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歷史從來不止一麵。】
【在高適官運亨通、平步青雲的同時,有另一些詩人,正在經歷他們人生中最黑暗的時刻。】
【天寶十五載,長安淪陷。】
【安祿山的鐵騎踏破了大唐的城門,也踏碎了無數文人的命運。】
【王維被俘,被迫接受偽職。】
【杜甫帶著家小,在戰火中四處流亡。】
【而李白,那個曾經讓高力士脫靴、讓楊貴妃研墨的謫仙人,此刻正躲在廬山屏風疊,惶惶不可終日。】
天幕畫麵一轉。
廬山,屏風疊。
雲霧繚繞的山間,一座簡陋的茅屋若隱若現。
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坐在屋前,手裏握著一隻酒壺。
他的頭髮已經花白,身上的衣衫破舊不堪,但那雙眼睛,依然帶著幾分桀驁不馴的光。
他看著遠處的雲海,忽然仰頭灌了一口酒。
然後,提起筆,在麵前的石壁上寫下一首詩。
“大盜割鴻溝,如風掃秋葉。”
“吾非濟代人,且隱屏風疊。”
寫完之後,他自嘲地笑了笑,把筆一扔。
唐朝
李白看著天幕上那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老人,手裏的酒杯停在了半空中。
那是他自己。
那是十幾年後的他自己。
“大盜割鴻溝……”
他喃喃重複著這句詩,忽然覺得口中的酒變得苦澀無比。
【永王李璘,是唐玄宗的第十六子。】
【安史之亂爆發後,玄宗逃往蜀地,途中下詔,命諸子分鎮天下。】
【李璘被任命為山南東路、嶺南、黔中、江南西路四道節度使,江陵郡大都督。】
【這是一個位高權重的職位,也是一個燙手的山芋。】
【因為與此同時,太子李亨已經在靈武即位,成了唐肅宗。】
【一個朝廷,兩個皇帝。】
【老子和兒子之間的權力爭奪,把整個大唐撕成了兩半。】
【李璘到了江陵之後,開始招兵買馬,廣納賢才。】
【他需要名士來給自己站台。】
【他需要一麵旗幟。】
【而當時隱居在廬山的李白,就是最好的人選。】
天幕上,出現了一支隊伍。
旌旗招展,車馬喧囂。
永王李璘的使者韋子春,帶著厚禮,三次登上廬山,請李白出山。
畫麵中,李白第一次拒絕,第二次猶豫,第三次,他接過了韋子春遞來的聘書。
宋朝
“李白這一步,蠢吶。”
趙匡胤重重一嘆。
“天下二分,勝負未分,這個時候站隊,和賭命有什麼區別?”
“更何況……”
“老子和兒子爭權,老子必輸。”
旁邊的趙普恭敬地問道:“陛下何以如此肯定?”
趙匡胤淡淡道:“因為老子老了,兒子年輕,因為老子在蜀地,兒子在靈武,因為老子的詔書是逃難時寫的,兒子的皇位是真刀真槍奪來的。”
“此人詩寫得再好,看不透這一點,就是取死之道。”
【果然,李白出山了。】
【他加入了永王李璘的幕府,成了永王帳下最耀眼的招牌。】
【那段時間,是李白在安史之亂後最風光的幾個月。】
【他穿著錦袍,騎著高頭大馬,出入永王的軍營,將士們向他行禮,謀士們對他恭維。】
【他以為自己終於等到了施展抱負的機會。】
【他以為自己這把老骨頭,還能再為大唐朝堂出一份力。】
【於是,他寫了《永王東巡歌》。】
【一首不夠,他一口氣寫了十一首。】
天幕上,出現了一行行詩句。
“永王正月東出師,天子遙分龍虎旗。”
“樓船一舉風波靜,江漢翻為雁鶩池。”
“三川北虜亂如麻,四海南奔似永嘉。”
“但用東山謝安石,為君談笑靜胡沙。”
“試借君王玉馬鞭,指揮戎虜坐瓊筵。”
“南風一掃胡塵靜,西入長安到日邊。”
一首接一首。
每一首都熱情洋溢,每一首都對永王極盡讚美。
唐朝
李世民看著天幕上那些詩句,眉頭越皺越緊。
“這個李白……”
他搖了搖頭,語氣複雜。
“詩是寫得真好,但這政治頭腦……實在是……”
他一時竟找不出合適的詞來形容。
