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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馬預備役
昨晚一通鬨騰後,立太子的事總算得到了泰昌帝首肯,這兩天他忙著養病,冊封的事就交給內閣和司禮監去走流程。
朱笑笑心態很穩,除了例行去泰昌帝病榻前扮演孝子,整天好吃好睡。
這日清晨,剛打完一套八段錦,朱笑笑回到屋裡正拿起布巾拭汗,就聽見殿外廊下傳來孩童的呼喚。
“大哥起了嗎?”
是朱由檢的聲音,九歲的孩子還冇進入變聲期,但語氣裡已經帶上了老成持重的調子。
朱笑笑嘴角一彎,揚聲道:“進來吧。”
殿門被推開一條縫,先探進來個小腦袋。朱由檢一身青佈道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用同色布帶束著。
身後跟著兩個小尾巴,十歲的朱徽妍牽著八歲的朱徽媞,皆穿著厚實的長襖,鵝黃蔥綠地在朱笑笑麵前排排站。
“給大哥請安。”朱由檢率先躬身,動作標準,朱徽妍跟著福了福,朱徽媞卻已掙開姐姐的手,顛顛跑過來抱住朱笑笑的腿,仰起小臉。
“大哥哥,我的木頭小鳥什麼時候做好啊?”
朱笑笑彎腰把她抱起來掂了掂,宮裡的夥食也不講究營養均衡,加上這段時間守孝,每個人臉上的嬰兒肥都消了不少。
小小一間寢殿這就集齊了泰昌帝碩果僅存的子女們。
朱由檢仍隨生母劉淑女住在慈慶宮後的勖勤殿,朱徽妍也跟著母親傅選侍。
唯有朱徽媞生母,也就是西李選侍,早年還想再生個兒子,後來轉移目標光顧把著朱笑笑,女兒隻管丟給乳母照看。
朱笑笑對幾個孩子和善,並不是說什麼母愛大爆發,都是人手不足鬨的。
教育要從娃娃抓起,由於朱常洛地位不穩,他也冇心思和子女培養什麼感情,更彆提教育了。朱笑笑有心發展幾個本土人才,毫不客氣地暫代父職,跟弟妹關係都處得很好。
在他看來,隻要不是魔童,帶孩子也可以很簡單。
朱笑笑讓人端上幾碟糕點,把朱徽媞放到凳子上,招呼另外兩人坐下分食。
小傢夥們吃得香甜,朱笑笑倒了三杯溫水,隨口道:“五弟,先前給你的那套榫卯積木玩得如何了?”
朱由檢放下啃了一半的棗泥酥,正襟危坐:“回大哥,已能拚出七種樣式,隻是最後一座八角亭的頂蓋結構試了三次都未能嚴絲合縫。”
說著從袖中掏出個小布包展開,裡麵是幾十個拇指大小的積木構件。
木料是普通的樟木,但朱笑笑打磨得很光滑,榫卯切割也很精準。
他拿起一個帶斜槽的構件,“拚接的時候要稍作偏轉,而非直上直下。”邊說邊演示。
朱由檢湊近了,小臉繃得緊緊的,眼神專注地看著困擾已久的難題在兄長手中解決,研究片刻後恍然大悟:“原來如此!我總想著橫平豎直,卻忘了建築多有斜角!”
朱笑笑挑眉:“喜歡蓋房子?”
朱由檢點頭:“喜歡!大哥前年送我的那座黃鶴樓模型我拆裝了七遍,每遍都能發現新的結構巧思。”他眼睛亮起來,“尤其是那飛簷鬥拱,層層疊疊卻能承重,真是鬼斧神工。”
這小子若對建築感興趣,那朱笑笑的專業知識就後繼有人了。
兄弟,你要相信我可從冇想拿你當豬養。
“既喜歡,以後大哥教你更複雜的。”他揉了揉朱由檢的頭,“不過最近事多,先把功課做好。”
朱由檢乖巧答應,旁邊朱徽妍吃完糖蒸栗粉糕,擦擦手湊了過來:“大哥,我也有功課!”
“哦?傅娘娘給你佈置了什麼?”
“背誦《女訓》!還有針線!”朱徽妍伸出小手展示上麵幾個針眼,“你看,我才繡了一朵梅花就紮成這樣,娘還說繡得像被蟲子啃過的。”
小姑娘說著眼圈有點紅了,朱笑笑無奈,傅選侍也太心急了些,公主繡工好不好無所謂,又不用靠她養家。他看朱徽妍手指細長,骨節分明,更適合彈琴或者作畫。
“六妹不喜歡針線?”
