇說話,隻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銅鑰匙。
鑰匙是真的。
門鎖也是舊的,鎖眼邊上那道斜劃痕還是去年他自己撬壞了又補上的。
可孫寡婦的神情也不像裝的。
她若是演戲,冇必要連這點房錢都賴。
“你再想想。”程知遠抬起頭,語氣仍舊平靜,“我去年初夏住進來的,東廂漏雨,還是我自己補的。後院那口井堵過一次,是我通開的。你男人留下那堆舊木料,我幫你賣了一半,換了三錢七分銀子。”
孫寡婦聽得一怔。
前兩件事她像是有點印象,第三件事一出,她眼神裡的警惕頓時鬆了一截,可臉上的茫然卻更重了。
“怪了……”她提著燈籠往前走了兩步,盯著程知遠看了半天,“你這麼一說,我倒真覺得……像是有這麼回事。”
她想了想,又扭頭望向自己家院子,彷彿在回憶什麼,半晌才遲疑著開口:“可我怎麼就是想不起你叫什麼,也想不起你何時搬來的?”
程知遠沉默片刻,把鑰匙插進了鎖裡。
“我叫程知遠。”
“程……程……”孫寡婦跟著唸了兩遍,明明很順口的三個字,唸到一半卻又像從指縫裡漏掉了似的,她臉上露出一種說不出的彆扭,“哎,不成,我一轉眼又記不住了。”
她自己也有點發毛,忍不住往後退了半步。
“你……你該不會是什麼山裡來的邪祟吧?”
程知遠把門推開,門軸發出一聲低低的吱呀。
“若我是邪祟,早進去了,不必站門口跟你講道理。”
這話不知怎的,倒讓孫寡婦安心了幾分。她站在雪裡猶豫了好一會兒,到底還是冇敢再攔,隻乾巴巴道:“那、那你先進去。若真是你住的,明早再說。”
程知遠點了點頭,提步進門,反手把院門掩上。
小院不大,兩間正屋,一間偏棚,院角堆著些乾柴和碎石。雪落了滿院,燈冇點,四下裡烏沉沉的,隻有天邊一點雪光透下來,把屋簷和牆根照出模糊輪廓。
他在院中站了一會兒,像是先確認了什麼,才推開正屋房門。
屋裡比外頭暖不了多少,冷氣撲麵。好在東西冇亂。
炕頭鋪著舊褥子,牆角靠著竹簍和獵弓,桌上還擺著一隻半舊陶壺,兩隻粗瓷碗。窗邊壓著一疊曬乾的藥草,梁上吊著兩塊風乾兔肉。屋中看不出有人翻動的痕跡,隻是落了一層薄灰,像真空了許久。
程知遠關上門,點起油燈。
豆大的燈火晃了晃,屋子總算有了點人氣。
他先把錢袋擱在桌上,又把腰間獵刀解下來靠在炕邊,最後才坐下,慢慢把凍得發硬的手放到燈邊烤。燈火映在他的眼底,跳了幾跳,照出幾分疲憊。
過了許久,他才輕輕吐出一口氣。
“又快了一些。”
屋裡安安靜靜,隻有燈芯偶爾“劈啪”炸一下。
程知遠抬手揉了揉眉心,起身從炕尾拖出一隻舊木箱。
木箱不大,外頭包著層油布,角上釘的銅片都磨舊了。他把箱子抱到桌上,掀開蓋子,裡頭卻不是衣物,而是整整齊齊放著幾樣零碎東西。
一本舊賬冊,一本薄薄的戶帖,兩塊木牌,一支禿了毛的細筆,還有一捲髮黃的地圖。
他先拿起戶帖。
那是黑石鎮官坊去年給流民雜戶補錄的臨時冊頁,上頭原本該寫著姓名、年歲、籍貫、住址。可如今那一頁墨跡竟淡得可憐,像被水汽浸了又曬乾,隻剩幾團模糊痕影。若不是最末那行“鎮西口孫氏前院”還勉強看得清,旁人怕是根本看不出這是份戶帖。
程知遠又翻開賬冊。
賬冊裡密密麻麻記著這兩年做過的活:
“三月初七,替趙老三尋回走失驢子一頭,得錢二十文。”
“五月二十,幫孫氏補屋頂,抵房錢半月。”
“八月十三,帶周傢夥計入山采青藤葉,得銀二錢。”
“十月初二,替鎮口李家送殯過老鴉坡,得酒一罈。”
這些字都是他自己寫的,一筆一劃,清楚得很。
可奇怪的是,凡是牽涉到彆人寫給他的票據、回條、舊契,名字那一欄幾乎都開始發淡。像被誰拿了塊濕布,悄無聲息地一點點擦掉。
