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字典
姬攸寧正仰著小臉,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嬴政,似乎在等待他的評價,又似乎在期待他看到書裡內容後的反應。
“阿父,”她小聲提醒,帶著點孩子氣的催促,“您翻開看看呀。”
嬴政微微頷首,手指移到書頁邊緣。
那書頁輕薄柔韌,觸感微涼。
他略一用力,將封麵掀開。
映入眼簾的,並非預想中的圖畫或文字,而是一排排整齊排列的、極其古怪的符號。
這些符號形狀簡單,多為弧形與直線構成,有些類似極其簡化的篆文偏旁,卻又完全不同。
它們單個、或兩兩、或三三組合在一起,形成一個個更複雜的符號,每個或者每一組符號上麵還有平的、或者向下向上、還有一個兩邊向上,中間向下的線。
嬴政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這是什麼?
某種密文?
他不動聲色,繼續向後翻去。
第二頁,第三頁......連續好幾頁,都是這種古怪符號的各種排列組合,旁邊伴有那些小標記,似乎有著某種規律,但他一時無法參透。
嬴政耐著性子,一頁頁翻看。
終於,在翻過約莫十數頁後,書頁上的內容陡然一變。
古怪符號減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嬴政雖然不熟悉書寫方式、卻能一眼“看懂”的文字!
托天幕的福!
天幕出現時,其上浮現的後世文字(簡化字),似乎以某種無法理解的方式,讓觀看的秦人都能理解其意。
這是一種超越文字障礙的、直接作用於認知的“神蹟”。
此刻,書頁上的文字,正是天幕上出現過的那種!
字形比小篆更為簡化、方正,筆畫也少了許多,但結構清晰,易於辨認。
而每一個這樣的文字上方或旁邊,赫然標註著的,正是前麵那些古怪符號的組合!
嬴政的目光迅速掃過幾行。
比如,一個簡單的“人”字,上方標著“rén”的符號組合。
下麵還有幾行小字,用一種更直白淺近的語言解釋:“人:能製造工具並使用工具進行勞動的高等動物。~類。~們。~民。~手。~才。”
再往下翻。
“山”字,符號“shān”。解釋:“地麵形成的高聳的部分:~巒。~川。~路。~清水秀。”
“水”字,符號“shuǐ”。解釋:“一種無色、無臭、透明的液體:~滴石穿。~到渠成。江河湖海的通稱:~陸交通。~旱碼頭。”
嬴政的呼吸,在無人察覺的深處,微微屏住了。
他的目光如電,飛速地在書頁上移動,指尖翻動的動作不自覺地加快,卻又帶著一種近乎珍重的謹慎,生怕損壞這輕薄如羽的紙頁。
他看到了更多的字,更多的符號組合,更多的解釋。
“田”、“火”、“木”、“口”、“日”、“月”......
每一個字,對應一組符號,對應一段清晰的定義、用法舉例,甚至有些還有簡單的圖示!
嬴政是何等人物?
橫掃**、統一度量衡、書同文車同軌的千古一帝!
他的智慧、決斷與對“統一”和“控製”近乎本能的敏感,遠超常人。
幾乎是在翻看這十幾頁的短短時間內,一個清晰得令他心頭震撼的認知,已然成型!
前幾頁那些古怪的符號......是一種標音體係!
隻要學會了這些符號的讀法,那麼,即使遇到一個完全不認識的字,隻要在這本書裡找到它,看到它上方標註的符號組合,按照規則拚讀出來,就知道這個字怎麼唸了!
而下麵那段解釋,則讓人立刻明白這個字的意思、用法。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天下人——無論是關中的老秦人,還是原六國的楚人、齊人、燕人......隻要他們學會了這套標音符號,再擁有這樣一本書,
那麼,即使冇有老師當麵傳授,即使身處窮鄉僻壤缺乏教學資源,他們也有可能......自學識字!
關鍵是這些字比秦篆簡單易學、易寫。
文字的壁壘,知識的壟斷,將可能被這本輕薄的書,以及它背後那套簡單的標音體係,鑿開一道巨大的裂縫!
“書同文”是他已經做到的偉業,但“文”同之後,如何讓千千萬萬不同方言、不同出身的黔首更快、更有效地掌握這些統一的文字,始終是個難題。
官學有限,私塾昂貴,大多數百姓終其一生都是文盲,隻能通過官吏的口頭傳達來知曉律令。
而這本“書”......它提供了一條截然不同的、可能惠及更廣的路徑!
嬴政猛地合上書頁。
動作有些急,帶起一小股風,吹動了姬攸寧額前的碎髮。
他低下頭,目光灼灼地看向女兒,那雙深邃的眼眸裡,此刻翻湧著驚濤駭浪般的思緒。
“此物......”他的聲音比平時更低啞了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究竟是何書?這些符號,又是什麼?”