旁邊的房玄齡接過話頭:“陛下,此人把永王比作天子,把自己比作謝安,這已經不是寫詩了,這是在表忠心。”
“何止是表忠心。”
魏徵冷冷開口。
“他把永王東巡說成是‘天子遙分龍虎旗’,這是在暗示永王有天子之命,他把自己說成‘為君談笑靜胡沙’,這是在向永王邀功請賞。”
“這十一首詩,隨便拿出一首,都夠定他一個謀反之罪。”
李世民嘆了口氣。
“是啊,詩是傳世的詩,罪也是滅族的罪。”
【永王李璘的叛亂,從開始到結束,隻用了不到兩個月。】
【唐肅宗至德二載二月,李璘在丹陽被唐軍擊敗,逃至大庾嶺,被江西採訪使皇甫侁所殺。】
【他招攬的那些名士、文人、幕僚,一夜之間全成了反賊。】
【李白也在其中。】
【他從永王帳下的座上賓,變成了被通緝的階下囚。】
【他逃到彭澤,被抓住。】
【關進尋陽大牢。】
天幕上,畫麵陡然一變。
從永王軍營裡的歌舞昇平,變成了一座陰暗潮濕的牢房。
李白坐在一堆稻草上,蓬頭垢麵,身上的錦袍早已不知去向,隻剩下一件破爛的單衣。
他的手腕上戴著鐐銬,腳踝上也是。
牢房外麵傳來獄卒的談笑聲。
“聽說這就是那個寫詩的李白?”
“可不是嘛,以前多風光啊,讓高力士脫靴,嘖嘖嘖。”
“現在還不是和咱們一樣?不對,他還不如咱們呢,咱們好歹是管犯人的,他是犯人。”
“哈哈哈哈……”
明朝
朱棣看著天幕上那個淪為階下囚的李白,眉頭微皺。
“這人詩寫得那麼好,怎麼就看不明白呢?”
“永王那小子,手裏有幾個人?佔了幾座城?他老子在蜀地,他哥哥在靈武,他能成什麼事?”
“為了這麼一個必敗的主子,把自己一輩子搭進去……”
姚廣孝淡淡道:“陛下覺得他是在賭永王贏?”
“不是嗎?”
“不是。”
“他是在賭自己能贏,他太想贏了,太想證明自己了,所以看到一點機會,就不管不顧地撲了上去。”
“他不是看不透永王必敗,他是故意不去看。”
【李白在尋陽大牢裏關了很久。】
【他開始給故交舊友寫信求救。】
【一封又一封。】
【寫給宰相崔渙,寫給禦史中丞宋若思,寫給所有他認識的、能說上話的人。】
【但大部分信都石沉大海。】
【沒有人敢為一個“永王逆黨”說話。】
【除了一個人。】
【宗氏。】
【李白的妻子,宗氏。】
天幕上,出現了一個女子的身影。
她穿著一身素衣,頭髮已經花白,但眉眼間依稀可見年輕時的風韻。
她是前宰相宗楚客的孫女,嫁給李白的時候,李白已經五十歲了。
此刻,她正跪在一座府邸門前。
是宰相崔渙的府邸。
“求求您,救救我家夫君。”
“他不是反賊,他隻是寫了幾首詩,他什麼都不知道……”
她不停地磕頭,額頭磕在青石板上,磕出了血。
崔渙站在門內,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不忍。
但最終,他還是關上了門。
宗氏跪在門外,沒有走。
天上下起了雨。
她就那麼跪在雨裡,一遍又一遍地磕頭。
天幕的畫麵在這一刻變得很安靜。
隻能聽到雨聲,和額頭撞擊青石板的聲音。
一下。
又一下。
唐朝
李白看著天幕上那個在雨中磕頭的女人,手裏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
他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想說點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酒館裏一片死寂。
隻有天幕上,那一聲聲磕頭的聲音,還在繼續。
咚。
咚。
咚。
【宗氏的求情,最終打動了崔渙。】
【崔渙出麵,聯合禦史中丞宋若思,一起為李白說情。】
【李白被暫時釋放,留在宋若思的幕府中效力。】
【但這隻是暫時的。】
【唐肅宗不會放過一個給永王寫了十一首讚美詩的人。】
【至德二載十一月,朝廷的最終判決下來了。】
【李白,流放夜郎。】
天幕上,畫麵再次轉換。
