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一個平行永樂時空,奉天殿。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認準,.超方便 】
天幕上的光影緩緩散去,朱迪鈞那道孤絕的背影,最終消失在坤寧宮外的深沉夜色裡。
但那句「重演一次靖難」,卻如同一道經久不息的雷鳴,迴蕩在朱棣的耳邊,震得他龍椅之下的整個大殿,都陷入了一片死寂。
殿下的文武百官,大氣都不敢喘。
而站在最前方的三道身影——太子朱高熾、漢王朱高煦、趙王朱高燧,更是如芒在背,渾身僵硬。
朱棣坐在龍椅之上,一言不發。
那雙在屍山血海中磨礪出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天幕消失的地方,瞳孔深處,翻湧著外人無法讀懂的驚濤駭浪。
靖難……
新靖難!
多麼熟悉,又多麼諷刺的詞語。
他看到了什麼?
他看到了兩個曾經你死我活的親兄弟,在皇權與江山的廢墟之上,重新站到了一起。
他看到了那個被廢黜的太上皇朱祁鎮,在經歷了南宮的囚禁與羞辱後,非但沒有怨恨,反而選擇成為魔王的共犯,為弟弟清洗宮闈,穩固後方。
他看到了那個被天幕稱為「魔鬼」的新君,在策劃一場驚天豪賭時,想到的不是自己獨攬大權,而是將自己的後背,毫無保留地交給了曾經的敵人,自己的兄長。
一個甘為誘餌,親赴江南虎穴。
一個坐鎮京師,為他看守天下。
這是何等的信任?這是何等的默契?
這纔是兄弟!
這纔是他朱家,該有的種!
朱棣隻覺得胸口有一團火在燒,燒得他渾身的血液都在沸騰。
那是欣慰,是激賞,是看到後繼者擁有自己影子的快慰!
然而,當這股滾燙的情緒達到頂點時,他的目光,卻不經意間,從那虛無的天幕,緩緩下移,落在了自己腳下,那三個親生兒子的身上。
轟!
剛剛還滿腔的激賞與快慰,在這一瞬間,彷彿被澆上了一盆冰水,瞬間化為刺骨的寒意與無邊的怒火。
他看到了什麼?
他看到了自己那肥胖如豬的太子朱高熾,正滿頭大汗,眼神躲閃,一副隨時準備下跪求饒的懦弱模樣。
他看到了自己最像他的漢王朱高-煦,正梗著脖子,眼神裡充滿了不忿與嫉妒,拳頭在袖中握得咯吱作響,那點心思,簡直寫在了臉上。
他看到了那個看似恭順的趙王朱高燧,低眉順眼,卻在眼底深處,藏著一絲誰也看不透的陰鷙。
兄弟?
這就是他的「好兄弟」!
一個病弱,一個驕橫,一個陰險。
為了他屁股底下這張椅子,明爭暗鬥了多少年?
手足之情?
在他們眼裡,恐怕還不如一塊封地,一次賞賜來得重要!
朱棣猛地一拍龍椅扶手!
「砰——!」
一聲巨響,如同炸雷,讓殿內所有人渾身一顫。
朱高熾「噗通」一聲就跪了下去,肥胖的身體在地上砸出沉悶的聲響。
「父皇息怒!」
朱高煦和朱高燧也臉色煞白,連忙跟著跪倒在地。
「息怒?」
朱棣緩緩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投下山巒般沉重的陰影,壓得三人喘不過氣來。
他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充滿了失望與暴戾。
「朕息不了這個怒!」
他伸出一根因憤怒而微微顫抖的手指,指著上方已經空無一物的天幕,厲聲咆哮:
「都給朕抬起頭來!好好看看!給朕好好想想!!」
「看看人家那才叫兄弟!」
「一個廢帝,一個新君!曾經你死我活的仇敵,如今能為了江山社稷,一個甘當誘餌,一個願為後盾!」
「那朱祁鎮,被囚南宮,受盡屈辱,可他做了什麼?他親手為弟弟清掃門戶,拔除釘子!」
「那朱祁鈺,大權在握,可他說了什麼?他說『京師拜託皇兄了』!他把自己的命,把整個北方的基業,都交給了他曾經的囚徒!」
朱棣越說越怒,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他走下丹陛,一步一步,來到三個兒子麵前。
「再看看你們!」
他的目光如刀,狠狠地剜在朱高熾、朱高煦、朱高燧的臉上。
「為了這張椅子,你們都幹了些什麼?!」
「老大,你監國之時,對兩個弟弟處處提防,恨不得把他們圈禁至死!」
「老二,你擁兵自重,屢次挑釁儲君,眼裡還有沒有你大哥,還有沒有朕這個父皇?!」
「還有你,老三!別以為你那些小動作,朕都不知道!」
「手足相殘!互相傾軋!這就是你們給朕看到的兄弟情?!」
朱棣氣得渾身發抖,他想起當年,為了平衡太子與漢王,他說過的那句「世子多疾,汝當勉勵之」。
本意是敲打,是激勵。
可如今看來,那句話,卻成了他們兄弟反目,互相攻訐的催命符!
