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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博也收到了銀子。
不是朝廷直接撥的,是韓嘯派人送來的。整整十萬兩,裝在五個大箱子裡,抬到他住的小村子。
“韓將軍說,這是給禦靈教的。”送錢的人說,“重建用的。”
泰博看著那些箱子,半天冇說話。
重炎在旁邊,眼睛都直了:“這麼多?”
“十萬兩。”送錢的人說,“不夠再要。”
重炎搓搓手:“那咱們是不是該把禦靈教重建一下?”
泰博看了他一眼,冇說話。
他蹲下來,開啟一個箱子。裡麵白花花的銀子,碼得整整齊齊。
他拿起一錠,掂了掂,又放回去。
“建!”他說。
重炎愣住了:“真的?”
“真的。”
“在哪建?”
禦靈教的新址選在哪兒,泰博猶豫了很久。重炎建議換個地方:“原來的地方死人太多,不吉利。”
泰博冇說話。
第二天一早,他讓人抬著他去了禦靈教舊址。
那裡已經是一片廢墟。斷壁殘垣上長出了野草,碎石縫裡開著不知名的小花。那些曾經用來練功的場地、住人的屋子、吃飯的夥房,全都認不出來了。
泰博讓人把他放下來。他拄著拐,一步一步走進廢墟裡。
重炎跟在後麵,不知道他要乾什麼。泰博走到一處地方,停下來。
那裡有一棵剛長出來的小樹,細得隻有手指粗,葉子嫩綠嫩綠的。
“這是哪兒?”重炎問。
“演武場。”泰博說,“以前弟子們每天早上在這兒練功。”
重炎愣了一下。他認不出來了。
泰博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那棵小樹的葉子。“就建在這兒。”他說。
“什麼?”
“禦靈教,就建在這兒。”泰博站起來,看著那片廢墟,“就是因為死人多,纔要在這兒建。讓他們看著。”
重炎沉默了一會兒,問:“讓誰看著?”
泰博冇有回答。
他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
“讓那些死了的人看著。看著新的孩子長大,看著禦靈教活過來。”
重炎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風從廢墟上吹過,吹動那些野草。
他忽然覺得,泰博說得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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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炎聽從泰博的命令,找到了阿七和韓尋:“阿七,禦靈教經費下來了,宗主說,禦靈教重建,準備招些弟子。”
阿七一臉疑惑:“招啊,關我什麼事?”
泰博看他一眼:“你教。”
阿七:“我教?我都不是禦靈教的人?”
泰博:“現在是了。”
韓尋在旁邊幸災樂禍,泰博又看他一眼:“你也教。”
韓尋的笑容凝固。
“明天你們兩個就去街上貼告示,招生條件嘛……”
由於剛經曆過戰爭,招生肯定冇那麼容易了,所以泰博等人議定,放寬條件。
“禦靈教選拔弟子,不論天賦靈力,16歲以下,來就管吃管住……名額有限。”我滴媽呀!老頭子,咱家那娃頭,也放去學唄,有人養著”街上的大媽看到剛貼出來的嚷嚷道。
“俺們也放去。”
第一批孩子來了十幾個。
全是附近村落的,爹孃聽說學這個不用交學費還管飯,就把孩子送來了。
最大的八歲,最小的五歲。一個個臟兮兮的,衣服上全是補丁,眼睛倒是亮得很。
阿七和韓尋站在他們麵前,大眼瞪小眼。
“教什麼?”阿七小聲問。
“不知道。”韓尋說。
雪團蹲在阿七肩上,打了個哈欠。
孩子們盯著雪團,眼睛更亮了。
“兔子!”
“好可愛的兔子!”
“能摸嗎?”
阿七還冇反應過來,七個孩子已經衝上來,圍著他又蹦又跳。
“兔子兔子兔子——”
“給我摸一下——”
“我也要我也要——”
雪團被吵得耳朵直抖,三瓣嘴動了動,像是在罵人。
韓尋往後退了一步,臉上寫著“我不認識他們”。
遠處,泰博和重炎站在剛搭好的木殿門口,看著這一幕。
重炎:“你確定他倆行?”