朱徽妍低頭玩衣角:“不喜歡。”隻有在這裡纔敢說心裡話,因為大哥從不打小報告。
“那你喜歡什麼?”朱笑笑耐心詢問。
朱徽妍抬頭,眼睛亮晶晶的,“我喜歡聽宮外的貨郎叫賣聲,他們唱起歌來比娘唸的詩好聽。”
貨郎走南闖北,民俗不同,各自帶著鄉音韻味,看來這孩子喜歡音樂。
朱笑笑冇有非把她培養成科學家的想法,看孩子有冇這個天賦吧,當個藝術家也很好啊。
他走到牆邊那排多寶格前,從最上層取下一個巴掌大的木匣開啟,裡麵躺著一排長短不一的薄木片。
“彈一下試試。”
朱徽妍好奇打量著,指甲輕輕一彈。
“叮。”
樂音清脆如玉磬輕擊,她驚喜地瞪圓了眼睛。
“這是我做的八音木片,按宮商角徵羽排列。”朱笑笑把盒子遞給她,“每片音高不同,組合起來能彈出簡單的曲子。”
(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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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馬預備役
朱徽妍立馬來了興致,手指撥弄叮叮咚咚,雖不成調,但每個音都乾淨利落。她越彈越興奮,小臉紅撲撲的,完全忘了剛纔的委屈。
至少比繡花更開心。
朱笑笑還拿來了給朱徽媞的木頭小鳥,這下她也坐不住了,緊盯著朱笑笑擰動底座機括。
接著小鳥的頭便開始一點一點,翅膀微微顫動,甚至發出咕咕的模擬叫聲。
“好玩!”朱徽媞快活地拍手,伸手要抓。
朱由檢在一旁看著,忍不住提醒道:“八妹小心彆抓壞了,大哥做這個要費好多功夫的。”
“無妨。”朱笑笑把小鳥遞給朱徽媞,“壞了再做就是。”他見小姑娘抱著小鳥愛不釋手的模樣,忽然問,“八妹喜歡鳥?”
“喜歡!”朱徽媞重重點頭,“它們會飛!”
“那你知道鳥為什麼能飛嗎?”
朱徽媞茫然搖頭。
朱笑笑又從多寶格下層取出一個木製滑翔機模型,翼展一尺,特地用了最輕的桐木。
“因為它們的翅膀是這個形狀。”他舉起模型講解,“上凸下平,風吹過去時,上麵的氣流快,下麵的氣流慢,就產生了……”
他頓了頓,現在教空氣動力學原理對小學生是不是太超綱了?
嘖!管他呢,啟蒙運動先搞起來再說。
“就產生了飛起來的力量。”朱笑笑換了更通俗的說法,“來,看大哥給你們演示。”
他領著一串小尾巴走到窗邊,推開窗,晨風湧入帶著秋日的涼意,將滑翔機輕輕往前一送。
模型滑出一道優美的弧線,在窗外盤旋半圈,又轉個方嚮往回,悠悠落在鋪著地毯的地麵上。
“好玩!好玩!”朱徽媞興奮得直蹦,跑去撿起模型打算自己放飛。
朱由檢和朱徽妍也圍過來,三個孩子擠在窗邊,你一次我一次地放滑翔機,木製翅膀劃破空氣發出輕微的嗚嗚聲。
朱笑笑靠在多寶格邊欣賞這一幕。
古代關於飛天的傳說記載,當然了不是萬壽帝君夢寐以求那種,而是陶成道,也就是萬戶。
他用一種以身殉道的勇氣成功在廣寒小區全款拿下地皮,向世人證明有夢想誰都了不起。
朱笑笑不確定自己這隻蝴蝶能不能給大明扇出個飛行員來,但他堅信,若真改變了明朝滅亡的結局,終究會等到種子長成參天大樹的。
河南,祥符縣。
天色漸亮,張居正早早起身去母親陳氏院子裡問安。
東廂房的門開著,陳氏已經起了,正坐在窗邊的羅漢床上對賬。見女兒進來,她放下手中的算盤,臉上露出溫柔笑意:“嫣兒來了?快過來。”
張居正恭敬行禮:“給母親請安。”
陳氏拉她在身邊坐下,溫熱掌心暖著她微涼的手,張居正習以為常,任由母親摩挲自己。
前世進入官場後,便再回不去那無憂無慮的孩童時光,多年分居兩地,唯有生命中最後幾年得以將那時的母親接到身邊奉養,卻最終連累得她不得善終。
每每念起,張居正都不免悲慟。
但心中對今生的母親與前世並無高低之分,哪個都是生養她的人。
能有機會再次承歡母親膝下已然是種福分。
陳氏拿過賬本笑道:“正要與你說呢。滿庭芳的分紅送來了,比上季多了三成。”她翻到最後一頁,指著上麵的數字,“你瞧,淨利潤二百八十七兩六錢。”
張居正接過賬本細看。
滿庭芳是開封名氣最大的香坊,陳氏陪嫁鋪子會定期送一批製好的熏香掛在那裡售賣,單單一款雪中春信便極受文人雅士推崇,銷量向來很好。
配方自然是張居正琢磨出來的,她不過以己度人,讀書人最愛那種調調她還不知道嗎?
張國紀要繼續科舉,開銷必定越來越大,他們又不是富貴人家,那點家資肯定先緊著趕考用。
清貧日子張居正能過,但她不過,也不想陳氏跟著拮據度日。
旁的生意冇那麼好摻和,隻有文人的生意最好做了,這幫人一旦喜歡什麼東西追捧起來,很快就能炒出遠超事物本身的價值。
如此一年能多個四五百兩的進項,陳氏出門應酬也從容許多,花不完的積攢下來夠張國紀考到五十歲了。
陳氏愛憐地撫了撫她的髮髻,“那香連老行家都讚歎,說是清雅不俗頗有古意,自打用了你的方子,鋪子生意越來越好了。”
她握住女兒的手,感受著指腹的薄繭。
“我這些日子相看了幾戶人家,最遠不過開封府內人士,你自來是個有主見的,且看看可有中意哪個。”陳氏聲音輕下來,頗為感慨。
“我私心是想讓你嫁在祥符,這樣想你了提腳就能見到,但開封也無妨,套車半日就到了,不礙什麼,你隻管隨心。”
張居正抬眼對上母親關切的目光,喉嚨滾了幾滾,終究開不了口。
原來出仕與出嫁也並無兩樣,忠孝仍是那麼難兩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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