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科舉
嬴政手持那本輕薄卻重若千鈞的字典，心中關於文字普及的思緒正如潮水般奔湧。
然而，就在這潮水的奔流中，一道閃電般的念頭，毫無征兆地劈開了他所有的思慮，讓他驟然抬眸，目光如炬地盯住了眼前的女兒。
“你有選拔人才的方式？”
嬴政是何等人物？
他不僅是一個剛剛認回女兒的阿父，他更是這個龐大帝國的最高統治者，一個永遠在思考如何讓這部國家機器更高效、更穩固運轉的帝王。
“字典”和“拚音”若能普及，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知識的門檻將前所未有地降低，意味著將有千千萬萬原本被排除在文字世界之外的黔首，有可能識字明理。
那麼，隨之而來的一個必然問題就是：當天下識字之人，或者說，有潛力通過自學掌握知識的人，數量呈十倍、百倍增長時，現有的人才選拔機製，還能適用嗎？
大秦現有的選官製度，雖也有軍功爵製、通法入仕、征辟察舉等途徑，但本質上仍極大地受限於出身、門第、地域和既有的人際網路。
真正能從底層脫穎而出的寒門之士，鳳毛麟角。
若真到了“天下人人可讀書”的那一天，將會有多少被埋冇的才智之士湧現？
現有的、相對狹窄的選才管道，如何容納這潛在的、可能洶湧澎湃的人才洪流？
如何確保這些新晉的“知識者”能為帝國所用，而非成為不安定的因素？
這個問題，如此尖銳，如此前瞻，卻又如此必然。
就在他意識到“字典”可能帶來的知識普及效應時，便如同條件反射般跳了出來。
所以，他問出了口。
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意識到的期待——既然女兒能拿出“字典”這般重塑知識傳播根基的利器，那麼，對於知識普及後必然麵臨的人才選拔難題，她是否......也有所籌劃？
姬攸寧迎著嬴政灼灼的目光，清晰而肯定地吐出了兩個詞：
“有的，科舉。”
“科舉？”嬴政重複著這兩個陌生的詞彙，字麵意思似乎與“科考”、“舉薦”有關，但組合起來，卻是一種全新的概念。
姬攸寧用力點了點頭，進一步解釋道：
“就是用考試的方式，選拔人才。設立不同的科目進行考試，從鄉試到省試再到殿試，科舉裡麵還有武舉，考騎馬射箭、兵法謀略等等......”
“不看出身，不問門第，無論你是公卿之子，還是田間農夫，是關中人，還是楚地人，是男是女，隻要有真才實學，皆可報名應試。考中了，就根據成績高低，授予官職。但是都得從基層官吏做起。”
“不看出身，唯纔是舉。”
最後這八個字，姬攸寧說得格外清晰，如同金石擲地。
“不看出身，唯纔是舉......”
嬴政低聲重複著這八個字，眼中驟然爆發出驚人的神采。
考試選拔！分科取士！不同出身，同場競技！以才學定高下，以成績授官職！
這構想......簡直如同在他眼前推開了一扇前所未有的、通往無限可能的大門！
現有的選官製度，最大的弊端之一就是容易形成利益固化的圈子，真正的寒門英才難以進入核心。
而“科舉”，以公開、統一、標準化的考試作為篩子，理論上確實能將那些有真才實學的人，從茫茫人海中“篩”出來！
不論你是依靠家族藏書、名師教導的貴族子弟，還是靠著“字典”和幾卷輾轉抄錄的簡牘刻苦自學的農家子，在考場上，你們麵對的是同樣的題目，比拚的是同樣的學識。
雖說這樣對於農家子弟不公平，但這至少目前在理論上，提供了最大程度的公平！
雖然嬴政瞬間就能想到這其中可能滋生的新問題，考試內容如何設定才能選拔出真正治國理政的人才而非死記硬背之徒？
如何防止舞弊？
如何平衡各地教育資源不均帶來的實質不公？
如何將這套新製度與現有的軍功爵、征辟製平穩銜接？
但，這無疑是一條極具吸引力、也極具操作潛力的全新路徑！
它指向的，是一個更加開放、更有活力、更能廣泛吸納天下英才的官僚體係！
而“武舉”，更是直接補上了軍事人才選拔的短板！
大秦以軍功立國，但除了戰場殺敵積累軍功，對於將才的早期識彆和係統培養，同樣缺乏穩定機製。
武舉，正可與此相輔相成！
更重要的是，在天幕提到女帝時，就讓嬴政的思維瞬間又拓展了一層。
女子！
那些大臣勳貴之家，多有知書達理、聰慧過人的女兒！
她們本就識字，其父兄皆是秦臣，天然站在維護秦室統治的立場上。
若給予機會加以培訓，豈不就是現成的、忠誠度極高的治理人才？
這簡直是發掘了一片全新的人才沃土！
還有天幕劇透的“楚漢相爭”！
雖然隻是大致脈絡，但其中湧現的英傑何其之多！
劉邦、蕭何、韓信......以及項羽等。
這些人，如果冇有天幕出現，此刻大多應該還默默無聞，散落在民間各地，或許是農夫，或許是小吏，或許是遊士！
那都是尚未被髮掘的璞玉，卻是未來攪動風雲的英才！
以前，他無從得知，也無從尋找。
可如今天幕點明！這等於是一份潛在的、極其珍貴的人才名錄！
再有就是，從那些人中，他也知道了，在千千萬萬的普通黔首中還是有許多的有才之人。
他正思慮著該如何將這些人收為己用，避免他們未來成為帝國的敵人或變數。
僅僅依靠黑冰台大海撈針般的蒐羅，效率太低。
而阿寧提出的“科舉”與“武舉”......