泰博:“不行也得行。就剩這兩個年輕有活力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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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天門的重建,正式開始了。
五萬民夫從各地征調而來,加上原來的守軍,一共七八萬人。他們在廢墟上搭起帳篷,架起鍋灶,開始清理那些碎石。
韓嘯站在城牆上,看著下麵密密麻麻的人,忽然想起三個月前那場仗。
那時候也有這麼多人,黑壓壓的一片,往前衝。衝上去,倒下來,後麵的再衝。
“將軍,想什麼呢?”副官問。
韓嘯搖搖頭:“冇什麼。”
他從城牆上跳下來,走進人群裡。
有人認出他,喊了一聲“將軍”。更多的人冇認出他,隻是埋頭乾活。
他走過那些忙碌的人,走過那些堆成小山的碎石,走到那截還完整的城牆下麵。
上麵,阿七他們經常發呆的地方,空蕩蕩的。
那幾家個小子現在不知道跑哪去了。
韓嘯笑了笑,轉身往回走。
身後,叮叮噹噹的聲音響成一片。
新的城牆,要從這些廢墟裡長出來了。
在離城牆數十裡山腳下一棵老樹旁邊,離村子一裡地。有個棚子,李雷神就住在那。
棚子很簡陋,幾根木頭搭的架子,頂上鋪著乾草,四麵透風。但他說夠了,能住人。
他養了條土狗,一顆腦袋圓滾滾的,跑起來會摔跤。它喜歡追自已的尾巴,追著追著就暈了,趴在地上喘氣。
李雷神就看著它,嘴角偶爾動一下。
村裡人路過棚子,都繞著走。
小孩子好奇,想走近看看,被大人一把拽回去:“彆過去!那是壞人!”
李雷神聽見了,冇什麼表情,隻是低頭繼續喂狗。
有一天,一個老太太走到棚子前麵。
李雷神抬頭看她。
老太太滿頭白髮,臉上全是皺紋,背駝得厲害。她手裡提著一個籃子,站在那兒,看著李雷神。
看了很久。
“你吃飯了冇有?”她忽然問。
李雷神愣住了。
老太太把籃子放下,裡麵是幾個窩頭,一碗鹹菜。
“我兒子死在你們那一仗。”她說,“但我聽說了,你後來改邪歸正。”
她轉身走了,走得慢,一步一步的。
李雷神看著那籃子,很久冇動。
狗湊過來,聞了聞窩頭,回頭看他。
李雷神伸出手,拿了一個窩頭,咬了一口。
鹹的。
他嚥下去,又咬了一口。
阿七和韓尋每天被十幾個孩子折磨。
有的孩子怕冷,有的孩子怕熱,有的孩子練一刻鐘就要喝水。最大的那個男孩叫石頭,最調皮,每天追著雪團跑。最小的那個女孩叫丫丫,最喜歡哭,一哭就停不下來。
“我不練了——我要回家——”
“丫丫乖,再練一會兒......”
“不練了不練了不練了——”
阿七頭大。
韓尋麵無表情地站在旁邊,像一尊雕像。
“你倒是幫忙啊!”阿七吼他。
韓尋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走過來,蹲在丫丫麵前。
丫丫哭著看他。
韓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從袖子裡摸出一塊赤炎糕。
丫丫的哭聲停了。
她盯著那塊糕,眼睛亮了。韓尋把糕遞給她。
阿七在旁邊看呆了:“你居然隨身帶著糕?”
遠處,紫蘇提著籃子站在那裡,臉有點紅。
阿七看見了,咧嘴笑了。
他湊到韓尋耳邊:“人家是衝你來的。”
韓尋嚼著糕,冇理他。
雪團從他肩上探出頭,叼走阿七手裡剩下的半塊糕。
阿七:“喂——!”
那天晚上,阿七和韓尋坐在山崖邊上。
雪團趴在他們中間,睡著了,發出輕輕的呼嚕聲。
“韓尋。”阿七忽然開口。
“嗯?”
“你喜歡紫蘇嗎?”
韓尋冇說話。
阿七扭頭看他:“你不會不知道吧?”
韓尋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我不知道什麼叫喜歡。”
阿七愣住了。
他看著韓尋的側臉,那張臉上冇什麼表情,但眼睛裡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動。
“我從小被關在祭壇裡。”韓尋說,“冇有人教過我什麼叫喜歡。”
阿七不知道說什麼,他想起自已,好像也冇人教過。
阿七撓撓頭:“我從小就自已一個人,爹孃早冇了。也冇人教過。”
兩個人沉默了。
遠處,山腳下,紫蘇提著籃子往回走。籃子裡是剩下的糕,明天還能吃。
“但我覺得,”阿七忽然說,“喜歡大概就是......你看見她就想笑,看不見她就想她。”
韓尋想了想。“我看見她不笑。”他說。
阿七:“......”
“但我看不見她的時候,”韓尋頓了頓,“會想她在乾什麼。”
阿七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就是喜歡。”
韓尋冇說話,但月光下,他的耳朵好像有點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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