一股前所未有的荒謬感和挫敗感,湧上心頭。
他朱棣一生,南征北戰,五出漠北,三犁虜庭,遷都北京,修大典,開運河,鄭和下西洋……何等的雄才大略!
可為什麼,偏偏在教子這件事情上,敗得如此徹底?
他看著跪在地上,瑟瑟發抖,卻依舊各懷鬼胎的三個兒子。
再想想天幕上,那兩個雖隔著時空,卻彷彿心意相通,聯手再造乾坤的後輩。
朱棣忽然覺得無比的疲憊和噁心。
他猛地一腳,踹在離他最近的朱高煦肩上,將這個不可一世的漢王,踹得在地上滾了兩圈。
「廢物!」
「一群隻知道爭權奪利,毫無大局觀的廢物!」
他指著這三個不成器的兒子,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絕望的嘶吼,那句話,不僅是對他們說,也是在問他自己,更是在問九泉之下的妻子。
「朕有時候真他媽的懷疑……」
「你們這幾個逆子……」
「真的是朕和妙雲的種嗎?!」
朱棣那句發自靈魂深處的嘶吼,如同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奉天殿的每一個角落。
「……真的是朕和妙雲的種嗎?!」
話音落下,整個大殿死寂得可怕。
空氣彷彿凝固成了鉛塊,壓得每一個人都無法呼吸。
文武百官們恨不得將自己的腦袋,埋進地磚的縫隙裡去。這種天家隱私,皇家秘辛,聽一耳朵都是罪過,都是催命符!
朱高熾肥碩的身軀抖如篩糠,除了磕頭,他想不到任何應對之法。
朱高燧則將頭埋得更低,完美地將自己隱藏在兄長的陰影裡,彷彿一尊沒有生命的石像。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寂靜中,一個帶著明顯痛楚的悶哼聲,打破了僵局。
是漢王朱高煦。
他被朱棣一腳踹翻在地,此刻正掙紮著,用手肘撐起自己壯碩的身體,重新跪直。
他沒有像朱高熾那樣痛哭流涕,也沒有像朱高燧那樣裝死。
他隻是緩緩地抬起頭,亂發之下,那張與朱棣有七分相似的臉上,寫滿了屈辱、不甘,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茫然。
他迎著父親那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目光,嘴角牽動,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彷彿從喉嚨裡硬擠出來的笑。
「嗬……」
隨即,他開口了。
聲音不大,卻像一把砂紙,狠狠地摩擦著殿內每一個人的耳膜。
「不是你和孃的……又是誰的?」
這一句近乎頂撞的反問,讓朱高熾嚇得差點昏死過去,他驚恐地瞪大眼睛,伸手就想去拉自己二弟的衣袖。
但朱高煦卻不管不顧,他的目光越過了暴怒的父親,投向了那片已經恢復了虛無的天幕。
他的眼神變得複雜。
有嫉妒,有羨慕,也有一種深沉的無力。
「說真的,父皇……」
「後世子孫,那朱祁鈺和朱祁鎮的兄弟情深,我們……也羨慕。」
他這句話,說得無比真誠。
以至於連盛怒中的朱棣,都為之一怔。
朱高煦彷彿陷入了某種自我的辯解與剖析之中,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悲涼的沙啞。
「可是,為了您屁股底下這張椅子,有多少父子反目,兄弟成仇?」
「前有大唐玄武門,後有我朝……靖難。」
他提到了「靖難」二字,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自嘲。
「生在皇家,從我們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身不由己。」
「他們那樣的兄弟……」他再次看向天幕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渴望,「不是沒有,但實在是……太少,太少了。」
「少到,就像是史書裡的一場夢。」
說完,他閉上了眼睛,彷彿已經準備好迎接父親下一輪的雷霆之怒。