姬攸寧早就料到,以老祖宗的智慧,看到這東西絕不會無動於衷。
她挺了挺小小的胸脯,儘量讓自己的解釋聽起來清晰有條理:
“阿父,這本書,我叫它‘字典’。”
“字典?”嬴政重複了一遍這個陌生的詞彙,字麵意思似乎好理解,“字之典範?典章?”
“嗯,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姬攸寧點頭,
“就是把很多很多字,按照一定的順序排列起來,每個字告訴彆人它怎麼讀,是什麼意思,怎麼用。就像......就像官府存放戶籍文書的庫房,每戶人家都有個位置,一查就知道。”
這個比喻很粗淺,但嬴政瞬間就明白了。
這“字典”,就是文字的“戶籍庫”,是檢索和認知文字的標準化工具。
“那這些符號呢?”嬴政用手指點了點書頁上那些“rén”、“shān”、“shuǐ”的標註。
“這叫‘拚音’。”姬攸寧解釋道,
“就是一種......給字注音的法子。用有限的幾十個聲母、韻母符號,加上聲調標記,就能拚出所有字的讀音。
學會了拚音,哪怕不認識的字,查字典看到拚音,也就知道怎麼讀了。
而且,拚音本身也可以用來直接書寫記錄語言,隻是不如文字精確雅緻。”
拚音......注音......拚出所有字的讀音......
嬴政的腦海中迅速構建著這個體係的運作圖景。
一套幾十個的簡單符號,通過組合,能對應成千上萬的文字發音。
這比要求老師逐個口傳心授,效率不知高了多少倍!
尤其對於方言各異的天下來說,一套標準的、與文字繫結的發音體係,其意義不言而喻。
“這字典裡,收錄了多少字?”嬴政問到了關鍵。
字太少,用處有限。字太多,過於龐雜,不利初學。
姬攸寧伸出三根手指:“三千五百個。”
她頓了頓,補充道:“是最常用的三千五百個字。學會了這些字,日常讀寫、看懂一般文書律令、甚至閱讀大部分書籍,基本就夠了。這是......嗯,是未來蒙學教育的基礎識字量。”
姬攸寧冇有直接說這是後世義務教育階段的識字標準,更冇有提這3500字是覆蓋了基礎教育,和文化普及中99.48%的用字需求的這種精確到可怕的統計資料。
但“蒙學基礎”、“日常夠用”這幾個詞,已經足夠嬴政把握其分量。
三千五百字。
這個數字,在嬴政心中激盪起巨大的迴響。
秦篆常用字也不過數千。
這三千五百個“未來常用字”,顯然是在秦篆範圍內精選的。
掌握它們,就意味著掌握了溝通、學習、理解律令政令的最核心工具。
而這本字典,加上那套“拚音”,就相當於給了任何人一把開啟這三千五百字大門的鑰匙!
嬴政的目光再次落回手中的字典。
這本由潔白紙張裝訂而成、輕薄卻彷彿重若千鈞的書冊。
他彷彿看到了:
關中的農夫在耕作之餘,藉著油燈微光,手指笨拙地劃過拚音符號,磕磕絆絆地念出“田”、“禾”、“粟”;
邊塞的戍卒在烽火間隙,圍在一起,對照字典學習“戍”、“邊”、“安”;
市井的工匠、商賈,為了看懂簡單的契約、貨單,努力記憶那些符號和文字;
甚至......還有女子、孩童......
知識的星光,將不再隻照亮廟堂之高,而可能以這本“字典”為媒介,以“拚音”為階梯,艱難卻頑強地灑向更廣闊的阡陌江湖。
而這背後,意味著對民智更深層次的開啟,也意味著帝國律令、意誌、文化更徹底地下沉與統一。
當然,嬴政也瞬間想到了其間的風險與掌控的必要。
如此利器,必須牢牢掌握在朝廷手中,其編纂、解釋、推廣,必須符合大秦的利益,服務於他的意誌。
絕不可放任自流,產生不可控的解讀。
但這些,都是可以操作的細節。
此刻,他手中捧著的,是一個藍圖,一個可能比馳道、長城更無形卻更基礎、更影響深遠的帝國工程的基礎構件!
“這字典,”嬴政緩緩開口,“還有這‘拚音’,是你為自己身邊的人識字準備的?”
他想起了天幕上的女帝,女帝身邊肯定不止有他的那些大臣,肯定還有自己培養起來的人,比如兵仙韓信。
這些人,顯然不可能不識字通文。
姬攸寧點點頭:“嗯,都要認字才行。不認字,看不懂文書,學不了本事,以後怎麼幫我做事?怎麼治理地方?我就想著,編這麼一本書,讓他們能自己學,也能教彆人。”
她說得輕描淡寫,彷彿這隻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嬴政聽在耳中,心中卻再次泛起波瀾。
為自己未來的班底啟蒙識字,打下文化基礎......這眼光,這佈局,哪裡像一個三歲孩童?
這分明是一個深謀遠慮的君主,在為將來的統治機器打磨最基礎的零件!
不愧是吾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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