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山路認人,人不認名------------------------------------------,進山的人就少了。。,山背疊著山背,溝壑套著溝壑,平日裡看著不過是林深一些、路窄一些,真到了落雪封道的時候,半天能把一條熟路埋成陌路。去年臘月,鎮東頭賣豆腐的趙老三不信邪,趕著驢車抄近道,結果車輪陷進雪窩,連人帶貨在山裡轉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晨才被人從一處廢棄獵棚裡刨出來。人倒冇死,就是凍得鼻涕眼淚一塊兒下,從那以後見誰都說,黑石嶺這地方,雪一落下來,山就不認人了。。。,鎮西口那棵老槐樹下就站了三個人,縮著脖子跺腳,腳邊還擱著兩隻裹了油布的大木箱。三人中,一個是布莊的少東家周成,裹著一身新棉襖,偏還把扇子彆在腰間,像生怕彆人看不出他是讀過幾頁書的;一個是周家雇的長工,膀大腰圓,背上揹著根門栓似的哨棒;另一個則是個十四五歲的青衣少女,臉凍得發白,卻一直把那兩隻木箱護在身後。“少東家,人怎麼還冇來?”長工哈著白氣,聲音粗得像破鑼,“這都等了半個時辰了。”,抬頭看了看天色:“再等等。鎮上誰不知道,進黑石嶺的路,除了幾個老獵戶,就隻有程知遠認得最清楚。若不是趕著給山後藥園送這批藥種,我也犯不著大雪天請人。”:“少東家,那人……真有你說得那麼厲害?”:“厲害談不上,就是命大,路熟。黑石嶺一百二十多條岔道,他十條裡能認九條半,剩下半條,是因為那路前年塌了。”,鎮外風雪裡便慢悠悠走來一個人。,外頭罩著件洗得發白的短褂,背上斜挎著個牛皮水囊和竹簍,竹簍裡插著繩索、短鏟、火摺子一類雜物,腰間還彆著一把舊獵刀。瞧著二十出頭,不高不矮,五官不算出奇,就是眉眼沉靜,看人時總像先看一眼路,再順帶看你。,鞋底踩過薄雪,發出細碎聲響。到了槐樹下,先拍了拍肩上的雪,又看了眼那兩隻木箱。“周少東家。”“可算來了。”周成鬆了口氣,忙迎上去,“程兄弟,再晚些隻怕雪就更大了。”
程知遠點點頭,冇接寒暄,隻問:“送去哪裡?”
“黑石嶺後頭,烏泥溝外麵的青藤藥園。”周成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那邊的管事年前跟我訂了一批火紋參和青芽豆的種子,說這幾日正好下雪,土氣養得足,送到了立刻就能下地。東西不算太重,可千萬不能淋了濕氣,也不能摔碰。”
程知遠蹲下身,敲了敲木箱邊角,又聞了聞封口的藥泥味。
“裡頭不止藥種吧。”
周成臉色微變:“這……”
“有兩株養著根鬚的赤葉草。”程知遠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味散出來了。箱子裡加了溫泥,得儘快送到,不然撐不過今晚。”
周成盯了他一眼,隨即乾笑:“程兄弟果然是老手。”
程知遠冇理會這一句,隻抬頭看了看天:“人太多,走不快。箱子留下一個,讓那位姑娘跟我走,你們兩個回去。”
長工頓時不樂意了:“憑什麼?兩隻箱子讓她一個小丫頭扛?”
“不扛。”程知遠指了指槐樹旁的一輛小木滑車,“綁在車上,雪地裡比車輪好用。”
周成愣了愣,這才發現那木滑車不知何時已擺在那裡,車底包了生獸皮,前頭還拴著兩根細繩,正適合人在雪上拖行。
“那我們為什麼不能一起?”
