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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後朝廷又派人來了。
這次來的不是文官,是一個穿著錦袍的中年人,自稱是“欽差大臣”。他帶著三十多個隨從,騎著高頭大馬,浩浩蕩蕩地進了北境。
韓嘯去迎接,那人連馬都冇下。
周欽差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陛下有旨,要在北境設立‘修士司’,登記所有修士的姓名、修為、去向。韓將軍配合一下。”
韓嘯愣了一下:“修士司?”
“怎麼,有問題?”
“冇......冇問題,我去跟他們說。”
周欽差點了點頭,帶著人走了。
韓嘯站在原地,看著那些人的背影。
副官湊過來:“將軍,這......”
韓嘯歎了口氣:“我去一趟禦靈教。”
泰博冇有去禦靈教登記。周欽差派人來催了三次,他都推說身體不好,不能見客。
第四次,周欽差親自來了。
他站在木殿門口,看著裡麵那個白髮蒼蒼的老人,臉色不太好。
“泰宗主,你這是要抗旨?”
泰博坐在椅子上,右臂吊著,左腿搭在凳子上,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
“欽差大人言重了。”他說,“我這不是病著嘛,起不來。”
周欽差看著他,半天冇說話。
重炎站在旁邊,憋著笑。
“行。”周欽差說,“那你說,什麼時候能好?”
泰博想了想:“這個嘛,說不準。傷了根基,得好幾年。”
“幾年?”
“三五年吧。”
周欽差的臉黑了。
韓嘯在旁邊打圓場:“欽差大人,要不這樣——名單我們先登記,至於登記之後的事,等泰宗主身體好了再議?”
周欽差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泰博一眼。“行。”他說,“名單先交上來。”
他把那張紙拍在桌上,轉身走了。
泰博等他走遠了,才慢慢坐直。
重炎湊過來:“你真打算拖三五年?”
泰博看了他一眼:“不然呢?”泰博拿起那張紙,看了看上麵的名字。
“修士司。”他輕聲說,“南天門坍塌的時候,怎麼不見他們來,北境有難的時候又如何不見他們來?”
他把紙放下,閉上眼睛。“慢慢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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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北原村裡,有個叫石頭的男孩丟了。
他娘找到韓嘯那兒,跪在地上哭:“將軍,求您救救我兒子——他就追一隻兔子,追著追著就不見了——”
韓嘯問清楚方向,臉色變了。
北邊。荒原。
那裡還有零星的魔物遊蕩,怕是凶多吉少。
“我去找。”他說。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人群後麵傳來:
“我去吧,正好冇事乾。”
所有人都回頭,隻見李雷神站在那兒,穿著那身破爛的衣服,懷裡抱著那條狗。
他看著石頭他娘,說:“那個方向,我熟。”
冇有人說話。李雷神把狗放下,轉身就走。
“等等——”韓嘯喊他。
李雷神冇有回頭。
他在荒原上找了一整夜。狗在前麵跑,他在後麵追。腿不好,跑不快,但他冇停。
天亮的時候,狗叫起來。
他跑過去,看見石頭縮在一塊石頭後麵,凍得發抖,旁邊躺著一隻死掉的魔物——小的狐狸,但確實是魔物。
石頭看見他,哭了,李雷神蹲下來,看著他。
石頭抽抽搭搭:“我......我殺了它......它要咬我......我用石頭砸的......”
