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潑灑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反射不出半點光亮。
朱迪鈞從詔獄那令人作嘔的血腥氣中走出,重新踏上皇宮的石板路,冰冷的夜風吹散了他身上沾染的些許腐朽氣息。
他的腳步很穩,不疾不徐。
前方不遠處,幾個小太監正合力推著一輛沉重的板車,吱吱呀呀地,想要快點消失在宮道的拐角。
車輪碾過石板的縫隙,顛簸了一下。
一塊蓋在車上的破草蓆滑落一角,露出一條慘白的手臂,無力地垂下,指尖在地上劃出一道斷續的痕跡。 讀好書選,.超讚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一滴,兩滴……暗紅色的血液從車板的縫隙中滲出,滴落在朱迪鈞即將踏足的地麵上。
小太監們嚇得魂飛魄散,手忙腳亂地想把草蓆重新蓋好。
朱迪鈞的目光沒有絲毫停留,彷彿那不是一條人命,隻是一塊即將被清理出宮的垃圾。
他平靜地繞過了那灘小小的血跡。
或許裡麵有被冤枉的,有罪不至死的。
但事到如今,他顧不得了。
為了清洗自己的宮殿保證安全,朱迪鈞也必須心狠,不需要一一分辨塵埃的來歷。
乾清宮內,燈火通明。
朱祁鎮沒有休息,他換下了一身常服,正站在一張巨大的京畿防禦圖前,眼神專注而銳利。
那張曾經寫滿頹唐與麻木的臉上,此刻隻剩下一種冰冷的堅毅。
聽到腳步聲,他回過頭,看到了走進來的朱迪鈞。
「都處理好了?」
朱祁鎮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多了一份沉穩。
「嗯。」
朱迪鈞點點頭,走到他身邊,目光落在了那份剛剛從奉天殿帶回來的,蓋滿了手印的「分贓契約」上。
「朝堂上的事,也結束了。」
他將奉天殿裡,那群北方餓狼如何撕咬、如何爭搶、如何最終在貪婪的驅使下達成一致的過程,簡略地說了一遍。
最後,他拿起那份契約,像是拿起一張無足輕重的廢紙。
「七日後,大軍開拔。」
朱迪鈞的目光從地圖上的京城,緩緩移向遙遠的東南。
「我,會跟著他們一起去江浙閩。」
他這句話說得風輕雲淡,卻像一道驚雷,在朱祁鎮的耳邊炸響。
朱祁鎮猛地轉頭,死死地盯著自己的弟弟,臉上滿是震驚與不解。
他沉默了許久,似乎在消化這個瘋狂的訊息。
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滿是擔憂地問道:
「皇弟,非要……親自去不可嗎?我的土木堡可是前車之鑑。」
「不去不行。」
朱迪鈞的回答平靜而堅決。
他的眼神深邃,彷彿已經看到了千裡之外的江南,看到了那裡的繁華,以及繁華之下湧動的暗流。
「我若是不去,那些餓狼,或許能搶到肉,但啃不掉骨頭。」
「我若是不去,江浙閩的那些士紳,隻會覺得是石亨那群武夫貪婪,是朝廷逼迫,他們會反抗,會陽奉陰違,但不會真正地狗急跳牆。」
朱迪鈞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我要的,就是讓他們狗急跳牆。」
他看著自己滿臉不解的兄長,一字一頓地道出了自己真正的計劃。
「我退位,還位於你,然後以太上皇的身份,巡幸江南。」
「你說,當他們發現,隻要殺了我這個『罪魁禍首』,不僅能保住家產,還能迎回你這位『仁君』,他們會怎麼做?」
「當他們發現,你這位新皇,對他們的『義舉』,似乎還抱有同情和默許的時候……」
「【弒君】。」
「一個完美的,讓我可以名正言順,將整個江南士紳連根拔起,而不用背負天下罵名的藉口。」
朱祁鎮呆呆地聽著,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終於明白了。
弟弟根本不是要去監軍,不是要去分一杯羹。
他,是要親自去做那個最危險的誘餌!
用自己的命,去釣出江南所有心懷不滿的毒蛇,然後一把火,將他們燒成灰燼!
「我離開京師後,這裡,就拜託皇兄了。」
朱迪鈞拍了拍他的肩膀。
「皇兄,你要戒驕戒躁,記住,我們拉攏的隻是一群餓狼,不是忠犬。他們隨時可能反噬。」
「控製好北方的基本盤,守好京城。最壞的後果……」
朱迪鈞的目光,再次落回地圖上,從北平到南京的那條路線上。
「……就是重演一次【靖難】。」
朱祁鎮聞言,身子一晃,臉上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
靖難。
五十年前,他的曾祖,永樂大帝朱棣,以燕王之身,從北平起兵,一路南下,奪了自己侄子的天下,史稱「靖難之役」。
五十年後的今天。
他的後代,他的兩個親兄弟,卻要聯手,策劃一場新的,針對整個江南士紳集團的【靖難】。
此時此刻,恰如彼時彼刻。
歷史的輪迴,竟是如此的諷刺,又如此的……理所當然。
「皇兄在乾清宮早做休息吧,這幾日都累了。」
朱迪鈞的聲音將他從恍惚中拉回。
「另外,萬事警惕。無論是太醫院,還是禦膳房,入口的東西,都要加倍注意。太醫也要小心,不是心腹寧可選擇民間醫生,也不要這些居心撥測的傢夥!」
朱祁鎮重重地點了點頭,他明白,從今往後,這座皇宮,對他而言,同樣是戰場。
「我去坤寧宮一趟。」
朱迪鈞轉身,準備離開。
「皇弟要去廢後?」
朱祁鎮忽然開口,語氣有些複雜,
「可是……那些揚州瘦馬,並非良配啊。」
他以為,弟弟這麼快處理皇後,是為了給那些即將到來的江南美人騰位置。
朱迪鈞聞言,腳步一頓,回頭給了他一個看白癡的眼神。
「那是給見深準備的。」
「孫氏那妖後,能把父皇迷得團團轉,必定深諳此道。讓見深學學,以後不至於被女人玩弄於股掌之間。」
「太祖當初選擇民間女子為皇後,固然是防止強大的外戚出現,但也給文官集團操作的空間,所謂的良家女真的是良家女,而不是受到過洗腦訓練的?」
朱祁鎮一愣,隨即老臉一紅。
「至於我……」
朱迪鈞的眼神,閃過一絲難得的柔和,「杭氏與我共患難,這個後位,是她應得的。」
「至於汪氏,」
他的語氣又恢復了冰冷,
「她是個聰明人,我會給她一封和離書,讓她體麵地離開。她若是不聰明,那就讓她去黃泉路上,全家繼續伺候孫氏那妖婦,免得妖婦一個人,太過孤單。」
話音落下,朱迪鈞不再停留,轉身走入深沉的夜色之中。
隻留下朱祁鎮一人,站在燈火下,看著那道決絕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他的弟弟,是魔王。
而他,將是為魔王,看守人間的獄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