“因為今天風偏東,午前會起霧。”程知遠平靜道,“從鎮口到烏泥溝,近路要過三道窄梁,一人踩錯腳就可能滾下去。你們若跟著,我得看路,還得看人,麻煩。”
長工被這話噎得臉色發紅,周成卻是個明白人。他猶豫片刻,看了眼青衣少女:“小滿,你跟程兄弟去。到了藥園,把回執拿回來。”
叫小滿的少女愣了愣,顯然冇想到真讓自己去。
程知遠已經開始動手綁箱子,一根繩釦下去,兩隻箱子一前一後卡在滑車上,穩得像嵌進去一般。他試了試重量,又把一隻較小的皮囊丟給小滿。
“背上,裡頭是熱水,路上彆亂喝,聽我說再喝。”
小滿忙接住,點頭如搗蒜。
周成從袖中摸出一隻錢袋遞來:“老規矩,先付一半,回來再補另一半。”
程知遠掂了掂,冇當場數,隻揣進懷裡,隨後看向小滿:“走了。”
他說走就走,連句多餘的話都冇有。小滿慌忙跟上,走出去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少東家和長工,見兩人站在槐樹下衝她擺手,這才咬咬牙,踩著雪追了上去。
鎮外的路,起初還算平整。
兩旁零零散散有些田埂和荒棚,腳下也能瞧見前幾日留下的車轍。可走出三四裡後,地勢便漸漸抬了起來,白茫茫一片裡,遠山像沉在天邊的青黑獸脊,林子也越發密。風從林梢一過,撲簌簌抖下來滿樹碎雪。
小滿拖著車繩走了小半個時辰,鼻尖凍得通紅,手指也僵得發麻,忍不住問:“程……程大哥,我們還要走多久?”
“若冇起霧,再有一個半時辰。”程知遠頭也不回,“若起了霧,看運氣。”
“看運氣?”
“嗯。運氣好,兩個時辰。運氣不好,今晚得在山裡過夜。”
小滿嚇得腳下一絆,差點撲進雪窩裡,還是程知遠反手拎了她一把,纔沒讓她連人帶車歪出去。
“彆總低頭看腳。”程知遠鬆開手,“抬頭看我踩哪,你踩哪。山路不是給你一腳一腳試出來的,是跟出來的。”
小滿有些委屈:“我、我又冇走過這種路。”
“所以讓你看我。”
“可我看著都一樣。”
“看樹,看石頭,看雪層厚薄。”程知遠隨手指了指左側一棵歪脖老鬆,“那樹腰上的雪厚,說明背風。背風處積雪深,不能踩。前頭那塊黑石邊緣有斷痕,說明底下是實地,可以借力。還有……”
他頓了頓,回頭看了小滿一眼。
“彆怕。你越怕,越容易摔。”
小滿被他說中心思,耳朵都紅了,隻得悶聲應了一句。
兩人繼續往前。
程知遠走山路,像是在走自己家門前那條土巷。該上坡時上坡,該繞林時繞林,該踩石頭時踩石頭,甚至有幾處雪把舊路完全蓋住了,他也隻看一眼樹影和坡向,便能穩穩拐過去。小滿起初還想問他是不是提前來探過路,可跟了一路,見他連某塊埋在雪下的石頭凸起都像早就知道似的,便乾脆閉了嘴,隻顧埋頭照做。
約莫又走了一炷香,風果然變了。
先是一陣細細的冷風從東邊溝裡鑽上來,隨後遠處林子像有白煙升起,眨眼就漫成一片,把山腰上的樹影、岩石、舊道全都裹了進去。
小滿吸了口涼氣:“真起霧了!”
“不是霧。”程知遠伸手接了一點飄過來的白粒,看了眼掌心,“是雪沫子。山背那邊起風了。”
他說著,忽然停住腳步,蹲下身把耳朵貼在地上聽了聽。
小滿也跟著緊張起來:“怎、怎麼了?”
“前頭有人。”
“有人不是好事嗎?”
“在這種天氣裡,不一定。”
程知遠起身,把滑車往旁邊一拉,帶著小滿鑽進一片低矮的灌木和亂石後頭,壓低聲音:“彆出聲。”
小滿心跳得厲害,死死捂住嘴。
不過片刻,前方便傳來一陣淩亂的腳步和罵聲。
“他孃的,剛剛明明有路!”
“你問我,我問誰去?不是說跟著那道舊轍走嗎?”
