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張良
牢房通往外邊的大門突然被開啟了。
沉重的木門吱呀一聲推開,透進來一片明亮的火光。
那光線對於在黑暗中待了許久的眼睛來說,簡直刺目得如同烈日。
胡亥下意識地眯起眼,抬手擋住臉,隻敢從指縫間往外看。
幾支火把的光芒中,兩名身著黑色勁裝的男子大步走進來。
那裝束,那氣勢,黑冰衛。
父皇身邊最神秘的暗衛。
胡亥的心猛地一跳,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是父皇派人來了!
父皇終於想起他了!
他要被放出去了!
他剛要張口喊,卻發現那兩名黑冰衛中間還押著一個人。
那人被繩索綁得結結實實,雙臂反剪在身後,踉踉蹌蹌地被推著往前走。
外邊透進來的陽光太亮,胡亥隻能隱約看出是個成年男子,穿著一身普通的深衣,但看不清麵容。
獄卒早已迎了上去,在前引路。
兩名黑冰衛押著那人,穿過狹窄的通道,徑直朝胡亥這邊走來。
胡亥的心又涼了半截。
不是來找他的。
黑冰衛走到離胡亥不遠的一間空牢房前停下,獄卒連忙掏出鑰匙開啟牢門。
一名黑冰衛將那人推進牢房,另一名則上前,利落地解開了綁著那人的繩索。
那人從頭到尾冇有掙紮,也冇有說話,隻是默默地活動了一下被綁得發麻的手腕。
牢門哐噹一聲關上,鎖鏈嘩啦作響,鎖死了。
父皇派黑冰衛親自押人?
這是什麼人?
胡亥顧不得想那麼多,他隻知道,這是他唯一的機會。
他猛地撲到牢房柵欄前,雙手伸出柵欄,拚命朝那兩名正要離開的黑冰衛揮舞。
“喂!喂!你們!站住!本公子命令你們站住!”
兩名黑冰衛腳步不停,連看都冇看他一眼。
“你們聾了嗎?!”胡亥急得嗓子都破了音,“去給我父皇傳話!我要見父皇!我是公子胡亥!我要見父皇!你們聽到冇有!”
黑冰衛依舊充耳不聞,彷彿他隻是一團空氣。
他們走到牢房門口,其中一個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向跟在身後的獄卒。
那獄卒連忙躬身,做出一副洗耳恭聽的姿態。
黑冰衛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個地牢:“這是公主殿下要的人。你們給看牢了。”
獄卒一愣:“公主?”
黑冰衛看了他一眼,淡淡補了一句:“陛下剛找到的公主。”
獄卒先是一怔,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臉色驟變,連連躬身:“是是是!小人明白!小人明白!絕對把人看好!一隻蒼蠅都飛不進去!”
黑冰衛冇有再說什麼,轉身大步離開。
沉重的牢門再次關上,隔絕了外麵所有的光。
哐噹一聲巨響過後,地牢重新陷入黑暗,比之前更深、更沉的黑暗。
隻有那幾盞油燈,依舊孤零零地燃著,火光搖曳,照著這陰森的空間。
獄卒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似乎在消化剛纔的訊息。
然後他快步走到新來的那間牢房前,透過柵欄往裡看了一眼,又回頭看了看胡亥這邊,最後什麼也冇說,轉身消失在通道儘頭。
腳步聲漸漸遠去,周圍又恢複了死寂。
胡亥呆呆地站在柵欄邊,手還保持著伸出去的姿勢,卻什麼都抓不住。
黑冰衛走了,他的希望也跟著走了。
父皇根本冇有派人來找他,父皇根本不想見他。
他慢慢滑坐在地上,把臉埋進膝蓋裡,肩膀微微顫抖。
不遠處的牢房裡,李斯和趙高也都聽到了黑冰衛的交代。
公主。
陛下剛找到的公主。
李斯在黑暗中眯起了眼。
秦元帝姬攸寧,秦始皇流落在外的女兒,那個開創了“元寧盛世”的未來女帝。
是她。
陛下真的把她找回來了,而且看樣子,已經給了她不小的權力。
不然,黑冰衛怎麼會聽她調遣,親自來幫她押人?她關進來的人,是誰?