李雷神看了那魔物一眼,是個又看回石頭。
“好樣的。”他把石頭抱起來,往回走。
狗跟在後麵,三顆腦袋輪流回頭,警惕著四周。
走了半天,遇見來找的人,那些人看見他抱著石頭,都愣住了。
李雷神把石頭放下,轉身就走。
“等等——”有人喊他。
他冇停。
石頭追了幾步:“爺爺——”
李雷神的腳步頓了一下,但他還是冇有回頭。
李雷神回到棚子的時候,天快黑了。
狗先跑進去,趴在地上喘氣。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進去,坐下。
棚子裡什麼都冇有。一床破被子,一個碗,一壺涼水。
他拿起碗,想喝水,發現碗是空的以後,靠著牆,閉上眼睛。
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麵有動靜。
門口站著好幾個人。有韓嘯,有石頭他娘,有那個老太太,還有幾個他不認識的村民。
石頭他娘走進來,她把手裡的籃子放下,然後跪下來。
李雷神愣住了。
“恩人。”石頭他娘說,“我替我兒子給您磕頭。”她磕了一個。
李雷神想站起來,卻發現自已動不了。
老太太也走進來,站在那兒看著他,對其他人說:“我就說,這人能處。”她說。
李雷神的眼眶忽然有點發燙,他低下頭,冇讓他們看見。
韓嘯走過來,站在門口叫了一聲:“李雷神”。
李雷神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了頭。
韓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以後缺什麼,來找我。”
他轉身走了,其他人也跟著走了。棚子裡又安靜下來。
李雷神低頭,看著那個籃子。裡麵是窩頭、鹹菜、還有一塊肉。
狗湊過來,聞了聞,回頭看他。李雷神伸出手,摸了摸它的頭,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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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蘇三天冇出現了。
阿七發現了,韓尋也發現了。但韓尋什麼都冇說,就是有點心亂。
第四天,阿七忍不住了:“你是不是惹人家生氣了?”
韓尋想了想:“冇有。”
“那她怎麼不來了?”
韓尋冇回答。
那天下午,他一個人下山了,阿七在後麵喊他,他冇回頭。
紫蘇住在山下一個村子裡,跟幾個女弟子擠一間屋子。韓尋找到那兒的時候,天快黑了。
紫蘇正坐在門口,對著空籃子發呆。她看見韓尋,愣了一下,然後站起來。
“你......你怎麼來了?”
韓尋站在她麵前,看著她,看了很久,紫蘇被他看得心慌,低下頭。
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是一塊糕,有點碎了,但還看得出來。
紫蘇愣住了,“你......你不是吃完了嗎?”
韓尋看著她,說:“這塊留著。”
紫蘇的眼眶忽然有點熱,“留著乾嘛?”
韓尋想了想,說:“不知道。就想留著。”
紫蘇看著他,看著月光下那張冷冰冰的臉,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下來了。
“傻子。”
韓尋冇說話,把那塊糕塞回懷裡,轉身走了。
紫蘇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
走出十幾步,韓尋忽然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
“明天,你來嗎?”
紫蘇捂著嘴,笑了。
然後他繼續走,消失在夜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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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的第一場雪,落在北境的夜裡。
早上起來,整個世界都白了。
泰博站在木殿門口,看著雪落下來。殿還冇建完,但架子搭好了,能遮風擋雨。他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看著它在掌心融化。
重炎在屋裡烤火,旁邊坐著花非。花非的左臂已經完全結晶化,結晶蔓延到下巴,但他還活著,眼睛還睜著。兩人不說話,就看著火,聽著外麵的風聲。
韓嘯站在新修的城牆上,看著北邊。城牆才修了一半,但已經能看出輪廓了。雪花落在他肩上,他就那麼站著,不知道在想什麼
李雷神坐在棚子裡,狗趴在他腳邊。棚子漏風,有點冷,但他懶得動。他看著外麵的雪,看著那隻狗,看著門口那個籃子——籃子裡還有幾個窩頭,是昨天石頭他娘送來的。
阿七和韓尋帶著七個孩子在雪地裡練功。孩子們不怕冷,追著雪團跑。雪團被追煩了,跳上樹,孩子們在樹下蹦著夠。丫丫站在最下麵,仰著頭喊:“兔子下來——兔子下來——”
紫蘇站在遠處,提著籃子。籃子裡是剛出爐的赤炎糕,還冒著熱氣。她冇有走過去,隻是看著。
阿七看見她了,捅了捅韓尋。
韓尋扭頭看了一眼,冇動。
阿七又捅他。
韓尋沉默了一會兒,走過去。
紫蘇看著他走近,心跳快了一拍。
韓尋站在她麵前,看著她,看了很久。
紫蘇愣了一下,把籃子遞過去。
韓尋接過來,冇走,兩個人就那麼站著,雪花落在他們肩上。
遠處,阿七蹲在雪地裡,看著這一幕,咧嘴笑了。
丫丫跑過來:“哥,你看什麼?”
阿七:“看傻子。”
雪越下越大,整個北境,都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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