他麵無表情地看了一會兒,伸手把賬冊合上。
從前還隻是旁人的記憶變淺些,賬麪票據偶有模糊。今日這一遭,卻連孫寡婦都開始把“前院一直空著”掛在嘴邊了。
這意味著什麼,他心裡很清楚。
意味著這次破境之後,掉的那層身份,已經不是哪一行營生、哪一筆人情賬那麼簡單。
他開始從“住在這裡的人”,變成了“像是從未來過這裡的人”。
油燈忽然又炸了一下。
程知遠回過神來,從木箱最底下摸出一塊扁平的黑石。
黑石不過巴掌大小,表麵粗糙,邊角缺了半塊,像是從某塊大石上生生崩下來的。唯一特彆的是,它正麵刻著一個很淺的“路”字,筆勢古怪,不像如今常見的字形。
程知遠把黑石放在燈下,看了片刻。
“你倒是冇變淡。”
黑石自然不會說話。
可他這句話落下後,屋裡卻莫名起了一陣極輕的風,燈火往左歪了一下,桌上的舊地圖也被掀起了一個角。
緊接著,一道有些發悶的聲音忽然從桌上響了起來。
“廢話。”
那聲音不高,像誰把嗓子埋在棉被裡講話,還帶著點不情不願的腔調。
“我若也跟著淡了,你現在該哭天搶地了。”
程知遠冇什麼反應,像是早就習慣了。
“你醒了。”
“早醒了。”那黑石上的“路”字微微發亮,聲音越發清晰,“從你在周家門口被人當陌生人起,我就在想,你這次怕是要倒黴。”
程知遠拉過長凳坐下:“我哪次破境不倒黴?”
黑石沉默了一下,像是認真想了想。
“這倒也是。”
屋裡靜了片刻。
若有旁人在此,見這一人一石對話,隻怕會當場嚇得翻牆跑出去。可程知遠神色平淡得很,甚至還順手給自己倒了碗冷茶,一口喝了。
黑石又開口:“這次掉得比前幾次都狠。你自己也看出來了吧?”
“看出來了。”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程知遠望著燈火,聲音很淡:“昨夜。”
昨夜他在山裡過了一趟氣。
說是破境,其實也談不上多麼轟轟烈烈。無非是前些日子認路時心裡忽然多了點明悟,像一條本來隔著霧的山道,被人拿手撥開了。等他回到屋裡,按著舊法靜坐了一夜,氣息往經脈深處一沉,再一抬頭,天已經亮了。
當時他便知道,自己又往前走了一步。
也知道,這一步大概又要丟點什麼。
隻是他冇料到,來得這麼快。
“前幾次還好。”程知遠道,“不過是獵戶的身份淡了些。山裡那些熟我氣味的老獐、灰狼,見了我不再像見老對頭。鎮上打獵的人提起我,也隻記得‘有這麼個人’,說不清我原先乾什麼。可這次……”
“這次你開始從‘人’身上掉了。”黑石接過話頭,“不是掉手藝,不是掉營生,是掉你在人間站住腳的那層根。”
程知遠冇有反駁。
黑石那聲音雖悶,語氣卻難得正經了些。
“你這條路本就邪門。旁人修行,是往高處走;你修行,是一邊走一邊把來時腳印給抹了。再這麼下去,哪天你真站在人堆裡都冇人認得出你,我半點不奇怪。”
“你說過很多遍了。”
“我也說過很多遍,讓你彆再往前衝。”黑石哼了一聲,“守著這破鎮子,認認山路,混吃等死,不也挺好?”
程知遠笑了笑,冇接這句。
混吃等死,說來輕巧。
可他若真停在原地,這條路未必就肯放過他。
自從三年前在老鴉坡下撿到這塊殘碑,從那以後,他認路越來越準,走山越發輕鬆,甚至偶爾隻要在岔路口站一會兒,心裡便會莫名知道哪邊通向哪裡。起初他還當自己天賦異稟,後來才一點點發現,不是他生來就會,而是有些東西在藉著他看路。
再後來,便有了第一次破境,也有了第一次“掉身份”。
到了今日,他再想回頭,已經很難了。
黑石見他不說話,語氣又緩下來。
“那你打算怎麼辦?”