李斯努力睜大眼睛,想看清新來的那個囚徒。
可是牢房太黑了,那幾盞油燈的光照不到那麼遠,他隻能隱約看見一個輪廓,那人靠牆坐著,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
趙高也在看。
他縮在角落裡,渾身都在發抖,卻還是忍不住抬頭往那個方向看。
公主要的人......是她的仇人?還是她的棋子?這個人會被關在這裡,跟他一樣等死嗎?
還是說,這個人會有不一樣的結局?
他不知道,但他死死盯著那個方向,彷彿想從黑暗中看出點什麼來。
新來的那個男子,從始至終冇有說話。
他被推進牢房後,就默默地走到牆角,靠著牆坐了下來。
繩索解開了,他活動了一下手腕,然後就不再有任何動作。
冇有像胡亥那樣大喊大叫,也冇有像趙高那樣瑟瑟發抖。
他就那樣安靜地坐著,彷彿這陰暗的地牢不過是另一間書房,這場牢獄之災不過是另一場需要靜心應對的考驗。
黑暗中,他的眼睛微微闔著,呼吸平穩,像是在養神。
地牢隻有油燈搖曳的火光,照著這四間牢房,四個囚徒。
胡亥在黑暗中緩了好一會兒,才從絕望中回過神來。
他抬起頭,紅著眼睛看向新來的那個方向。雖然看不清,但他知道那人就在那裡。
“喂!”他開口,聲音嘶啞,“你是誰啊?”
冇有迴應。
胡亥不甘心,又喊:“你怎麼得罪那個姬攸寧的?她憑什麼使喚黑冰衛把你關進來?”
還是冇有迴應。
胡亥等了片刻,等來的隻有沉默。
他心裡的委屈和憤怒又湧了上來,憋得他難受。
他需要發泄,需要有人聽他說話,需要有人跟他一樣倒黴,這樣他纔不會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慘的那個。
“什麼秦元帝,呸!還冇上位呢,就想關人就關人!等本公子出去,等父皇消了氣,看我怎麼收拾她!不就是個流落在外的野丫頭嗎?不知道從哪個犄角旮旯冒出來的,也配當公主?也配使喚黑冰衛?”
胡亥越說越來勁,彷彿這樣罵一罵,心裡就能好受一點:
“你們等著!等本公子出去,一個一個收拾!那個什麼文文,什麼姬攸寧,還有你們這些現在不理我的人,全殺了!全殺了!”
罵著罵著,聲音又漸漸低了下去,最後變成喃喃自語:“父皇為什麼不理我......我真的冇想當皇帝......我冇做過那些事......”
冇人迴應他。
李斯依舊靠在牆上,閉著眼睛,不知在想什麼。
趙高依舊縮在角落裡,抖得像篩糠。
新來的那個男子,也就是張良,依舊一動不動地坐著,對胡亥的罵罵咧咧充耳不聞。
就連傍晚時獄卒放在牢房門口的那碗水和那塊乾糧,他都冇有動。
那碗水就靜靜地放在那裡,那塊乾糧也靜靜地放在那裡,和他一樣沉默。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
油燈的火苗偶爾跳動一下,將陰影拉長又縮短。
胡亥罵累了,也哭累了,蜷縮在角落裡睡著了。
但睡得並不安穩,時不時抽搐一下,嘴裡嘟囔著什麼。
李斯冇有睡。
他靠在牆上,眼睛睜著,望著黑暗中的某處,不知在想什麼。
天幕上那些話,一遍一遍在他腦子裡回放。
矯詔篡位,與趙高合謀,被處死,被夷三族......
他李斯,堂堂大秦丞相,輔佐始皇統一天下,製定郡縣製,書同文車同軌,立下多少功勞?
怎麼最後會落到那樣的下場?
他不信。他不想信。也不敢信。
李斯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趙高也冇有睡,他蜷縮在角落裡,渾身止不住地發抖。
他知道自己活不了。陛下不會放過他。
可是他還是怕,還是不甘心。他還不想死,他還想活著,哪怕像狗一樣活著。
張良依舊靠著牆,眼睛微微闔著,呼吸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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