一條荒涼的驛道,通往西南方向。
李白戴著枷鎖,被兩個差役押解著,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的妻子宗氏跟在他身後,懷裏抱著一個包袱。
兩個人走了很遠。
走到一座渡口。
李白停下來,回頭看著妻子。
“回去吧。”
宗氏搖了搖頭。
“我送你到前麵。”
“不用了。”
“你回去吧,好好活著。”
宗氏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越走越遠。
她沒有哭。
隻是站在那裏,一直看著。
直到那個佝僂的背影,消失在驛道的盡頭。
天幕上,浮現出李白在流放途中寫給妻子的詩。
“夜郎天外怨離居,明月樓中音信疏。”
“北雁春歸看欲盡,南來不得豫章書。”
字字泣血。
明朝
朱元璋看著天幕上那幾句詩,忽然罵了一聲。
“他孃的。”
“你說這人,一輩子寫詩寫得那麼好,到最後,寫給媳婦的詩,寫得最難受。”
“早幹嘛去了?”
“五十多歲的人了,不想著好好過日子,非要往那火坑裏跳。”
馬皇後輕聲道:“他不是不甘心嗎。”
“不甘心?”
朱元璋冷笑。
“不甘心就拉著媳婦一起受罪?”
“咱最看不起這種人。”
【流放夜郎的路,很長。】
【從尋陽到夜郎,三千多裡。】
【李白戴著枷鎖,一步一步走。】
【走到江陵,走到夔州,走到白帝城。】
【他走了整整一年多。】
【這一年多裡,他寫了很多詩。】
【寫給妻子,寫給弟弟,寫給曾經的故交。】
【但最多的,是寫給他自己。】
天幕上,浮現出一首首流放途中的詩。
“慚君能衛足,嘆我遠移根。”
“白日如分照,還歸守故園。”
“而我謝明主,銜哀投夜郎。”
“平生不下淚,於此泣無窮。”
每一首,都不像李白寫的詩。
沒有了“天生我材必有用”的狂放,沒有了“千金散盡還復來”的豪氣,也沒有了“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的傲骨。
隻有一個老人的悔恨、自責,和思念。
唐朝
李世民看著天幕上那些詩,重重一嘆。
“魏徵。”
“臣在。”
“你說,如果朕是唐肅宗,會怎麼處置李白?”
魏徵想了想,如實回答。
“臣以為,陛下不會讓李白落到那步田地。”
“為何?”
“因為陛下會用他。”
“李白這樣的人,詩才天授,但不懂政治。”
“他需要的不是一個把他當旗幟的主子,而是一個知道怎麼用他的君王。”
“把他放在翰林院,讓他寫詩,不讓他參與朝政,給他富貴,不給他權力。”
“這樣,他既能安度晚年,朝廷也能得其才而避其禍。”
李世民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你說得對。”
“但你說得也不全對。”
“李白這樣的人,不是不懂政治,是不屑於懂,他覺得靠才華就能解決一切,他覺得世界應該圍著他轉。”
“這種人,你給他富貴,他嫌不夠,你不給他權力,他覺得你埋沒他。”
“所以,他一定會栽跟頭。”
“區別隻是,栽在誰手裏,栽得多慘而已。”
魏徵沉默了。
【流放夜郎的路上,李白走到了白帝城。】
【那是一個清晨。】
【他戴著枷鎖,站在白帝城的城牆上,看著腳下的長江水。】
【江水滔滔,一瀉千裡。】
【他看著江水,忽然聽到了一個訊息。】
【因為關中大旱,唐肅宗大赦天下。】
【李白,也在赦免之列。】
天幕上,那個白髮蒼蒼的老人站在白帝城頭,聽到這個訊息時,整個人愣住了。
數日後,在歸去途中的他忽然仰天大笑。
“朝辭白帝彩雲間!”
“千裡江陵一日還!”
“兩岸猿聲啼不住!”
“輕舟已過萬重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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