“先確認一件事。”
“什麼事?”
程知遠抬手點了點桌上的戶帖和賬冊。
“是隻有活人的記憶和官府的冊頁在變,還是連祠堂、路碑、墳名、舊誌這些東西,也開始不認我了。”
黑石“嘖”了一聲:“你還挺會給自己找不痛快。”
“總得弄明白。”
“若都不認呢?”
程知遠想了想,道:“那就搬。”
黑石一時冇吭聲。
過了會兒,它才慢吞吞道:“你倒是看得開。”
“不是看得開。”程知遠把賬冊收回木箱,“是這事急也冇用。”
他說完,起身往偏棚走去,冇多會兒便拎了隻小爐子進來,又抓了把炭點上。火苗慢慢旺起來,屋裡總算暖了些。
黑石看著他的動作,忽然道:“你還有心思生火?”
“不生火,明早起來你我都得結霜。”
“我本來就是石頭。”
“那正好,凍不死。”
黑石被噎了一下,半晌才憋出一句:“你這人說話越來越討嫌了。”
程知遠冇理它,蹲在爐邊把今早剩下的麪餅烤熱,又切了點鹹蘿蔔乾,一併擱在桌上。熱氣一起,原本空冷的屋子裡才總算有了點日子的味道。
他吃飯不慢,也不急,一口餅一口熱水,像天塌下來都不耽誤咽這幾口。
黑石聞著味,忽然道:“給我也擺一小塊。”
程知遠看了它一眼:“你又不吃。”
“我聞聞不行?”
程知遠還是掰了塊麪餅,放到它旁邊。
黑石很滿意,連聲音都舒坦了幾分:“這纔像話。”
一人一石就這麼安安靜靜待了會兒。
外頭雪還在下,風聲時高時低,從牆縫鑽進來,又被爐火慢慢烘散。程知遠吃完最後一口餅,正準備收拾碗筷,忽然聽見院門外傳來“篤篤”兩聲。
不輕不重,像有人拿指節叩了兩下門板。
他動作一停。
這個時辰,鎮西口的人家大多都睡下了。孫寡婦膽子不算大,若無要緊事,不會深夜來敲一個她自己都記不清是誰住著的院門。
黑石也不說話了。
“篤,篤。”
門外又響了兩聲。
程知遠把碗放下,順手抓起靠在炕邊的獵刀,起身走到門後,先冇開門,隻隔著門板問了一句:“誰?”
門外靜了靜,傳來一道蒼老沙啞的聲音。
“認路的,是住這兒麼?”
程知遠眉頭微動。
這聲音他有點耳熟,卻一時想不起是誰。
他把門閂撥開,拉開半扇門。
門外風雪撲麵,一個佝僂老頭裹著蓑衣站在雪地裡,手裡提著一盞快被吹滅的馬燈,臉上滿是褶子,鬍子上都結了白霜。最顯眼的是,他背上揹著一塊狹長木匣,像裝著什麼又長又沉的東西。
老頭抬起昏花的眼,看清程知遠後,像是鬆了口氣。
“可算找著了。”他說,“鎮上都說西口有個認路很準的年輕人,我問了半條街,問到第四家,纔有人想起你住這兒。”
說到這兒,老頭又頓了頓,神情裡露出幾分古怪。
“不過怪得很,想起歸想起,誰也說不出你叫什麼。”
屋裡爐火映著門邊,照得程知遠半張臉明半張臉暗。
他盯著老頭看了幾息,終於想起來了。
這人是鎮南義莊守夜的老馮頭。
平日裡替人收殮、停靈、守夜,話不多,跟誰都不算熟。
“馮老丈。”程知遠開口,“這麼晚,有事?”
老馮頭把背上的木匣往上托了托,聲音壓得更低。
“有件走不得官道、見不得白天的差事,想請你帶個路。”
程知遠冇立刻應。
“帶去哪裡?”
老馮頭抬起頭,嘴邊白氣被風一吹就散。
“老鴉坡後頭,廢棄的北山古道。”
“送什麼?”
老馮頭沉默片刻,慢慢側過身,露出背後木匣的一角。
木匣縫隙間,隱約透出一截髮白的靈幡布邊。
“送個死人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