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刀人?」
「惡人?」
朱祁鎮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預感,如同烏雲般籠罩了他的整個心神。
他看著朱迪鈞臉上那抹坦然而悲壯的笑容,隻覺得無比刺眼。
「皇弟,你……你到底想做什麼?!」他失聲問道。
朱迪鈞冇有直接回答。
他轉頭,看了一眼被錢皇後緊緊抱在懷裡,睡夢中依舊眉頭緊蹙的太子朱見深。
他的眼神,在那一刻,流露出了一絲罕見的溫情與憐憫。
「皇兄,我已經冇有子嗣了。」
朱迪鈞的聲音,輕得彷彿一聲嘆息。
「朱見濟的死,讓朕明白,生在帝王家,有時候並非幸事。」
「所以,這大明的國本,未來隻能是見深。」
「但他如今,還太年幼。」
朱迪鈞的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而堅定。
「如果現在讓他登基,他隻會成為下一個傀儡,被新的權臣,新的士紳集團,玩弄於股掌之間,重蹈你我的覆轍。」
「而你,皇兄,」
朱迪鈞看向朱祁鎮,
「你雖然復位,但經此一役,必然會遭到整個文官集團明裡暗裡的抵製與提防。你想要推行任何新政,都將舉步維艱。」
朱祁鎮的臉色,變得煞白。
他知道,朱迪鈞說的每一個字,都是血淋淋的現實。
他這個「死而復生」的皇帝,在文官們眼中,本身就是最大的不穩定因素。
他們絕不會允許自己,再擁有絕對的皇權。
「所以……」
朱祁鎮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
「所以,朕來做這個惡人。」
朱迪鈞接過了他的話,語氣平靜得可怕。
「朕,會以『皇太弟』,甚至『太上皇』的名義,主動請纓,前往東南!」
「去江西,去福建,去浙江!」
「去徹查當年那場持續了五年的東南叛亂真相!」
「去地方清丈田畝,去推行官紳一體納糧,一體當差!」
「朕要親手,將刀子,捅進他們最肥美的肉裡!朕要親手,去拆解他們盤踞了數百年的根基!」
轟隆!
朱祁鎮的腦子裡,彷彿有無數道閃電同時炸開!
他整個人,都因為極致的震驚和恐懼,而劇烈地顫抖起來!
「不!!」
他發出一聲悽厲的嘶吼!
「你瘋了!祁鈺,你瘋了!!」
「你會死的!你絕對會死的!!」
朱祁鎮哪裡還不明白!
去東南,去那些士紳豪強經營得如鐵桶一般的地盤,去動他們視若性命的土地和特權?
那不是調查!
那是送死!
那些人,連武裝叛亂都敢資助,還有什麼事是他們做不出來的?
他們會用儘一切辦法,讓朱迪鈞「意外」死在任上!
可能是「水土不服」,可能是「遇上盜匪」,也可能是「失足落水」!
他們有一萬種方法,讓一個皇太弟,死得悄無聲息,死得「合情合理」!
這和主動走上斷頭台,冇有任何區別!
「朕冇有瘋。」
麵對朱祁鎮的崩潰,朱迪鈞的臉上,卻隻有一種超脫了生死的平靜。
「皇兄,我反而,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看著朱祁鎮,一字一句地,將自己那堪稱瘋狂的,最終的計劃,全盤托出。
「朕去東南,就是去送死。」
「朕,就是那個最大的靶子,最大的仇恨吸引器!」
「朕要把東南所有士紳豪強的目光和怒火,全都吸引到朕一個人的身上!」
「隻要朕死在了那裡,無論是被刺殺,還是被他們逼反的『亂民』所殺……」
朱迪鈞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帶著血腥味的弧度。
「皇兄,你就有了,最正當的,替朕復仇的理由!」
「到那時,你就可以高舉『為弟復仇,清剿叛逆』的大旗,以雷霆之勢,席捲東南!」
「你可以拉攏湖廣、中原、陝西等北方的文官武將,告訴他們,這是剷除國賊,為國儘忠的機會!也是他們填補東南官場權力真空,攫取利益的最好時機!」
「到那時,你遇到的阻力,將會是最小的!」
「因為,朕用自己的命,為你掃清了最大的障礙,為你換來了,最正義的,出兵口實!」
「用朕一人的死,換來對整個東南士紳集團的大清洗,換來新政的順利推行,換來我大明,至少再續百年的國運!」
朱迪鈞的聲音,在寂靜的廳堂內,迴蕩不休。
每一個字,都像是最鋒利的刻刀,深深地,刻進了朱祁鎮的靈魂裡。
「皇兄。」
「這,纔是朕送給你,送給見深,送給我們老朱家江山的,最後一份,也是最大的一份……」
「投名狀。」
朱祁鎮徹底呆住了。
他張著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眼淚,如同決堤的洪水,從他那雙曾經高傲,也曾經屈辱的眼中,狂湧而出。
他看著眼前的弟弟。
看著他那張年輕而平靜的臉。
看著他那雙燃燒著瘋狂火焰,卻又清澈見底的眼睛。
他終於明白,朱迪君所說的「悟了」,究竟是什麼意思。
那不是頓悟了權謀之術。
而是……
頓悟了,犧牲的真諦。
他想起了商鞅,想起了吳起,想起了晁錯……
那些為了變法,為了國家,不惜以身飼虎,最終粉身碎骨的先賢們。
而今天,他的弟弟,也要走上這樣一條,註定無法回頭的,悲壯的道路。
「不……不要……」
朱祁鎮的身體,軟軟地滑倒在地,他抱著朱迪鈞的腿,哭得像一個無助的孩子。
「皇弟……不要去……朕求你了……朕把皇位給你,朕什麼都給你……你不要去送死……」
這一刻,什麼皇位,什麼權力,什麼猜忌,全都被他拋到了九霄雲外。
他隻想,留住自己的弟弟。
這個,剛剛「失而復得」的,唯一的弟弟。
朱迪鈞低下頭,看著腳下痛哭流涕的兄長,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他緩緩蹲下身,伸出手,輕輕擦去朱祁鎮臉上的淚水。
「皇兄。」
「從朕的兒子,朱見濟死去的那一刻起。」
「朕,就已經死過一次了。」
「現在的我,隻是一個從地獄爬回來的幽魂。」
「能用這殘破之軀,為我大明,為你和見深,鋪平前路,掃清障礙……」
他的聲音,無比輕柔,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決絕。
「死得其所。」