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僅僅隻是一個開始?」
朱祁鎮喃喃地重複著這句話,臉上的茫然,逐漸被一種新的、更深層次的恐懼所取代。
在他看來,扳倒司禮監、內閣和孫太後,這已經是翻天覆地,改朝換代一般的壯舉了。
可是在朱迪鈞的口中,這竟然,隻是一個開始?
那真正的……
朱迪鈞冇有讓他疑惑太久。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邊,負手而立,望著外麵沉沉的夜色。
他的背影,在燭火的映照下,顯得格外孤寂,也格外沉重。
「皇兄,你還記得,正統年間,持續了整整五年的東南大叛亂嗎?」
朱迪鈞的聲音,幽幽傳來。
朱祁鎮的瞳孔,驟然一縮!
他怎麼可能不記得!
葉宗留、鄧茂七……那幾個名字,如同夢魘一般,貫穿了他的前半段皇帝生涯。
那場從福建、浙江,一路蔓延到江西、廣東的大叛亂,糜爛數省,朝廷屢次派兵征討,卻如同陷入泥潭,剿而不滅,滅而復生!
耗費了無數錢糧兵力,牽扯了他大量的精力,甚至可以說是間接導致他後來做出「禦駕親征」錯誤決策的誘因之一!
他一直以為,那隻是刁民作亂。
可現在,朱迪鈞在此刻,這個節骨眼上,突然提起這件事……
一個可怕的猜想,讓朱祁鎮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皇弟,你的意思是……」
「冇錯。」
朱迪鈞轉過身,目光如炬,直刺朱祁鎮的內心!
「那根本不是什麼簡單的刁民作亂!」
「那是一場,由地方士紳、豪強、大海商,在背後暗中支援、資助,甚至直接策劃的,旨在對抗朝廷清丈田畝、改革稅製的有預謀的戰爭!」
轟!
這句話,如同一道九天驚雷,在朱祁鎮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他踉蹌著後退一步,扶住桌子才勉強站穩。
士紳……豪強……資助叛亂?!
這……這怎麼可能?!
他們是朝廷的基石,是聖人門徒,是維繫地方安穩的鄉賢啊!
他們怎麼會……
「皇兄,你還不明白嗎?」
朱迪鈞的聲音,冷得像冰。
「於謙、陳循、王文,他們倒了,朝堂上的『江西幫』看似土崩瓦解。」
「但他們在地方的根基還在!從永樂爺爺到如今,整整五十年!江西、浙江、福建、南直隸……大明最富庶的半壁江山,最肥沃的土地,最賺錢的買賣,早就被他們以及他們的同鄉、門生、姻親,瓜分得一乾二淨!」
「他們以鄉黨、師生、同科為紐帶,形成了一個個盤根錯節,針插不進,水潑不進的利益集團!」
「他們壟斷了土地,壟斷了商路,甚至壟斷了科舉取士的名額!」
「他們嘴上說著『為國分憂』,實際上卻利用自己的權勢,讓自己的家族、鄉親,享受著免稅免役的特權,然後將所有的負擔,都轉嫁給那些最底層的,無地無權,連飯都吃不飽的百姓身上!」
「官逼民反?不!」
朱迪鈞的嘴角,逸出一絲極儘嘲諷的冷笑。
「是官紳一體,在逼民反!」
「他們逼著百姓造反,製造混亂,朝廷的大軍一到,糜爛地方,他們再跳出來『協助平叛』,趁機兼併更多的土地,清洗掉不聽話的對手,將一切都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這,就是那場持續了五年叛亂的真相!」
「所以,我們真正的敵人,從來都不是朝堂上的某個人,或者某個政治勢力團體!」
朱迪鈞一字一頓,聲音響徹整個廳堂,也響徹了諸天萬界!
「我們真正的敵人,是這個盤根錯節,以儒家之名,行兼併之實,壟斷了權力與土地,趴在咱大明身上,一代又一代瘋狂吸血的,龐大的——」
「文官士紳集團!」
死寂。
針落可聞的死寂。
朱祁鎮呆呆地站在那裡,渾身的血液,彷彿都在這一刻,被凍結了。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傻子。
一個當了十幾年皇帝,卻對自己帝國身上趴著怎樣一個恐怖吸血鬼,都一無所知的……傻子。
他想起自己被俘於瓦剌,那些「忠心耿耿」的大臣們,立刻就擁立了新君。
他想起自己被迎回京城,卻被軟禁南宮,過著豬狗不如的生活。
他想起今夜,自己「駕崩」的訊息傳出,那些文官們第一反應不是悲傷,而是借著為自己「復仇」的名義,去瘋狂攻擊自己的政敵!
一幕幕畫麵,在腦海中閃回。
那塊名為「溫情」的遮羞布,被朱迪鈞用最殘忍的方式,狠狠撕開!
露出的,是血淋淋的,名為「利益」的真相!
他懂了。
他終於懂了,為什麼朱迪鈞看不上皇位。
因為,在這個龐大的,無形的怪物麵前,皇帝,有時候也不過是一個稍微大一點的傀儡罷了!
今天你坐,明天他坐,隻要不觸及他們的根本利益,誰當皇帝,又有什麼區別?
可一旦有人想動他們的蛋糕……
他們不介意,換一個,更聽話的皇帝!
一股寒意,從朱祁鎮的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他看著自己的弟弟,那眼神,已經從恐懼,變成了……敬畏!
一種,對先知般的,敬畏!
【天幕直播間】
【「臥槽……我人傻了……鈞哥的格局……我的天!」】
【「這已經不是歷史權謀劇了,這是政治經濟學教學片啊!一針見血!直接點出了封建王朝滅亡的根本原因——土地兼併和士紳集團的無限擴張!」】
【「我宣佈,從今天起,鈞哥就是我唯一的歷史政治老師!這高度,這深度,吊打一百個專家教授!」】
【「『我們真正的敵人,是這個趴在咱大明身上,一代又一代瘋狂吸血的,龐大的文官士紳集團!』——這句話,應該刻在所有皇帝的龍椅上!」】
【「朱祁鎮:我感覺我這十幾年皇帝白當了,原來我纔是最大的小醜.jpg」】
【「打蛇不死,反受其害!鈞哥這是要……斬草除根啊!他放棄皇位,就是為了跳出棋盤,去掀了整張桌子!」】
朱祁鎮的嘴唇哆嗦著,他想起了什麼,猛地抓住朱迪鈞的手臂,眼中滿是驚恐。
「皇弟!那你……那你放棄皇位,是想……」
朱迪鈞看著他,臉上露出一抹,決絕而悲壯的笑容。
「皇兄,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不出十年,隻要你在位,或者將來見深侄兒登基,一個新的『江西幫』,『浙江幫』,『福建幫』,馬上就會出現,而且會吸取這一次的教訓,變得更隱蔽,更狡猾,更難以對付。」
「所以……」
朱迪鈞輕輕掙開朱祁鎮的手,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奔赴刑場般的坦然。
「必須有人,去做那個執刀人。」
「去做那個,把他們連根拔起的,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