然而,預想中的咆哮,並沒有到來。
大殿之內,再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朱高熾驚恐地發現,父皇身上的怒火,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
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比怒火更加可怕的東西。
那是冰。
是發自骨髓,能凍結一切生機的,絕對的寒冷。
朱棣笑了。
那是一種極其難看的,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他的目光,從朱高煦的臉上,緩緩移到朱高熾身上,最後,落在了那個始終沉默的朱高燧身上。
「好一個『身不由己』。」
「好一個『太少太少了』。」
朱棣的聲音,輕得像是在嘆息,卻又重得像山。
「所以,這就是你們心安理得,在朕的眼皮子底下,互相傾軋,結黨營私,把朕的家,鬧得烏煙瘴氣的理由?」
「這就是你們把手足之情,踩在腳下,隻盯著朕這張龍椅的藉口?」
他緩緩走回丹陛之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三個兒子的心尖上。
「朕以為,你們隻是蠢,隻是被權欲蒙了心。」
「現在看來,朕錯了。」
朱棣轉過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們,眼神裡再也沒有一絲一毫的溫情,隻剩下君王對臣子的審視與失望。
「你們不是蠢。」
「你們是爛!」
「從根子上,就爛了!」
「你們不羨慕他們兄弟同心,你們隻是恨自己為什麼不是那個能獨吞一切的贏家!」
「朱祁鎮能放下皇位,是因為他知道江山比皇位更重要!」
「朱祁鈺能信任兄長,是因為他眼裡盯著的是整個大明,而不是自己的一己私慾!」
「而你們呢?!」
朱棣的聲音陡然拔高,卻不再是咆哮,而是一種銳利如冰錐的質問。
「你們的眼裡,除了這張椅子,還看得到什麼?!」
「看得到北方的韃靼嗎?看得到南方的倭寇嗎?看得到運河上嗷嗷待哺的縴夫,田地裡被層層盤剝的百姓嗎?!」
「你們看不到!」
「你們隻看得到彼此!隻把對方當成自己登頂的絆腳石!」
朱棣閉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隻剩下一片死灰般的疲憊。
他徹底明白了。
沒救了。
這三個兒子,已經定型了。
他們的格局,他們的眼界,他們被權力扭曲的心性,再也掰不回來了。
天幕上那對後輩兄弟,對他而言,不再是欣慰的榜樣,反而成了一麵映照出自家醜陋的,最無情的鏡子。
「朕……累了。」
他揮了揮手,聲音裡充滿了無盡的倦意。
「都給朕滾。」
「滾出這個大殿。」
「朕不想再看到你們。」
朱高熾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起身。
朱高燧也迅速站起,低著頭,快步朝殿外走去。
唯有朱高煦,還跪在原地,他抬起頭,似乎還想說什麼。
但當他看到父親那雙徹底失去溫度的眼睛時,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他終於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辯解」,非但沒有獲得一絲一毫的理解,反而將父子之間最後那點微薄的情分,也徹底斬斷了。
他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朱棣沒有再看他們一眼,他緩緩轉身,走向那張冰冷的龍椅,隻留下一個孤寂而蒼老的背影。
他贏了天下。
卻輸掉了自己的家。
當然,破防的不單單是朱棣,還有李淵,李世民,楊堅,嬴政,他們都說著同樣的話,又被自己的家逆子給氣到吐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