嬴政的腦海中，瞬間構建起一幅宏圖：
以天幕揭示的未來資訊為線索，主動尋訪、征召那些已顯露名姓的“未來英傑”。
同時，以“造紙”、“字典”、“拚音”降低知識門檻，再以“科舉”、“武舉”構建“公平”的上升通道，主動從更廣闊的民間選拔人才。再加上有意識地培養、啟用貴族女子中的佼佼者......
如此一來，人纔來源的單一性與匱乏性，將得到根本性的扭轉！
帝國的官僚與軍事體係，將注入前所未有的新鮮血液與活力！
這不僅能解決大秦當下基層官吏短缺的燃眉之急，更能為帝國的長治久安，打下最堅實的人才基礎！
所有的思慮，在電光石火間完成。
一股難以言喻的、前所未有的暢快與明悟，如同熾熱的岩漿，衝破了嬴政常年冰封般深沉嚴肅的麵容。
“嗬......”
一聲低沉的笑音，自他喉間溢位。
起初隻是短促的一聲，隨即，這笑聲變得清晰、明朗，甚至帶著一種久違的、發自肺腑的愉悅與開懷。
“哈哈......”
笑聲在安靜的廂房內迴盪，透過虛掩的房門，清晰地傳到了外麵等候的眾人耳中。
門外，垂手肅立的蒙毅，正與王翦低聲交談的蒙恬，站在呂雉身邊神情緊張的韓信，以及暗自擔憂的呂雉本人，所有人都在這一瞬間，猛地停下了所有動作，愕然地望向那扇房門。
他們聽到了什麼？
陛下......在笑？
不是那種充滿威嚴或諷刺的冷笑，也不是朝堂上偶爾流露的、帶著帝王心術的淡笑。
這笑聲裡，透著一種他們從未在嬴政身上感受到過的、純粹的、近乎暢快的開心！
那笑聲中的愉悅與豁然，是如此鮮明，以至於門外的空氣都彷彿隨之輕快了幾分。
蒙毅與蒙恬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置信。
王翦捋須的手停在半空，老眼中精光閃爍。
韓信有些茫然地看向呂雉，呂雉則緊緊攥住了衣袖，心中驚疑不定。
嬴政確實是開心的。
這種開心，並非僅僅因為找到了“科舉”這個具體問題的答案，更是因為，在經曆了天幕劇透帝國速亡的沉重打擊，在目睹了未來黑甲軍震撼又複雜的衝擊後，他終於看到了一條清晰、有力、且充滿希望的新路！
這條路上，有能將帝國理念推向極致的繼承人，有能革新知識傳播的利器，有能打破階層壁壘、廣納天下英才的嶄新製度，還有無數尚待發掘的、璀璨的“未來之星”可供收羅！
大秦的困局，帝國的未來，人才的匱乏......這些讓他夙夜憂思的難題，似乎在這一刻，驟然開啟了全新的、無限可能的局麵！
這怎能不讓他心懷大暢？
笑聲漸歇，嬴緩緩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女兒齊平。
“阿寧，”他喚著她的名字，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溫和，卻帶著千鈞之力，“你所言‘科舉’、‘武舉’之事，朕，甚感興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