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收歸天下土地為國有
嬴政揉著她腦袋的手微微一頓。
不是因為科舉?
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了。
在他想來,“科舉”之製,已是對現有秩序一次相當猛烈的衝擊。
它挑戰的是“誰有資格做官”的根本問題,觸及了統治階層最核心的權力分配。
這引發的反對浪潮,恐怕不會比當年推行郡縣製時小。
難道還有比這更能觸動那些貴族、士大夫、乃至地方豪強利益的政策?
嬴政的好奇心被徹底勾了起來。
他收回手,維持著蹲姿,目光更加專注地落在女兒臉上,試圖從那雙過於清澈明亮的眼睛裡,看出更深層的東西。
天幕展示的“元寧盛世”,固然輝煌,但很多細節一閃而過,他無從得知具體政策。
隻知道女帝手段雷霆,對百姓極好,使得天下歸心。
如今聽女兒的意思,她未來推行的、真正讓既得利益者痛徹骨髓、甚至可能因此對她恨之入骨、以至於她現在就需要提前尋求最強有力庇護的政策,並非剛剛提到的“科舉”?
那會是什麼?
是比統一貨幣、度量衡更徹底的經濟政策?
還是......某種對現有社會結構、財產關係的根本性重塑?
嬴政的思維急速運轉。
他想到了天幕上那些前所未見的高產作物,想到了連線四方的蒸汽機車,想到了海上巨帆與繁榮商港......這些都需要龐大的資源調動、土地規劃、勞力組織。
必然伴隨著極其深刻的社會變革。
而任何深刻的社會變革,都繞不開一個最根本、最敏感的問題——土地。
一個模糊的、卻讓他心頭驟然一緊的猜測,隱隱浮現。
他看著姬攸寧,聲音放緩,帶著鼓勵與探究:“能說說嗎?”
他想知道,這個三歲的女兒,胸中究竟還藏著怎樣驚世駭俗、足以撬動天下根基的藍圖。
姬攸寧對上了嬴政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她知道,接下來的話,或許比“造紙”、“字典”、“拚音”、“科舉”加起來,都更能考驗這位千古一帝的心臟。
她深吸了一口氣,小小的胸膛起伏了一下。
然後,她低下頭,兩隻小手無意識地互相絞著手指,這是她緊張或思考時的習慣性動作。
聲音也比剛纔低了一些,帶著一種罕見的、混合著鄭重與一絲不確定的忐忑:
“就是......”她咬了咬下唇,似乎在斟酌用詞,最終還是選擇了最直白、也最核心的表達,
“就是......我的計劃裡,有收歸天下土地為國有。”
收歸天下土地為國有。
這九個字,在嬴政心頭上湧上一絲的困惑。
無他,秦國的土地製度,本就以國有製爲主導的。
嬴政的腦海中瞬間閃過自商鞅以來確立的秦國根本法度:
“廢井田,開阡陌”,打破了舊有的貴族世襲領地(井田製),承認開墾荒地的合法性,但核心是將土地支配權從世卿貴族手中收歸國家。
“授田製”是國家根據戶籍(名田宅製度),將國有土地分配給編戶齊民的農民耕種。
農夫擁有土地使用權、收益權,並承擔相應的賦稅(田租、口賦)和徭役、兵役。
土地的所有權,理論上始終屬於國家。
國家可以因軍功賞賜增加授田,也可以因罪罰冇收回土地。
“軍功爵製”的土地賞賜是靠斬首立功,依爵位高低賞賜田宅、仆役。
但這賞賜的“田宅”,其“所有權”依然隸屬於國家賞賜體係,受國家嚴格管控,並非完全意義上的私有產權,更不可無限製地傳承或買賣。
他一統六國後,推行“廢分封、立郡縣”,確立中央集權。
這不僅僅是行政區劃的改變,更是將原六國貴族的封地、采邑收歸中央,從根本上摧毀了舊的分封世襲土地製度。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這並非一句虛言,而是他統治的基石。
理論上,全天下的土地都歸皇帝所有。
他通過軍功爵製賞賜土地,通過授田製分配土地,通過嚴格的戶籍與律法管理土地。
土地買賣雖已出現,但那絕非意義上的完全私有、自由交易。
一切買賣、繼承、轉讓,皆需在官府登記、稽覈、認可之下進行,且隨時可能因觸犯律法、戶絕、或國家需要,如修築宮室陵寢、軍事要塞而被收回或征用。
秦律對土地的管控細緻入微,從田畝形狀、界畔標識,到耕作要求、產量考覈,皆有法可依。
國家通過這套嚴密的體係,將土地與戶籍、賦役緊緊捆綁,直接控製著最主要的稅源與兵源。
黔首被牢固地束縛在土地上,成為帝國運轉最基礎的零件。
所以,在嬴政看來,大秦的土地製度,核心就是國家所有。
私人對土地的“占有”,更多是一種基於國家授田或賞賜的使用權、收益權,且這種權利始終依附於國家的意誌,受著嚴苛律令的嚴格管控與隨時可能發生的調整。
土地國有,這本來就是現狀,至少是法理和統治意誌上的現狀。
為何阿寧會將其作為一個特彆的、似乎比“科舉”更具衝擊力的“計劃”提出來?
甚至為此需要一個額外的“小小請求”?
難道她所知的未來,或者說她所構想的“土地國有”,與秦朝現有的這套製度......並非一物?
這個念頭如同黑暗中劃過的第一道閃電,讓嬴政原本因困惑而微微蹙起的眉頭,驟然鎖緊。
他深邃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女兒臉上。
難道......
嬴政的心臟,在無人窺見的胸腔深處,猛地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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