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的鐘聲早已散盡,太和殿的血腥與貪婪,卻彷彿依舊凝固在紫禁城的空氣裡。
朱迪鈞與朱祁鎮一前一後,走在返回後宮的路上。
周圍的太監與宮女,早已被門達和興安派來的心腹換了個遍,他們低著頭,連呼吸都刻意壓製,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最終,兄弟二人停在了南宮的廢墟前。
這裡曾是朱祁鎮的牢籠,不久前被一場大火燒成了白地,焦黑的梁木與殘破的磚瓦,在夕陽下透著一股死寂的。
朱迪鈞揮了揮手。
周圍的侍衛與太監悄無聲息地退到了百步之外,將這片毀滅之地,留給了大明朝兩位曾經與現在的皇帝。
「你瘋了!」
再也無法抑製內心的驚駭,朱祁鎮猛地轉身,死死地盯著朱迪-鈞,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
「皇弟,你今天都看到了!那群餓狼!那群貪婪的惡狗!」 【記住本站域名 ->.】
「你今天讓他們在你的帶領下,敢瓜分江浙閩的士紳,明天他們就敢把屠刀對準我們老朱家的宗室,後天就敢覬覦你屁股底下的龍椅!」
「引狼入室,飼虎為患!你這是在自掘墳墓!你瘋了!」
朱祁鎮的質問,是任何一個正常皇帝都會有的恐懼。
然而,朱迪鈞的臉上,沒有絲毫波瀾。
他看著自己這位皇兄,那張因恐懼而扭曲的臉,平靜地開口。
「皇兄,我沒有瘋。」
「恰恰相反,我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重量。
「別看我現在是讓他們吃肉,可我同樣為他們在未來,準備了一份意想不到的大禮包。」
朱祁鎮一愣:「什麼大禮包?」
朱迪-鈞的目光,落在那片焦土之上,彷彿在構思著一幅全新的藍圖。
「一個,反封建士紳階級土地綱領。」
這個拗口而陌生的詞彙,讓朱祁鎮滿臉茫然。
朱迪鈞沒有賣關子,繼續說道:
「內容,我現在已經有了腹案,我稱之為……土地革命。」
「第一步,以朝廷之力,在江浙閩等地,清查所有土地和人口,並將其重新劃分階級。」
「第二步,發動那些被壓迫最狠的佃戶、流民,在錦衣衛和東廠的監督下,清理地主的財產!焚毀他們所有的田契、債約和帳簿!把他們的牲畜、房屋,分給那些一無所有的貧僱農!至於搜出來的金銀現錢,全部上交國庫!」
「第三步!」
朱迪鈞的聲音陡然拔高,
「重新將江西,浙江丈量所有土地,進行平均分配!將分配方案公之於眾,插標定界,標籤上寫明田主、地名和麪積!」
轟!
朱祁鎮如遭雷擊,踉蹌著後退了幾步,用一種看怪物的眼神看著朱迪-鈞。
他終於明白了。
這哪裡是分贓?
這是要將整個江南,乃至整個大明延續了上千年的社會根基,徹底刨了!
這比造反還要可怕!這是要革了天下士紳的命!
「你……」朱祁鎮指著他,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眼前的「朱祁鈺」,還是那個在英國公府邸,說著要為國殉道的弟弟嗎?
不!
這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一個要將皇室、士紳、宗族……所有的一切,都拖入毀滅深淵的瘋子!
看著朱祁鎮煞白的臉,朱迪鈞嘆了口氣,眼神中流露出一絲疲憊和孤寂。
「皇兄,我這麼做,是迫不得已。」
他的聲音,在廢墟的晚風中,顯得無比蒼涼。
「小冰河時期,已經有了苗頭。」
「而如今這滿朝的文武是什麼德行,你也看到了。指望他們,未來必定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既然如此,還不如由我,提前在這片土地上,埋下變革的種子!」
朱迪鈞猛地回頭,一雙眼眸在暮色中亮得驚人,他一字一頓,說出了那句足以讓任何帝王都為之悚然的話。
「大明可亡!」
「天下不可亡!」
「漢人不可亡!」
「漢家文明,不可斷!」
朱祁鎮徹底呆住了,腦子裡一片空白,被這幾句話震得魂飛魄散。
他愣愣地開口,像是憑著本能發問。
「皇弟……什麼是……小冰河時期?」
「皇兄,你聽我說。」
朱迪鈞的聲音變得低沉而凝重,彷彿在揭示一個關乎世界存亡的恐怖秘密。
「所謂的冰河期,是整個天下都會變得極端寒冷,大部分土地被冰雪覆蓋,無數生靈滅絕。而小冰河期,雖然沒有那麼恐怖,但同樣會導致氣溫大幅下降。」
「而這,帶來的就是全球性的糧食大規模減產。」
「糧食減產,接著就是饑荒,就是瘟疫,就是流民四起,就是社會動盪,就是……王朝更迭!」
他看著朱祁鎮,說出了更讓他膽寒的事實。
「在我華夏歷史上,這樣的小冰河期,已經發生過三次,每一次,都對應著一個強大王朝的崩潰!」
「第一次,是殷商末年到西周初年!」
「第二次,是東漢末年到三國西晉!」
「第三次,是唐末五代到北宋初年!」
「而第四次,皇兄……」朱迪鈞的眼神,彷彿穿透了歷史的迷霧,看到了那註定的未來,「就是我們大明的末年!」
「殷商、東漢、大唐,哪一個不是曾經威壓四海的強盛王朝?可到了末年,除了內部激烈的矛盾,他們都要麵對小冰河期帶來的天災!」
「史書記載,帝乙繼位後,水災、旱災、蝗災、地震連綿不絕!東漢末年和唐末,更是餓殍遍野,易子而食!」
朱迪鈞的聲音,如同末日的審判。
「皇兄,我現在幾乎可以推演出我大明未來的結局!」
「在小冰河期的影響下,北方大旱,糧食絕收,瘟疫爆發,流民百萬!關外的異族,趁機南下!」
「我們遇到了和殷商、東漢、大唐一樣的絕境!這是一個無法避開的死局,我們隻能迎頭撞上去!」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無盡的嘲諷與失望。
「我不敢賭,我不敢賭後世子孫中,能出現一個像東漢女帝鄧綏那樣的人物。她以一介攝政太後之身,麵對當時的小冰河期,硬生生為後人提供了一套完整的解決方案。」
「可我朝的太後呢?」朱迪鈞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除了太祖高皇帝和太宗文皇帝的皇後還算賢德,剩下的,包括我們那位『好母後』,你都看見了,不過是一群隻知爭權奪利,目光短淺的廢物!」
「指望她們?指望那群隻知內鬥的文官?指望那群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勛貴?」
「不,皇兄。」
朱迪鈞看著被徹底震懾住的朱祁鎮,緩緩說道。
「我誰也指望不上。」
「能指望的,隻有我自己。還有繼承我遺誌的皇兄和侄兒見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