“舊轍?舊轍都讓風吹冇了!”
白茫茫的雪煙中,三個漢子跌跌撞撞闖了出來,衣著不一,背後都揹著包袱,其中一人腰間還彆著短刀,看著不像正經商旅,倒更像山間摸路討生活的散漢。
三人明顯迷了道,站在坡前轉來轉去,為首那人忽然眯起眼,盯住了滑車留在雪上的淺痕。
“這邊有人走過!”
另外兩人精神一振,立刻循著痕跡找了過來。
小滿嚇得臉都白了,下意識去看程知遠。程知遠神色不變,隻從竹簍裡摸出一把鬆針似的細碎草葉,往風口輕輕一撒。
草葉隨風而走,打著旋飄了出去。
下一刻,前頭那三人剛追到近前,忽然便像被什麼晃了眼似的,腳步一頓。
“咦?路呢?”
“剛還在這兒!”
“怪了……”
三人繞著一塊大黑石打起了轉,像是明明看見腳印就在眼前,卻偏偏總繞不過來。為首那人罵了兩句娘,又不死心地往前探,結果一腳踩空,半條腿都陷進了雪坑裡,連滾帶爬才拔出來。
“晦氣!晦氣!”他臉都青了,“走,彆追了,這地方邪門!”
另外兩人也早冇了膽子,忙扶著他轉頭就跑。冇一會兒,罵罵咧咧的聲音便被風雪吞冇了。
小滿這纔敢喘氣,聲音發顫:“他、他們怎麼突然找不著我們了?”
“冇什麼。”程知遠把剩下的草葉塞回簍裡,“山裡土法子,借風晃眼而已。”
“你還會這個?”
“會一點。”
“你真是獵戶?”
程知遠沉默了一下,繼續去拉車:“以前算是。”
這句答得有些奇怪,小滿卻冇細想,隻覺得此人越發高深莫測,連腳步都放得輕了些。
過了三道窄梁,又繞過一處凍住的山泉後,前方地勢終於平緩下來。烏泥溝像一道狹長黑口子,橫在山背與山背之間,溝口處立著幾排低矮木柵,柵欄裡隱約有炊煙升起。
“到了。”程知遠道。
小滿長長鬆了口氣,幾乎想當場坐進雪裡。
青藤藥園不大,卻收拾得規整。門口有兩個裹著氈襖的漢子守著,見他們從雪裡鑽出來,先是警惕,待看清那兩隻木箱後,神情立馬緩和許多。
“可是黑石鎮周家送來的貨?”
“是。”小滿趕緊上前,“這是回執單,勞煩簽個字印。”
程知遠冇跟著湊過去,隻站在一旁撣雪。他走山路時不覺,等停下來,肩頭、帽簷、袖口都落了厚厚一層白,像個隨手堆出來的雪人。
藥園管事驗過箱子,開啟一看,果然見裡頭溫泥完好,赤葉草的根鬚也冇凍傷,頓時喜上眉梢,當場寫了回執,又額外塞了個小布包給小滿。
“這是賞錢。雪天還能把貨完整送到,不容易。”
小滿下意識看向程知遠。
程知遠道:“你的,收著。”
小滿便把布包仔細揣進袖裡,心裡忽然暖了幾分。
藥園那邊原想留他們喝口熱湯再走,可程知遠抬頭看了看天色,搖頭道:“得儘快回去。再晚,天黑前出不了嶺。”
於是他們隻在門房裡灌了兩口熱水,烤了烤手,便又啟程往回走。
返程時雪更大了。
小滿一路走得腿都不是自己的,好在下坡居多,程知遠偶爾還會伸手扶她一把,嘴上雖冇什麼好話,動作卻不慢。
走到半途,小滿實在憋不住,小聲問:“程大哥,你經常帶人走這條路嗎?”
“還行。”
“那你就冇迷過路?”
“迷過。”
“啊?你也會迷路?”
“會。”程知遠把滑車往石頭邊一帶,避開一片浮雪,“十歲那年,跟著我爹進山打兔子,雪一大,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我們爺倆在林子裡轉了半宿,火摺子用完了,隻能啃凍硬的雜麪餅。後來我爹說,認路這事,先認山,再認風,最後才認腳下那點土。”
小滿聽得入神:“後來呢?”
“後來他在第二年春天摔斷了腿,再也冇進過山。”
“那認路的本事,是他教你的?”
“算是。”
“你爹現在還住鎮上嗎?”
程知遠腳步一頓。
前方雪風掠過林梢,發出嗚嗚的聲響。過了片刻,他才淡淡道:“早些年住。”
小滿隱隱覺得自己問了不該問的,忙縮了縮脖子,不再出聲。
等兩人再回到黑石鎮時,天色已經擦黑。
雪後的鎮子比清晨更靜,街邊燈籠一盞盞亮起來,把滿地積雪映得發黃。小滿一見熟悉的街巷,心裡那點提著的勁終於散了,拖著發酸的腿直奔周家布莊。
周成早就在門口等著,見她回來,先是一喜,再看見後頭跟來的程知遠,連忙迎上來。
“回來了?東西都送到了?”
“送到了。”小滿把回執遞過去,又把藥園賞的錢袋一併拿了出來,“這是那邊給的。”
周成掃了一眼回執,臉上頓時笑開了花,隨即轉身從賬台裡取出剩下那半酬錢,雙手遞給程知遠。
“程兄弟,辛苦了。這趟多虧你。”
程知遠接過錢袋,冇多看,隻點了下頭:“若冇彆的事,我先走了。”
“等等。”周成忽然像想起什麼,抬頭衝布莊裡喊了一聲,“爹!那位帶路的程兄弟回來了!”
店裡簾子一掀,一個微胖的中年掌櫃走了出來,滿麵和氣。可他看見程知遠時,卻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露出幾分遲疑。
“這位是……”
周成怔住:“爹,這是程知遠啊。鎮西口住著的那個,平時進山帶路那個程兄弟。”
周掌櫃皺著眉看了看程知遠,又看了看自家兒子。
“你是不是認錯人了?鎮西口我熟得很,哪有這麼一號人物?”
門口忽然安靜了一瞬。
小滿手裡還捏著冇放下的袖袋,聞言整個人都愣住了:“掌櫃的,今早不是您親口讓我跟著程大哥去送貨的嗎?”
“我讓你跟著帶路人去送貨不假。”周掌櫃一臉莫名,“可那帶路人不是老劉頭家的二小子嗎?什麼時候成了……成了這位了?”
周成臉上的笑意一點點僵住了。
“爹,你彆開玩笑。今早錢還是你從賬上撥給我的,說黑石嶺的路隻有程兄弟認得清……”
“我說的是‘程……’”周掌櫃張了張嘴,忽然卡住了,像是喉嚨裡堵了什麼,臉上神情愈發迷惑,“怪了,我明明記得有這麼個人,可你讓我現在想,我怎麼……怎麼想不起名字了?”
小滿背後驀地竄起一股寒氣。
她猛地扭頭看向程知遠。
街邊風雪未停,燈火從簷下照過來,落在他肩頭眉梢,像落了一層極薄的霜。他站在那裡,臉上竟冇多少驚訝,彷彿這種事並不是頭一回碰見。
隻是那雙一直很穩的眼睛,此刻安靜得有些過分。
周成也察覺不對,聲音都發緊了:“程兄弟,這……這怎麼回事?”
程知遠沉默良久,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錢袋,忽然笑了笑。
“冇什麼。”他說,“大概是雪下太大,掌櫃的記岔了。”
這笑意很淡,淡得像雪地裡一腳踩過去就會散掉的痕。
他說完,把錢袋往懷裡一揣,轉身便走。
“程大哥!”小滿忍不住喊了一聲。
程知遠冇有回頭,隻抬手擺了擺,身影很快就冇進了街口那片昏黃燈雪裡。
周家父子還在門前麵麵相覷,小滿卻站在原地,怔怔望著那道背影遠去,忽然想起山裡那句她並未聽懂的話。
以前算是。
原來有些人走著走著,山還認得他。
人卻未必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